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刺史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沙盘摆在长案正中央,贺兰氏坞堡的模型被高炅用木块和铜片拼出了一个精致的轮廓,堡墙的高度用铜柱标注,壕沟的宽度用朱砂线勾勒,三座地下粮窖的位置被三枚黑色棋子压在了坞堡内部偏北的区域。

  窗外秋风打在窗棂上,发出了一阵一阵的闷响。

  陈宴站在沙盘前,手指撑在沙盘的边沿上,目光从坞堡的模型上慢慢扫到了周边那些标注着村落名称的小旗上。

  宇文泽站在他左侧,紫袍的袖口已经被揉得不像样子,嗓音压得发哑。

  “阿兄,赫连识说了,强攻至少十天,可咱们的粮只够三天了,这仗怎么打?”

  陈宴没有接话。

  他的手指从沙盘边沿抬起来,落在了坞堡模型的正上方,悬着不动。

  豆卢翎站在案几旁边,双手捧着一份大周律令的抄本,嗓音沉了半分。

  “柱国,属下还有一个顾虑,如果以朝廷的名义攻打坞堡,贺兰氏一定会拿大周律法来扯皮。”

  他将律令抄本翻到了某一页,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

  “这条是太祖朝定下的规矩,宗族坞堡属于私产,朝廷若要征用或拆毁,须经三司会审,出具文书,报政事堂批复。”

  宇文泽的拳头在案几上砸了一下。

  “三司会审?报政事堂批复?等审完了,灵州几十万人全饿死了!”

  豆卢翎的嗓音又低了两分。

  “不光如此,属下的暗线回报,贺兰氏已经在联络灵州周边的宗族长老,准备以护族为名,组织宗族百姓到坞堡外面挡路。”

  他的目光从律令上抬起来,眼底的苦涩浓得化不开。

  “到时候挡在军队前面的不是私兵,是拖家带口的老弱妇孺,刀砍不得,枪挑不得,柱国一旦动手,就会被扣一顶屠戮百姓的帽子,传到长安去,政敌们求之不得。”

  赫连识的拳头在膝盖上捶了两下,嗓音粗砺得像砂轮磨铁。

  “这帮畜生,拿自己族里的老弱当盾牌,末将活了二十九年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书房里安静了三息。

  陈宴的手指从坞堡模型的上方收回来,慢慢插进了大氅的侧缝里。

  他转过身,背对着沙盘,目光扫过了书房门口那五十个安静站着的身影。

  五十名政委骨干,每个人的左胸上都别着那枚暗红色的胸章,两把交叉的利剑和两束低垂的麦穗在烛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赵铁柱站在最前面,脊背挺得像一杆枪。

  王二牛站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上,握拳的手垂在身侧,指节上冻疮的疤痕在烛光里若隐若现。

  陈宴看了他们三息。

  然后他开口了。

  “不用大周律法。”

  宇文泽的身体前倾了两寸。

  “阿兄,不用律法,那用什么?”

  陈宴的手指从大氅侧缝里抽了出来,朝着门口那五十名政委的方向一指。

  “用他们。”

  豆卢翎的眉心跳了一下。

  陈宴转回身,手掌重重按在了沙盘上坞堡模型的正中央,铜片在他掌心的压力下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变形声。

  “贺兰氏想拿律法扯皮,那本公就不跟他们打官司。”

  他的嗓音沉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本公以一心会的名义,发动一场百姓自己的战争。”

  宇文泽的嘴巴张了一下,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陈宴的手指从坞堡模型上抬起来,朝着沙盘四周那些标注着村落名称的小旗逐一点了过去。

  “灵州城外三十里内有多少村落?”

  豆卢翎的嗓音快了半拍。

  “一百二十七个。”

  “多少百姓?”

  “男女老幼加在一起,不下十五万。”

  陈宴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将所有的小旗全部圈了进去。

  “这十五万人里面有多少家是欠着贺兰氏的高利贷?有多少人的地被贺兰氏巧取豪夺过?有多少人的孩子被贺兰氏强征去当了奴仆?”

  豆卢翎的喉结滚了一下。

  “至少六成。”

  陈宴的手掌在沙盘的边沿上重重拍了一下。

  “六成,那就是九万人。”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了赵铁柱的面前。

  “赵铁柱,王二牛。”

  两个人的脊背在同一个瞬间又挺直了三分。

  “属下在!”

  陈宴的手指朝着他们身后那四十八名政委划了一道弧线。

  “本公给你们两天时间,五十个人分成二十五组,两人一组,散到灵州城外那一百二十七个村落里去。”

  他的嗓音又压低了半分。

  “不要传军令,不要拿着柱国的名头吓人。”

  赵铁柱的眼珠子里翻搅着火光,嗓音粗砺但稳。

  “那属下传什么?”

