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的右手袖管里,那把精钢短剑已经无声地滑出了半寸。

  冰冷的剑脊贴着她小臂内侧的皮肤,指尖微微翘起,只需要陈宴一个极其细微的点头,甚至只是一个眼神的偏转,她就能在下一个呼吸之内掠过这二十步的距离,将那四个满脸横肉的泼皮连同巷口那两条视若无睹的衙门走狗,一并送去阎王殿报到。

  陈宴没有点头。

  他甚至没有看红叶。

  他的目光越过巷口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枝杈,落在了光头汉子脖颈上那串铜钱链子的穿绳上。

  那根绳子不是寻常麻绳,而是一种用牛筋编成的细索,这种细索在穰平县的集市上根本买不到,只有县衙的衙役才会用它来串挂腰牌。

  陈宴的手指在腰间那条青丝绦带上轻轻弹了一下。

  红叶的剑停住了。

  她感受到了那个信号,将滑出的半寸剑身极其缓慢地送回了袖管深处,指节上因为压抑杀机而微微泛白的血色重新回流。

  巷子里的动静还在继续。

  光头汉子将小姑娘一把推给了身后的泼皮,自己蹲下身,从那流民男人的怀里掏出一个打了好几层补丁的粗布钱袋,掂了掂分量,往地上一甩。

  “就这几个铜板也好意思拿出来丢人现眼,明天之前,三百文一个子儿不少地给老子送到城东刘记粮行去,送不来的话。”

  他伸手在小姑娘吓白了的脸蛋上拧了一把。

  “这小丫头就算你提前预支给老子了。”

  流民男人趴在地上,手背上的骨头被踩得咔咔作响,牙齿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那个小姑娘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了出来。

  哭声在空旷的巷子里来回撞击,传到了集市主街上,但那些来来往往的摊贩与行人只是加快了脚步,没有一个人朝这边多看一眼。

  巷口的两名衙役依然背对着这一切,嗑瓜子的那个甚至还哼起了一段跑调的小曲。

  陈宴将这一切收进眼底。

  他转过身,朝着集市的另一个方向迈开了步子,走得不紧不慢,青衫的下摆在春风里微微飘动,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对这种鸡毛蒜皮的市井纠纷毫无兴趣的过路公子。

  红叶跟在他身后,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细的线。

  两人走出集市北门的时候,陈宴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那个光头脖子上的绳子,是衙门里的制式牛筋索。”

  红叶的脚步顿了半拍。

  “属下看到了,那四个泼皮不是普通的地痞。”

  陈宴没有回头,嘴角的弧度向下压了半分。

  “他们身上没有老茧,手指关节干干净净,这种人不种田也不做工,却穿着本地人的靛蓝短褐,拿着衙门的绳子串铜钱。”

  他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旁停了一步,扭头看着身后那座穰平县灰扑扑的城门楼子。

  “再加上那两条装聋作哑的看门狗,你觉得这背后站着谁。”

  红叶的回答简短到只有两个字。

  “县衙。”

  陈宴摇了摇头。

  “县衙只是皮,皮里面的骨头才是重点。”

  他的手指在那块不起眼的白玉佩上摩挲了两下。

  “那个光头提了一句话,你有没有听清楚。”

  红叶的脑子里飞速回放了一遍方才的对话,那双冷淡的眼眸里闪过了一道极其短暂的精芒。

  “他说这穰平县的地,打他爷爷那辈起就是刘老爷家的。”

  “刘老爷。”

  陈宴将这三个字在嘴里慢慢咀嚼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一块带着腐臭味道的烂肉。

  “田垄上那些朱红界桩上刻的也是一个刘字,问到这个字的时候,那些老农的脸比见了鬼还白。”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

  “县衙的奏报上写的是海晏河清,田地上钉的是刘家的私桩,集市上养的是刘家的打手,衙门口站的是刘家的走狗。”

  他的语速越来越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本公倒是很想知道,这位刘老爷到底是个什么来头,胆子大到敢把本公的新政当成他家后院的遮羞布。”

  红叶没有接话,她知道陈宴这个时候不需要回答,需要的是行动。

  “杀了那四个泼皮容易,但杀了之后呢。”

  陈宴转过身,朝着城外的方向走去。

  “这个刘老爷会在一炷香之内收到消息,他会缩回去,会销毁证据,会把那些被他啃得只剩骨头渣子的流民全部灭口。”

  他的手掌在空中虚虚一握,像是将什么东西捏碎了。

  “本公要的不是打死几只苍蝇,本公要的是把那棵长满蛆虫的烂树连根刨出来,摆在几十万流民面前,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他回过头,看着红叶。

  “记住那两个衙役的脸。”

  红叶微微颔首。

  “已经记下了。”

