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州境内。

  清晨。

  暑气尚未蒸腾,天边刚撕开一道鱼肚白,一轮淡金色的旭日便挣破云层,懒洋洋地悬在了林梢之上。

  柔和的晨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筛下斑驳的光点,落在林间的青石板小径上。

  也落在树下歇息的数十人身上。

  这是一片僻静的密林,周遭只闻鸟鸣啾啾,伴着偶尔掠过的晨风,卷起几片新落的树叶。

  树下歇息的众人,皆是寻常百姓的打扮,或穿短褐,或着粗布长衫,眉眼间却透着一股难言的干练。

  他们随身的行囊鼓鼓囊囊,瞧着像是装了些干粮衣物。

  可若凑近了看,便能察觉出行囊边角隐约露出的金属寒光......

  那些本该佩在腰间的刀剑,早已被仔细包裹,藏在了行囊深处。

  人群中央,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正倚着一棵老槐树假寐。

  他脸上沾了些尘土,眉眼被刻意揉得粗粝,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衫。

  乍一看与寻常赶路的汉子并无二致,可那微微抿起的唇角,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锐利。

  这般刻意的装扮,仍旧是为了在周国境内,遮盖那张过于惹眼的英俊面容。

  高长敬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身旁闭目养神的崔颐宗,声音压得极低,问道:“颐宗,此处还有多远?”

  崔颐宗闻声睁眼,同样乔装改扮,脸上沾了些草木灰,将原本清隽的容貌掩去大半。

  听到高长敬的问话,他没有任何犹豫,微微颔首,低声回禀:“公子,还有一百多里,就能穿过两国交界,抵达咱们大齐境内了.....”

  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行囊带子,略作估算,又补充道:“按咱们脚程,不出意外的话,大概日落之前就能到达!”

  “很好。”高长敬淡淡颔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他抬眼,目光扫过树下分散歇息的众人,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朗声道:“大家抓紧好好歇息,养足精神,待会一鼓作气归国!”

  “是!”

  数十道声音齐声应和,虽压低了音量,却透着一股整齐划一的肃杀之气。

  话音落下,众人便各自行动起来,有的从行囊里掏出水袋,仰头灌下几口清凉的井水。

  有的拿出硬邦邦的麦饼,就着水慢慢啃食。

  还有几人则牵过拴在树旁的马,解下马鞍,细心地给跑了一夜的马儿喂着草料。

  手掌轻轻拍打着马颈,安抚着这些疲惫的坐骑。

  林间一时只剩下咀嚼声、饮水声,还有马儿低低的嘶鸣。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快步走到崔颐宗身边。

  来人同样是乔装打扮,脸上蒙着一块灰布,只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

  石纪手里拿着两个水袋和几块胡饼,朝着崔颐宗扬了扬下巴,语气熟稔:“老崔,喝点水吃块胡饼吧!”

  说着,便将水袋和胡饼递了过去。

  崔颐宗抬眸看了他一眼,应了一声:“嗯。”

  随即,毫不犹豫地接过水袋和胡饼,掰了一块胡饼塞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

  石纪站在一旁,看似在等着崔颐宗吃完,目光却在不经意间,飞快地偷瞄了高长敬一眼。

  那眼神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一闪而过,便又恢复了平静。

  而此时的高长敬,正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树梢,望向西北方.....

  那是长安的方向。

  晨光落在他脸上,却丝毫暖不透那双冰冷的眸子。

  眸中翻涌着的,是化不开的狠戾之色。

  高长敬放在膝头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

  心中更是冷笑连连,那声音像是淬了冰,在胸腔里一遍遍回响:“陈宴,希望你会喜欢,本公子给你留下的大礼.....”

  “哪怕那暂时要不了你的性命,也能让你与宇文沪之间,产生无法缝合的裂痕!”

  “这道裂痕,随着时间的推移,终会烧到尽头,轰然炸裂,到那时,便是你的死期!”

  高长敬的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弧度。

  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就在这时,一阵清越的吟唱声,顺着晨风,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东明九芝盖,北烛五云车。”

  “飘飖入倒景,出没上烟霞!”

  歌声清冽,带着几分出尘的飘逸,打破了林间的宁静。

  守在高长敬身边的徐朗文,第一个警觉起来。

  他本是眯着眼假寐,听到这声音,立刻睁开眼,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密林深处的小径上,正有两道身影缓缓走来。

  徐朗文脸色微变,连忙凑近高长敬,压低声音提醒:“公子,前面有两人正朝着咱们这边而来!”

  “观那装扮,好像是道士.....”