  陈宴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了赵铁柱胸口那枚暗红色的胸章上。

  “传真话。”

  他的手指从胸章上收回来,在身前攥成了拳头。

  “告诉那些快要饿死的百姓,他们救命的粮食就藏在贺兰氏的坞堡里,告诉他们贺兰氏烧了常平仓杀了三十个守仓的弟兄,告诉他们贺兰氏封了粮铺涨了十倍粮价,就是要用他们的命来换回世家的特权!”

  他的拳头往下一砸,落在了身旁案几的边缘上,案面上的茶盏跳了一下。

  “让他们自己选,是跪着饿死,还是站着去抢回自己的粮食!”

  赵铁柱的右拳砸在了胸口的胸章上,砸出的闷响在书房里回荡了两遍。

  “属下明白!”

  王二牛的嗓音跟了上来,带着一种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狠劲。

  “柱国放心,属下在第五营的诉苦大会上哭过,也挡过政委面前那一枪,这些话不用教,属下闭着眼睛都说得出来!”

  陈宴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现在就走。”

  五十名政委鱼贯走出了书房,脚步声整齐划一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夜色中。

  宇文泽站在书房里,看着那些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整个人呆了五息。

  他转过头看着陈宴,嗓音从喉咙里翻了出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阿兄,这真的能行吗?百姓拿着锄头粪叉去打坞堡?”

  陈宴走回了沙盘前,手指在坞堡模型的城墙上轻轻叩了一声。

  “阿泽,你以为坞堡最硬的是那三丈高的堡墙吗?”

  宇文泽安静了一拍。

  陈宴的手指从堡墙上收回来,指向了坞堡内部那些代表着私兵营帐的小旗。

  “坞堡最硬的是里面那三千私兵的忠心,而这些私兵的忠心,建立在他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的基础上。”

  他的嗓音轻了半分。

  “等九万个跟他们的爹娘兄弟一模一样的百姓站在堡墙底下的时候,那些私兵的心就碎了一半。”

  高炅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嗓音压到了底。

  “柱国,属下已经安排了三名暗桩混入了坞堡的补给队伍里,加上王二牛带的两个人,五个钉子已经扎进了堡内。”

  陈宴看了他一眼。

  “够了。”

  他的目光越过书房的窗棂,落在了外面那片被铅灰色夜空压着的旷野上。

  “火种进了柴堆,只差一阵风。”

  两天后。

  宇文泽站在回乐城的城楼上,手扶着城垛的砖缘,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城外的旷野上,黑压压的人潮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大地的每一个角落里攥了出来,拧成了一股恐怖的洪流。

  拿锄头的,扛粪叉的,举着木棍的,推着独轮车的,有佝偻着腰的老农,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双眼通红握着长矛的底层府兵。

  他们的嘴里喊着同一句话。

  “还我粮食!”

  声浪从旷野上翻涌过来,冲过了城墙,冲进了宇文泽的耳朵里,将他整个人的血液都震得开始发烫。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他身旁负手而立的陈宴。

  “阿兄,这就是你说的,比大军更恐怖的力量?”

  陈宴没有回头,狂风将他的紫袍吹得猎猎翻卷,大氅的下摆在风中扬成了一面旗。

  “阿泽,记住这一幕。”

  他的嗓音被秋风裹着送了出去,落在了城墙上的每一块砖缝里。

  “当百姓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的时候,任何坞堡在他们面前都不过是纸糊的。”

  宇文泽的手指在城垛的砖缘上攥紧了三分,指节上的骨头泛了白。

  第三天清晨。

  贺兰氏坞堡外,数万名百姓和士兵将那座三丈高墙的坞堡围得水泄不通,人群的外圈还在不断膨胀,新到的人流从官道上源源不绝地涌来。

  堡墙上方,贺兰氏的家主贺兰柏扶着城垛的边缘,他的双腿在抖,嘴唇在抖,连握着佩剑的手都在抖。

  他回头冲着身后的私兵头目嘶吼了一声。

  “上弩!给老夫射!射散他们!”

  私兵头目的嗓音涩了半拍。

  “家主,底下的人太多了,射不完的。”

  贺兰柏的脸色惨白到了骨头缝里,嘴角拉成了一条扭曲的线。

  堡墙外面的旷野上,马蹄声从人群的后方传了过来。

  五百背嵬死卫的铁甲方阵在人潮中劈开了一条笔直的通道,黑色的铁流碾压而来,马蹄卷起的尘土在身后形成了一堵土黄色的幕墙。

  陈宴策骑黑马,缓缓走到了阵前。

  他勒住缰绳,横刀出鞘,刀尖直指坞堡城头那个正在发抖的身影。

  嗓音不高,但压过了数万人的怒吼。

  “不封刀,不纳降。”

  他将横刀在头顶转了一圈,刀刃在晨光中切出了一道冰冷的弧线。

  “按一心会军法,破堡之后,世家嫡系,就地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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