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会大院里,三十多名重金聘来的护院武师听见大门被砸碎的声响,从各个房间里冲了出来,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兵器,有长刀有短棍有铁链,排场不小但阵型散乱到了让顾屿辞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为首的护院头领是个膀大腰圆的络腮胡汉子,手里提着一柄斩马刀,刀身有三尺来长,嗓门拔得极高。

  “弟兄们,挡住!挡住就有重赏!”

  他的话还没说完,第一排陌刀手已经跨过了倒塌的门板。

  六把陌刀同时往前推了一步,刀刃在晨光中形成了一道齐整到了让人心里发寒的钢铁线条,刀锋与刀锋之间的间距不超过两寸。

  络腮胡汉子的斩马刀朝着最左边那个陌刀手的头顶劈了下去。

  陌刀手的刀没有抬起来迎击。

  他旁边的陌刀手往前踏了半步,刀锋从侧面横切过来,切在了络腮胡汉子握刀的手臂上,从肘关节处将整条小臂斩断了。

  斩马刀连着半截手臂飞了出去,砸在了院子里的青砖上,刀刃嵌进了砖缝里。

  络腮胡汉子的惨叫声还没从嗓子里翻出来,第三个陌刀手的刀已经到了,刀锋从他的左肩砍入,一路切到了右边肋骨的位置才停住。

  血从巨大的伤口里涌了出来,将他面前的青砖浇成了暗红色。

  他的身体往前栽了下去,脸朝下摔在了自己的血泊里。

  剩下的护院武师在这一幕之后,手里的兵器有一半在同一个瞬间掉了。

  长刀落地,短棍落地,铁链落地,叮叮当当的声响在院子里此起彼伏,跟在后面的是膝盖砸在青砖上的闷响,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

  “饶命!我们投降!投降!”

  陌刀手们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顾屿辞提着长枪跨过了院门的门槛,大步走进了商会正堂,枪尖上还挂着方才在门口被一个不长眼的护院扑上来时留下的血滴,血滴在枪杆上往下淌,淌到了他握枪的手背上。

  正堂里,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商会管事和账房先生们挤在墙角,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有人趴在案子底下,有人的腿抖得站都站不稳,扶着柱子往下出溜。

  顾屿辞的目光从这些人的脸上扫了一遍,嗓音沉到了让正堂里那些还在抖的人抖得更厉害了三分。

  “钱万三在哪里。”

  没有人回话。

  顾屿辞的枪尖朝着最近的那个管事点了过去,枪锋距离那个人的鼻尖不到一寸。

  “再问一遍,钱万三在哪里。”

  管事的嗓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碎成了好几截。

  “在……在后面……密室里……暗门在正堂后面那幅山水画的后面……”

  顾屿辞将枪尖收回来,朝着身后的士兵扬了一声。

  “砸开。”

  四名背嵬死卫抡着铁锤走到了正堂后面那幅山水画旁边,铁锤举过头顶,重重地砸在了暗门的位置上。

  第一锤,石壁上裂开了一道缝。

  第二锤,暗门的机关被砸断了,石板从门框里松动了。

  第三锤,暗门整块垮了下来,石板碎片和泥灰溅了一地,露出了后面那条通往密室的石阶。

  石阶下面传来了钱万三的嗓音,嗓音尖细到了走调的程度,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快要炸裂的恐惧。

  “别过来!你们不能进来!老夫是银州商会的会长,你们没有朝廷的旨意不能动老夫!”

  顾屿辞的嘴角抽了一下,提着长枪大步走下了石阶。

  密室里,钱万三瘫在虎皮椅上,浑身的肥肉抖得像是有人在从内部摇晃他的骨架,手指死死攥着扶手,翡翠扳指在木头上刮出了几道白印。

  林昕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石板,双手抱着脑袋,一声不吭。

  乌宏远瘫坐在墙角,手按着佩刀的刀柄,但手指抖得根本攥不住,刀在鞘里来回晃荡着,发出了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顾屿辞走到了钱万三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瘫在椅子上浑身筛糠的圆胖身影,嗓音里带着一种让密室的温度都降了两分的冷。

  “钱万三,你买通西域死士刺杀上柱国,走私盐铁通敌卖国,人赃并获,还有什么话好说。”

  钱万三的手从扶手上松了开来,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膝盖砸在了石板上,指头哆哆嗦嗦地伸进了怀里,从领口里掏出了一叠银票,银票被他的汗浸得皱巴巴的,他将银票举过了头顶,嗓音变成了一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哭腔。

  “将军饶命!将军,这些银票全是您的,每张一万两,一共十二张,十二万两白银!只要将军放老夫一条生路,商会的家产全部奉上,全部!”