  城门外的官道旁边有一处骡马行,专做短途客运的买卖。

  陈宴用几十文铜钱雇了一辆半旧的青篷骡车,车厢的篷布上打着好几个补丁,两条木辕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拉车的那头杂色骡子瘦得能数清肋骨。

  这种车在穰平县的乡间小路上随处可见,普通到连路边的野狗都懒得多看一眼。

  赶车的老把式是个豁了两颗门牙的瘦老头,他接过铜钱的时候咧嘴笑了一下,黑洞洞的牙洞里漏着风。

  “公子爷要去哪儿。”

  陈宴掀开车帘坐了进去,红叶跟在后面翻身上了车辕。

  “刘家堡。”

  老把式手里的鞭子顿了一下。

  那张笑呵呵的老脸上,笑容在一瞬间冻住了,然后像是被人揉碎了重新捏过一样,变成了一种极不自然的僵硬。

  “公子爷,您……您去那地方做什么。”

  陈宴隔着车帘回了一句。

  “做生意。”

  老把式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年轻的公子哥和他身后那个清秀的丫鬟,嘴巴张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吞了回去。

  他抽了一下骡子的屁股,破车咯吱咯吱地上了路。

  走了大约半炷香,老把式忍不住了。

  “公子爷,老汉多嘴问一句,您去刘家堡是找刘家做生意。”

  陈宴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

  “怎么,不行吗。”

  老把式的嗓门压得更低了一些,语速也快了不少。

  “不是不行,是那地方不好去。”

  他扭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神色,像是害怕,又像是愤怒,两种情绪搅在一起,谁也压不住谁。

  “刘家堡是刘大疤的地盘,那畜生在这十里八乡横着走了快十年了,手底下养着一帮打手,放印子钱,抢人田地,逼人卖儿卖女。”

  老把式的鞭子在半空中抽了一个响鞭,骡子吓得打了个趔趄。

  “前年有个从齐国逃过来的后生,不知天高地厚跟刘大疤顶了两句嘴,第二天一早,人就在村东头的水渠里浮着了,肚子肿得像个皮球。”

  “县衙不管吗。”

  陈宴的声音从车帘后面飘出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老把式嗤笑了一声,那声笑里全是苦涩。

  “管,管得可好了,县衙的仵作验了验,说是失足落水,自己把自己淹死了。”

  他啐了一口浓痰在路边的泥地里。

  “公子爷,老汉就说这一句,那个刘大疤亲哥叫刘大宝,是清河县的粮长,手里捏着整个清河县一十八个村的粮税核销大权。”

  陈宴闭着的眼睛动了一下。

  “粮长。”

  “对,粮长,就是管收粮的那个差事。”

  老把式将声音压到了嗓子眼底下。

  “陈柱国给流民们免了三年的税,可那税免不免的,到了底下不还是粮长说了算,他说你交了就是交了,说你没交就是没交,他要是往那账簿上随便添一笔,你就是浑身长满嘴都说不清楚。”

  骡车在一个拐弯处颠了一下,老把式稳了稳缰绳,叹了口气。

  “老汉赶了一辈子车,什么人没拉过,公子爷您听老汉一句劝,那地方能不去就别去了,刘家的人心黑手狠,您一个外地来的读书人,吃了亏连冤都没处喊。”

  车帘后面安静了几息。

  然后那个年轻公子的声音再次传了出来,语调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老伯放心,本公子这辈子还没在谁手里吃过亏。”

  骡车继续向南颠簸,泥路两旁的田野越来越荒凉,偶尔能看到几间坍塌了半边的土坯房,墙根下蹲着几个面黄肌瘦的老人,呆呆地看着骡车驶过。

  大约又走了两刻钟,一座规模颇大的村落出现在了前方的视野里。

  刘家堡。

  村口竖着一座半新不旧的石牌坊,牌坊的横梁上刻着四个大字——“耕读传家”。

  陈宴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四个字,嘴角向上挑了半分,那个弧度冷到了让红叶的手指重新扣上了袖中剑柄的程度。

  他正准备吩咐老把式将车停在村口,耳朵里忽然灌进了一阵穿透了春风的声音。

  那声音起初很遥远,像是从村子深处的某个角落里飘出来的,被风送过了半个村庄。

  但很快,那声音就变得清晰了。

  那是一个女人的哭喊。

  嗓子已经哭哑了,撕裂了,带着一种被逼到了绝路上、连求饶都已经放弃了的绝望嘶吼。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过我女儿,她才十五岁啊!”

  红叶的身体已经从车辕上弹了起来,那双冷淡的眼眸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射出了两道锋利的寒光。

  陈宴跨出车厢,站在了那座写着“耕读传家”的石牌坊下面。

  他听着那声嘶力竭的哭喊在春风里一波一波地传过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右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攥成了拳头。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天崩开局:从天牢死囚杀成摄政王,天崩开局:从天牢死囚杀成摄政王最新章节,天崩开局:从天牢死囚杀成摄政王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