夜风吹过旷野,卷起地上的血腥气,混着枯草碎屑,扑在每个人的脸上。

  火把的焰苗被风撩得猎猎作响,将陈宴的身影拉得颀长。

  俊朗的眉眼在明灭的光影里半明半暗,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锐利。

  他身侧的宇文泽双手抱在胸前,玄色劲装的袖口被风掀起一角,斜斜睨着马车旁脸色煞白的梅仁碧,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戏谑:“这要猜不出来,恐怕真就是徒有虚名了!”

  梅仁碧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在陈宴身上,那双素来清明睿智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又被强压下去,只余下一片沉沉的冷静。

  他沉默片刻,喉结滚了滚,而后一字一顿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一般,清晰地响彻在寂静的旷野之上:“上柱国,左武侯大将军,左武卫大将军,京兆尹,诗仙,魏国公,开府仪同三司,被长安百姓誉为,当世青天的陈宴陈大人!”

  “是阁下吧?”

  “陈.....陈宴?!”陆亦漫本就粗重的喘息,猛地一滞,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那握着刀柄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刀刃撞在车辕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身后那几个幸存者更是面无人色,踉跄着后退半步,看向陈宴的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那可是陈宴啊!

  是周国朝堂上最惊才绝艳的人物,是十八岁便凭赫赫战功拜上柱国的少年将军!

  是坐镇京兆尹、令齐国奸细宵小闻风丧胆的“陈青天”!

  传闻中他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是当今周国皇帝与太师所倚重的肱骨之臣!

  谁能想到,这个在夜下设伏、出手狠辣的黑衣年轻人,竟然就是那位传奇般的魏国公?

  陈宴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指尖依旧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动作闲适得仿佛只是,在长安的曲江池畔赏景。

  他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狡黠的玩味:“错咯!”

  话音落下,向前一步,目光扫过面色僵凝的梅仁碧,又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站在你面前的是,伪装成盗匪,意图挑起周梁两国大战的齐奸高长敬!”

  “哈哈哈哈!”

  梅仁碧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笑声里却满是讥诮与嘲讽。

  他捂着肚子,笑得连连咳嗽,看向陈宴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了然:“不愧是征战从无败绩,十八岁便拜上柱国的人物,这一手颠倒黑白之术,真是令人钦佩!”

  “雕虫小技罢了!”陈宴抿唇轻笑,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一提!”

  站在一旁的宇文泽听得这话,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

  他在心中暗暗嘀咕:“阿兄这一手栽赃嫁祸之术,当真是炉火纯青,着实无比高明,回头可得好好钻研一番,日后定能派上用场!”

  夜风愈发凛冽,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梅仁碧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深吸一口气,望着陈宴,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盘桓已久的疑惑。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字字清晰:“陈柱国,陈宴大人,你我素昧平生,无冤无仇,为何要设伏于此,对我等赶尽杀绝?”

  这话一问出,陆亦漫等人也纷纷抬起头,看向陈宴的目光里,满是不解与悲愤.....

  陈宴闻言,眉头轻轻一挑,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梅仁碧那张苍白却依旧俊朗的脸上,不慌不忙地开口,漫不经心地回道:“那就得问梅先生,你千里迢迢入长安的目的啦!”

  顿了顿,向前一步,周身的气压陡然沉了几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语气玩味:“毕竟,本公这个人向来喜欢,将危险扼杀在萌芽之中!”

  话音落下的瞬间,旷野上的风似乎都停了一瞬。

  火把的光芒映着陈宴的脸,那双眸子里的寒意,让梅仁碧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席卷了其四肢百骸。

  陆亦漫脸色惨白如纸,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小心翼翼地戒备。

  宇文泽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浓,抱臂而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梅仁碧的神色,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物。

  夜空中,一轮残月缓缓拨开云层。

  清冷的月光洒落下来,照亮了地上的鲜血与尸体,也照亮了陈宴那张俊朗却冷冽的脸庞。

  旷野之上,死寂无声,唯有风过枯草的呜咽声,在夜色里久久回荡。

  梅仁碧的牙关狠狠咬了一下,后槽牙相抵的力道几乎要将牙根磨碎。

  他抬眼看向陈宴,喉间滚了滚,那句习惯性的“本座”已然到了嘴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转而梗着脖颈,硬着头皮理直气壮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倔强:“本.....在下来长安,一是为了访友,二是为了康养身体的!”

  夜风卷着血腥味,刮得其脸颊生疼,可却偏偏挺直了脊背,不肯露出半分怯意。

  那双素来清明的眸子里,此刻强撑着一片坦荡,仿佛真的只是个途经此地的江湖闲人。

  身侧的宇文泽依旧双手抱臂,目光目不斜视地锁在梅仁碧脸上,将那转瞬即逝的慌乱与强装的镇定,尽收于眼底。

  他在心中暗暗叹道:“这麒麟才子倒也是有几分本事的,都落到这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境地了,还能说得这般面不改色!”