  顾屿辞看都没看那叠银票一眼。

  他的右脚抬了起来,重重踹在了钱万三的胸口上,钱万三的身体在这一脚的力道下往后飞了出去,后背撞在了虎皮椅的椅腿上,椅子翻了,他跟着椅子一起滚在了石板上,银票从他手中散落,飘了一地。

  顾屿辞的靴底踩在了钱万三的脸上,将他那张圆胖的脸压在了石板上,三层下巴被靴底挤成了一坨。

  “你的这些脏银子,留着去阴曹地府给阎王爷交过路费吧。”

  钱万三的嗓音从靴底下面挤了出来,含混不清,带着鼻涕和眼泪。

  “饶命……饶命啊……”

  顾屿辞将靴底从他脸上移开了,转过头看向了身旁的副将。

  “清点人数,四大商会的头目一个不能少。”

  副将快步将密室和正堂清点了一遍,回来的时候嗓音紧了半分。

  “将军,钱万三,林昕,乌宏远都在,但杨氏的族长杨怀仁不在密室里,正堂和院子里也没有找到,属下问了几个管事,没有人看到他出去。”

  顾屿辞的眉心拧了一下,嗓音冷了三分。

  “四个人少了一个?”

  副将的嗓音又紧了两分。

  “属下已经让人搜了整座商会大宅,每间房每个角落都翻了,没有。”

  顾屿辞的手指在枪杆上敲了一下,嗓音拔了一阶。

  “全城戒严,四门封锁,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人找出来!”

  副将一拳捶在胸甲上,转身跑了出去。

  此时,银州城北,龙王庙。

  破败的庙门歪在一边,半扇门板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木纹,庙里的泥塑神像缺了半个脑袋,蛛网从房梁上垂下来,在晨风中轻轻晃荡。

  庙后院的枯井旁边,地面上的杂草被踩倒了一片,泥土上有新鲜的脚印,脚印从井口延伸到了井沿的边缘。

  井壁上凿着铁钉做的脚蹬,脚蹬上沾着新鲜的泥土。

  井底的暗道里传来了沉重的喘息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杨怀仁满身泥污,锦袍的下摆被暗道里的碎石刮出了好几道口子,右脚的靴子在爬井壁的时候挤脱了,只剩一只白色的罗袜踩在湿滑的石阶上。

  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紫檀木匣,木匣的铜扣勒在他的肋骨上,勒得生疼,但他一只手都不敢松。

  木匣里装着他的命根子,南方几座城池的隐秘地契,银庄里存着的巨额飞票,还有一份他花了十年时间编织的朝野关系网名册,哪些官员收过他的银子,哪些世族跟他有生意往来,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足以让那个人身败名裂的数字。

  有了这些东西,就算逃到南梁去,他也能东山再起。

  杨怀仁手脚并用地攀着井壁上的铁钉往上爬,指甲在铁钉上磨出了血,他咬着牙往上蹬了最后一步,双手扒住了井沿的石头。

  晨光从井口灌了下来,照在了他满是泥污的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将身体往上撑了半截。

  头刚探出井口。

  一把横刀的刀锋贴上了他的脖子。

  刀刃上的寒意透过皮肤传到了血管里,杨怀仁的手指在井沿的石头上攥到了指骨泛白,整个人的身体在井壁上僵成了一根木头。

  高炅的脸出现在了井口的上方。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五官罩在了一层逆光的阴影里,只有嘴角那条弧线在阴影中格外清晰。

  “杨族长,跑得挺快啊。”

  他的嗓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从容。

  “我在这里等你半个时辰了,你比我预计的慢了一炷香。”

  杨怀仁的嗓音从喉咙里翻了出来,嘶哑到了快要断裂的程度。

  “你……你怎么知道这条地道的。”

  高炅将横刀的刀锋又往他的脖子上贴了半分,刀刃压出了一道白印。

  “明镜司盯了银州商会半年,你以为你三年前修那条地道的时候没人看见?”