  高长敬闻声,立刻收敛了眸中的狠戾,顺着徐朗文的目光侧目看去。

  只见那两人,皆是一身青色道袍,头戴华阳巾,足蹬云纹靴。

  一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俊秀,手里拿着一柄拂尘,方才的吟唱声,便是从他口中传出。

  另一人则稍显年长,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癯,背负着一个包袱,步子不疾不徐,透着几分沉稳。

  “就是道士!”高长敬目光沉沉,盯着那两道身影,缓缓开口。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的稀奇。

  毕竟,眼下无论是周梁还是大齐,俱佛法兴盛,上至天子朝臣,下至黎民百姓,皆崇佛礼佛,寺庙遍地皆是。

  而道教,却是日渐式微,道士更是难得一见的稀罕人物。

  高长敬望着那两个渐行渐近的道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轻叹一声:“倒还真是难得一见啊!”

  两道青色道袍的身影,踏着林间的晨露,不疾不徐地越走越近。

  晨光落在他们的华阳巾上,漾开一圈淡淡的光晕,也将那年轻道士脸上的笑意,映得越发清晰。

  待走到近前,年轻道士先是对着众人稽首,口中清越地呼了一句:“福生无量天尊!”

  话音落定,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便快速扫过高长敬一行人,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朗声问道:“诸位施主,可要算上一卦?”

  好似生怕众人拒绝,他又紧接着快速补充,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信满满的笃定:“贫道算卦与相面,向来是极灵的,倘若不准,分文不取!”

  崔颐宗本就满心警惕,只当这两个道士是寻常江湖骗子,生怕多言生出事端,更怕耽搁了赶路的时辰。

  当下便眉头一皱,朝着两人挥手驱赶,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去去去!”

  “我们赶路要紧,不需要什么卦象!”

  这话夹着几分刻意的厉色,换做旁人,怕是早已经讪讪离去。

  可那年轻道士却半点不恼,脸上的笑容依旧,脚下更是纹丝未动。

  他的目光,竟像是带着钩子一般,直直落在了高长敬的脸上。

  端详片刻,年轻道士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疑惑:“贫道观施主你的眉眼,分明是贵人之相啊!”

  说着,还伸手捻了捻颔下那几缕稀疏的胡须,费解地小声嘀咕:“这般骨相,应是仪表堂堂,风骨卓然才对,怎会......”

  高长敬心中一动。

  他自恃乔装之术天衣无缝,寻常人绝看不出破绽,这道士竟能一语道破,倒是生出几分探究的兴致。

  随即,抬手制止了正要开口呵斥的崔颐宗,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置可否地开口:“是吗?”

  年轻道士见他搭话,眼睛陡然一亮,像是恍然大悟一般,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贫道懂了!”

  叽叽喳,往前凑了半步,语气越发信誓旦旦:“施主脸上,应是做了障眼之法!”

  “只有这样,才能合理解释这骨相与容貌的偏差!”

  这话一出,高长敬身后的众人,皆是神色一凛,手不自觉地朝着行囊的方向探去。

  行囊里的刀剑,仿佛也感受到了这骤然紧绷的气氛,隐隐透出森然的寒意。

  石纪见状,率先迈步上前。

  他上下打量了两个道士一圈,目光在年轻道士那柄拂尘,以及年长道士背后的包裹上转了转,然后看向年轻道士,沉声问道:“道士,你算一卦,要多少银子?”

  年轻道士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捋了捋胡须,朗声道:“不贵不贵!”

  唯恐众人不信,又紧接着补充,声音洪亮得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一卦十两,包灵包准!”

  “十两?!”

  崔颐宗听到这个价格,像是被烫到一般,陡然拔高了声音,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诧,“你管这叫不贵?!”

  十两银子,足够寻常百姓家过上大半年的安稳日子。

  这道士张口就要十两,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年轻道士却半点不见窘迫,只是缓缓点头,语气平静无波:“然也!”

  他目光转向崔颐宗,神色郑重,语速不徐不疾:“这位施主,你要知晓,算卦之道,乃是窥探天机,泄露因果.....”

  “贫道每算一卦,都是要折损阳寿的。”

  “这般代价,十两银子,一点都不贵!”

  石纪将信将疑地挑了挑眉,目光在高长敬与年轻道士之间转了一圈,随即抬手指了指高长敬,沉声说道:“那便先给我家公子相相面,也好让我们瞧瞧你的本事!”

  若是这道士敢胡言乱语,或是心怀不轨,有的是法子让其永远闭嘴.....

  年轻道士闻言,也不推辞。

  他手中拂尘轻轻一甩,衣袂微动,上前两步,目光落在高长敬的脸上,细细打量起来。

  林间的晨风吹过,卷起道袍的衣角,竟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片刻之后,年轻道士缓缓开口,语气笃定:“施主,你是个非常重感情的人,为了兄弟,甘愿两肋插刀!”

