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重镇。

  玉璧城。

  残阳如血,将汾河两岸的芦苇荡染上了一层凄厉的暗红。

  这座扼守着关中东面大门、宛如一头史前巨兽般盘踞在黄土高坡上的坚城,此刻正散发着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城墙脚下,堆积如山的残破器械与尚未被完全掩埋的齐军尸首。

  狼烟尚未完全散去,在风中扭曲成一条条灰黑色的长龙。

  宇文泽身披铠甲,那双紧盯城外的眼眸中,却透着一种久经沙场淬炼出的坚毅与深邃。

  在他的身侧,阳朗惠、张破齐、桓靖三员心腹猛肃立迎风,皆是神情紧绷,不敢有丝毫懈怠。

  然而,城外那令人窒息的画面,却在这一刻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原本如黑色潮水般漫山遍野、分阶段日夜不停对玉璧城发起佯攻的齐军主力,此刻竟然停止了擂鼓。

  那些已经推到城边缘的攻城车和云梯,被毫不留情地抛弃在原地。

  大军没有继续保持即将合围的绞杀阵势,而是开始有条不紊地调头,拔营转向,缓缓后撤。

  “怪哉!”张破齐上前一步,单手死死扶着腰间的刀柄,因为用力过猛,指节都在泛白。

  他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疑,目光中充满了警惕:“齐军怎么退了?还像退潮一样撤得这么干脆?”

  一直沉默不语的桓靖眉头微皱,那双睿智的眼眸死死盯着齐军撤退时扬起的滚滚黄尘。

  他的脑海中如同一台精密的算筹,疯狂推演着整个关中、乃至北境的全局大势。

  突然,桓靖眼底精芒一闪,似乎捕捉到了这重重迷雾后的一丝天机。

  他猛地转头看向宇文泽,语气中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激动:“王爷!莫非是夏、灵二州的北境主战场上,已经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这支在玉璧城下佯攻、试图牵制咱们的齐军,定是收到了某种极其致命的消息,不得不立刻撤军!”

  桓靖的这个推测,犹如火星落入干柴,瞬间在城头引发了连锁反应。

  “突破性进展?那定是陈柱国在北境杀出了一条血路,把齐国人和柔然蛮子给打疼了!”阳朗惠闻言,虎目中瞬间燃起炽热的战意,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急需鲜血来浇灌的杀戮渴望。

  他猛地跨前一步,沉重的玄铁战靴踏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阳朗惠单膝重重跪地,双手抱拳,大声向宇文泽请示:“王爷!敌军此刻仓皇撤退,几万人的大军一旦动起来,阵型拉长,首尾必然不能兼顾,必有致命的破绽!”

  阳朗惠猛地抬起头,眼神狂热得如同嗜血的恶狼:“末将请命!只需给末将三千兵马,末将这就率军出城追击!末将敢立军令状,哪怕不能全歼这股齐军,也必能从他们身上狠狠撕下一大块肉来,让他们知道我大周的玉璧城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请王爷拿个主意!”

  周围的将士们连日来被齐军压在城头暴打,心里早憋着一团邪火。

  此刻见敌军退却,皆是血气方刚,纷纷“唰”的一声拔出腰间横刀,刀背拍击着铠甲,发出一阵阵如雷鸣般的请战声:“请王爷下令!出城杀敌!出城杀敌!”

  玉璧城头战意沸腾,那股裹挟着杀气与怨气的声浪,直冲云霄,几乎要将宇文泽整个人裹挟其中。

  在这等军心可用、士气如虹的时刻,换作任何一个贪功的将领,恐怕都会毫不犹豫地打开城门,率军掩杀。

  但面对这群情激愤的将士,宇文泽那张温润的脸庞上,却没有被哪怕一丝一毫的狂热冲昏头脑。

  他目光冷静得如同万载玄冰,没有去看跪在脚下的阳朗惠,而是继续扫过敌军退却的尾阵。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黄沙。

  他清楚地看到,齐军的后军虽然看似拥挤,但步阵丝毫不乱。

  更为关键的是,齐军主帅所在的中军大纛不仅没有前移,反而压在阵后。

  在齐军大阵的两翼,更是隐隐有装备了强弓硬弩的轻骑兵在游弋掩护。

  “不可!”宇文泽猛地一抬手,宽大的披风在风中发出一声凌厉的炸响。

  他的声音不大,却犹如一盆刺骨的冰水,沉声压住了众将的鼓噪:“稳妥起见,咱们绝对不能贸然出城半步!”

  “王爷!”阳朗惠急了,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战机稍纵即逝啊!”

  “闭嘴!”宇文泽眼神骤然一冷,那股属于天潢贵胄的威严瞬间爆发,“你当齐军主帅是泥捏的吗?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那漫天的烟尘!他们退得虽然急,但中军不散,两翼有弩阵护航。此退,即便不是刻意布下的口袋阵,也必然留有极其歹毒的断后伏兵!”

  宇文泽大步走到阳朗惠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语气严厉得不容置疑:“阳将军,你给本王记住!玉璧城,是我大周关中的东面大门!这扇门后,就是一马平川的长安!我军的首要任务是死守玉璧,而非出城野战!”

  “若是为了贪图几千颗敌军的人头,贸然冒进,一旦中计被齐军反扑夺了城门,导致玉璧失守……尼玛就是把九族的脑袋全砍了,也难辞其咎!”

  这一番夹枪带棒、直指战略核心的呵斥,犹如暮鼓晨钟。

  阳朗惠与张破齐等人对视一眼,顺着宇文泽指引的方向再次仔细望去,果然看出了齐军退却阵型中暗藏的杀机。

  虽然心中依旧有着万般不甘,但他们立刻被宇文泽的极致理智所点醒,背脊不禁渗出一层冷汗。

  他们皆深知国运之轻重,齐齐抱拳,低下头颅高呼:“王爷英明!末将等险些误了国家大事,末将遵命!”

  见众将冷静下来,宇文泽随即雷厉风行地下达军令:“传本王将令!立刻加派三倍的斥候,远远吊在齐军身后,务必探明他们撤军的真实动向与驻扎之地!玉璧城四门继续用千斤闸锁死,全军进入一级戒备。没有本王的令牌,任何人不可出城贸然追击半步,违令者,定斩不饶!”

  众将轰然应诺,立刻散开去执行军令。

  城头上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风卷战旗的猎猎声。

  宇文泽双手撑在粗糙的城墙垛口上,指尖感受着青砖传来的冰凉。

  他望着远去齐军扬起的滚滚黄尘,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他在心中暗自牵挂,甚至捏紧了拳头:“阿兄,齐军退得如此诡异,不仅放弃了即将合围的玉璧,甚至连这河东的防线都不要了。北境的修罗场里,到底发生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你可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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