  杨怀仁的眼珠子在这句话落地之后转了两圈,嗓音里的恐惧被一种更浓烈的东西慢慢取代了。

  那是一种老狐狸在走投无路时才会生出来的乖顺。

  “高长史,老夫跟钱万三不一样,老夫可以合作,老夫手里有东西,有他们所有人都想要的东西。”

  高炅的嘴角那条弧线深了两分。

  “什么东西。”

  杨怀仁的手指在井沿上松了半分,将怀里那个紫檀木匣往上举了两寸。

  “名册,整个西北七州跟银州商会有往来的官员名册,谁收了多少银子,什么时候收的,经手人是谁,全在这里面。”

  高炅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紫檀木匣上,停了一息。

  他的左手从横刀上腾了出来,一把扣住了杨怀仁的后领,将他从井里像拎小鸡一样提了出来,扔在了井沿旁边的泥地上。

  杨怀仁的身体在泥地上翻了半个滚,怀里的紫檀木匣脱了手,滚到了高炅的靴尖前面。

  高炅的靴底踩在了木匣的盖子上,将木匣死死地压在了泥地里。

  杨怀仁趴在地上,手朝着木匣的方向伸了半截,手指在泥里抓了两下。

  “那是老夫的命根子……”

  高炅蹲了下来,将木匣从靴底下抽了出来,单手打开了铜扣,翻了一眼里面的东西。

  地契,飞票,还有一本巴掌大的册子,册子的封面用牛皮包着,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人名和数字在晨光中清清楚楚。

  高炅的眼珠子在册子上扫了三行,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他将木匣合拢了,夹在了腋下,站起身,朝着身旁的暗桩扬了一声。

  “五花大绑,押回商会正堂。”

  杨怀仁被两个暗桩按住了肩膀,胳膊被反剪到了身后,麻绳在他的手腕上缠了三圈。

  他的嗓音从泥地上传了过来,带着一种被碾碎了体面之后才会露出来的卑微。

  “高长史,老夫主动交出了名册,柱国能不能从轻发落。”

  高炅将木匣往腋下夹紧了两分,转过身朝着龙王庙外面走去,嗓音从肩膀上方飘了回来。

  “从轻发落?柱国怎么发落你,那是柱国的事,我只负责把你完整地交到柱国面前,一根头发丝都不少。”

  杨怀仁被拖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跟在暗桩后面,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和泥土上,罗袜被磨破了底,脚底板渗出了血。

  半个时辰后,银州商会正堂。

  正堂的排场已经不复存在了,紫檀木的长案被士兵们翻了个底朝天,抽屉里的契约和文书散了一地,银质的酒壶和茶具被扫到了角落里,帷幔被扯了下来踩在了铁骑的靴底下。

  钱万三,林昕,乌宏远三个人跪成一排,手腕被麻绳反绑在身后,膝盖压在青砖上,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钱万三的三层下巴还在抖,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饶命。

  林昕的脸白到了透明,嘴唇紧闭,一个字不说,但肩膀在一下一下地耸动,是在无声地哭。

  乌宏远的脸上反而没有太多表情了,两只手被绑在身后,脑袋耷拉着,像是一条被拎出水面的死鱼。

  杨怀仁被暗桩押了进来,扔在了三个人的旁边,跪在了最末端。

  四大商会巨头,齐齐跪在了正堂的青砖上。

  顾屿辞站在正堂的门口,手里提着长枪,枪杆搁在肩膀上,目光从四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副将从侧门走了进来,嗓音快了半拍。

  “将军,商会所有的账册和契约都已经查封了,密室里的铁匣和走私记录也全部收缴,另外地下金库的位置我们也找到了,但金库的铁门上了三道锁,钥匙不在钱万三身上。”

  顾屿辞的目光落在了钱万三身上,嗓音沉了下来。

  “钥匙在哪里。”

  钱万三的嗓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不知死活的嚣张。

  他的脑袋从地上抬了起来,脸上那层眼泪和鼻涕底下露出了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就算你们抓了我,只要我的地下金库不破,陈宴就休想拿到商会一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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