  这话一出,高长敬身后的数十人,皆是齐齐侧目,看向高长敬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他们追随高长敬多年,自然知晓公子的性情,这道士一语道破,倒是让人心生讶异。

  年轻道士仿佛没有察觉到周遭的异样,依旧笑盈盈地继续说道:“你外表看似刚毅坚强,行事果决狠厉,可内心深处,却暗藏着几分脆弱,也需要有人安慰,有人支持!”

  顿了顿,目光扫过高长敬紧抿的唇角,又道:“你亦是个极为孝顺之人,只是身在乱世,常有身不由己之时。”

  说到这里,年轻道士停下话语,开始围着高长敬来回踱步,目光灼灼地审视着他,语气越发振振有词:“依贫道看来,现在正是施主你功业的低谷期.....”

  “不过你无需忧虑,所谓大器晚成,厚积薄发,正是此理!”

  他猛地停下脚步,伸出手指,朝着高长敬一点,声音里满是笃定:“不出意外,二十五岁之后,你的事业便会一飞冲天,腾飞万里!”

  “你有经天纬地的本事,所缺的,不过只是一个机会!”

  高长敬脸上的笑意,在年轻道士话音落下的瞬间,便一寸寸敛了去。

  那双被尘土掩去锋芒的眸子,陡然间眯起,眸底翻涌的波涛里,淬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讶异。

  “此人竟相得如此之准?!”他心中下意识地轻诧,指尖微微收紧,藏在袖中的手,已是悄然攥成了拳。

  倒还有几分本事!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倏地划过他的脑海。

  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如鹰隼般,紧紧锁住了眼前的年轻道士,像是要将其从里到外,都看穿看透。

  年轻道士眼尖,瞬间便捕捉到了高长敬神色间的变化。

  他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笑得越发从容,步子不疾不徐地往前挪了半步,语气笃定:“观施主之神色,想来贫道是算准了.....”

  “有意思!”

  高长敬忽然低笑一声,嘴角微微上扬,眸子里的讶异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饶有兴致的打量。

  他盯着年轻道士,像是猎人瞧见了心仪的猎物,已然生起了揽才之心。

  若这道士当真有这般本事,带回大齐,纳为己用,将来定能助自己助大齐一臂之力。

  随即,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几分诱哄的意味,笑着问道:“那你再算算,我等是何人?”

  “又要前往何处?”

  “算对了,给你一千两银子!”

  这话一出,崔颐宗几人皆是面色微动。

  一千两银子,足够寻常人家过一辈子的好日子,这道士若是识趣,便该顺着台阶下。

  可不等年轻道士开口,一旁的徐朗文已是按捺不住,猛地往前踏出一步。

  他双目圆睁,脸上露出凶狠之色,语气更是带着刺骨的寒意,厉声恐吓:“要是算不准的话,就一刀砍了你的头颅,拿去祭你道家祖师!”

  徐朗文常年跟着高长敬奔走,手上沾的血不计其数,此刻煞气外露,饶是林间晨光明媚,也似被染上了几分阴翳。

  谁知年轻道士依旧不为所动,只是淡淡瞥了徐朗文一眼,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位施主,不要这么大的杀性!”

  顿了顿,拂尘轻轻一甩,衣袂翻飞间,声音风轻云淡地飘了过来:“杀性太强,会有伤天和,影响福报的.....”

  “少废话!”徐朗文哪里听得进这些,双目赤红,厉声催促,“别磨磨唧唧的!赶紧算!”

  年轻道士也不恼,只是缓缓退后几步,与高长敬一行人拉开些许距离。

  闭上双眼,手指快速掐动,嘴里念念有词,似是在推演着什么。

  林间的风,卷起青色的道袍,猎猎作响,竟真有几分莫测高深的意味。

  不过片刻,他猛地睁开双眼,眸中满是戏谑的光芒,目光在高长敬一行人身上扫过,随即玩味地开口:“诸位,皆是东面齐国,潜伏在我大周的奸细。”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崔颐宗几人脸色骤变,手已是死死按在了行囊之上,只要高长敬一声令下,他们便会立刻抽出刀剑,将这两个道士斩杀当场。

  年轻道士却恍若未见,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高长敬的脸上,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地说道:“而施主你,便是齐帝高浧之子,高长敬!”

  “此番,是要潜逃,归返晋阳!”

  “你好大的胆子!”崔颐宗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厉声呵斥,额头上青筋暴起,“竟敢直呼陛下名讳!”

  “你是活腻了不成?!”

  话音未落,高长敬却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猛地一颤。

  脸上的镇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骇。

  “不对!”

  他像是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失声惊呼,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脊背发凉,头皮发麻。

  这道士能一语道破自己的身份,绝不是什么江湖术士那般简单!

  高长敬死死盯着年轻道士,眸子里的兴致早已散尽,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厉色,厉声质问:“你不是道士!!”

  “你到底是什么人?”

  年轻道士闻言,淡然一笑。

  他甩了甩道袍衣袖,迎着高长敬满是杀意的目光,朗声回道: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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