  陈宴闻言,漫不经心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深邃难测。

  他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是吗?”

  话音未落,话锋陡然一转,眼底的戏谑更浓,慢悠悠地抛出一句,字字诛心:“可本公怎么听闻,梁国的麒麟才子,此番前来,是打算搅得我长安天翻地覆,鸡犬不宁呢?”

  “咯噔”一声,梅仁碧的心脏狠狠一沉,脸色霎时间白了几分。

  他死死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一股难以言喻的诧异与疑惑猛地涌上心头:“他为何会清楚地知晓,本座前来的目的?”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啃噬着其心神,可面上却半点不敢显露。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陈宴,言之凿凿地开口,语气恳切得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在下不过区区一江湖人士,手无缚鸡之力,哪有这等翻云覆雨的本事?”

  “陈柱国您说笑了!”

  “哦?”陈宴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抬手指了指梅仁碧,指尖的方向不偏不倚,像是一柄无形的剑,直刺对方而去,“你是江湖人士不假,但你这江湖人士的本事,可不小啊!”

  顿了顿,语气里的玩味愈发浓重,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这人都还没进长安的城门呢,大街小巷就全是你的传闻了!”

  “什么麒麟现世,得之可得天下,啧啧,这阵仗,着实大得很呢!”

  站在一旁的宇文泽立刻接过话茬,语气里满是附和,却又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嘲讽,声音朗朗,在寂静的旷野上格外响亮:“可不是嘛!”

  “说什么麒麟才子先是帮梁国巴东王洗刷冤屈,平反了旧案,又是助那萧霁治理蜀地.....”

  “短短一年不到,便令蜀地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最终还使其受封益州牧!”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底的讥诮毫不掩饰:“传得那叫一个神乎其神,简直说成了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神仙人物!”

  梅仁碧的目光冷冷地落在宇文泽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年轻男子。

  对方身着玄色劲装,眉宇间带着几分飞扬的锐气,却又隐隐透着几分相似的贵气。

  他在心中暗暗嘀咕:“这个跟在陈宴身边的年轻人又是谁?”

  “莫非....莫非是宇文泽?”

  这个猜测一出,梅仁碧的心头又是一震。

  安成郡王宇文泽,乃是周国太师宇文沪的独子,素来与陈宴交好.....

  陈宴将梅仁碧眼中的惊疑尽收眼底,与宇文泽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朗声大笑,语气里满是调侃:“要不说人家是麒麟才子呢!”

  “人未到,名先扬,这造势之术,玩得那叫一个炉火纯青啊!”

  “比起那些街头卖艺的杂耍艺人,可要强上百倍千倍!”

  宇文泽跟着附和。

  两人一唱一和,话语里的奚落与嘲讽,像是细密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梅仁碧的心上。

  梅仁碧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的两人,脸上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容,皮笑肉不笑,眼底却一片冰冷。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振振有词地反驳道:“您二位这就属于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

  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宴与宇文泽,字字清晰地说道:“那些不过都是坊间的无稽之谈,以讹传讹罢了,根本无法证明在下有任何不轨之心!”

  “陈柱国乃是当朝柱石,英明神武,总不会仅凭这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就定了在下的罪吧?”

  话音落下,旷野上再次陷入了死寂。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尘土与血腥,火把的焰苗剧烈地跳动着,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中的气氛,也愈发凝重起来。

  陈宴闻言,脸上笑意未减,反倒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戏言,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他眉峰微挑,语气漫不经心,轻飘飘地反问:“那又如何?”

  话音未落,眸中那点散漫的笑意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的冷冽。

  周身的气压瞬间沉了下去,连火把的焰苗都似被这股寒意逼得微微瑟缩。

  随即,向前一步,朗声道:“本公乃京兆尹,又兼掌明镜司,这长安城里,三尺之下的阴私龌龊,本公说了算!”

  “说你心怀不轨,那就是心怀不轨!”

  知道什么叫律法的最终解释权吗?

  这玩意在陈某人的手上!

  梅仁碧浑身一震,只觉一股浓烈的危机感裹挟着死亡的气息。

  如潮水般将其淹没,背脊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如芒在背。

  他望着陈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知道对方绝非虚言恫吓。

  这位魏国公行事素来随心所欲,却又步步狠辣,从不给敌人留半分余地.....

  他脑海中飞速运转,权衡着利弊....

  反抗?

  身旁陆亦漫等人已是强弩之末,周遭尽是陈宴的人马,无异于以卵击石。

  硬撑?

  恐怕转瞬之间,便会身首异处,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一念及此,梅仁碧再无半分犹豫。

  “噗通!”

  只听一声闷响。

  堂堂麒麟才子直接双膝跪地,重重磕在了满是尘土与血污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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