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审判,要让西北七州都听见。”

  陈宴的声音落在阁楼里,楼下火把仍在烧。

  高炅抱着那只铁箱,站在门口没有退。

  “柱国,广场那边已经搭刑台了。”

  “血木桩四根,背嵬死卫三百,城防军两千,外围再设三道拒马。”

  陈宴转过身,目光落在远处中心广场的方向。

  “赵铁柱呢?”

  高炅道:“人在军医处,伤口还没合上,听说公审,自己拔了药布要来,被军医按回去了。”

  陈宴把手里的密信放回铁箱。

  “告诉他,想来就来。”

  “站不住,就让人抬着。”

  “黑风口死的六个人,总要有个活着的兄弟替他们看完。”

  高炅低头。

  “属下明白。”

  银州城的天亮得早。

  鸡鸣声刚过,朱雀大街两侧的门板便一扇接一扇打开。

  百姓没有去铺子,也没有去盐铁摊。

  他们端着冷饭,抱着孩子,扶着老人,潮水般往中心广场赶。

  卖炊饼的老汉挑着担子走到半路,把担子往墙根一放。

  旁边有人问他。

  “老周,你不做买卖了?”

  老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今天不卖。”

  “我去看钱万三死。”

  问话的汉子把半个炊饼塞进嘴里,含糊着道:“我也去。”

  “我家那块地,被林家拿高利贷坑走了七年。”

  “今日他跪在台上,我得让儿子看清楚,谁把咱家屋梁压弯的。”

  巷口一名妇人抱着孩子赶来,孩子还没睡醒,脑袋搭在她肩上。

  妇人身边的婆母拄着木杖,脚步慢,嘴上却催。

  “快些。”

  “晚了站不到前头。”

  妇人低声道:“娘,您腿疼,咱们在后面也能听见。”

  婆母瞪她一眼。

  “听见不够。”

  “我要亲眼看。”

  中心广场已经被人挤满。

  四面街口全是人头,屋檐上也趴着少年,掌柜们把二楼窗户推开,连平日不出门的女眷都隔着帘子往外看。

  广场正中,刑台高过人群三尺。

  四根血木桩立在台上,桩面被清水擦过,木纹里还有暗色旧痕。

  背嵬死卫列在台下,横刀贴在腰侧,甲片在晨光里泛着沉色。

  有人小声道:“这么多兵。”

  旁边的老汉回道:“国贼受刑,自然要重兵守着。”

  “万一他那些同党还想救人呢?”

  另一个年轻人咬着牙。

  “救?”

  “谁敢救,我第一个扑上去咬他。”

  午时将近,广场北侧的鼓响了三通。

  人声一点点落下。

  陈宴的车驾从北街进来。

  没有华盖。

  玄虎旗在车侧垂着,旗角被风掀起,露出车上那道紫袍金带的身影。

  百姓先是看,随后有人跪下。

  “柱国来了。”

  “陈青天来了。”

  “活阎王来了。”

  一声接一声,很快铺满整条街。

  陈宴下车,抬手往下一按。

  “今日公审,不必跪。”

  前排百姓听见这句,膝盖却没起来。

  那个昨夜砸破碗的老妪跪在最前,额头碰在青石板上。

  “柱国,老婆子这把骨头跪的不是官。”

  “跪的是替我儿子讨债的人。”

  陈宴看了她片刻,转头吩咐。

  “搬凳子给老人家。”

  老妪连忙摆手。

  “不坐。”

  “我要站着看他们死。”

  陈宴没有再劝,走上监斩主位。

  张文谦站在刑台东侧,手里捧着厚厚一卷罪状。

  顾屿辞披甲立在刑台西侧,长枪竖在身旁。

  高炅带着明镜司的人站在台后。

  台下忽然传来一阵轮轴声。

  两名士兵推着一张窄木车过来。

  赵铁柱坐在车上,胸前缠着药布,肩头的伤口重新渗了血。

  他一只手扶着车沿,另一只手攥着暗红色胸章。

  陈宴看向他。

  “撑得住?”

  赵铁柱咬牙起身,腿一软,又被士兵扶住。

  “柱国,属下撑得住。”

  “今日若不来,属下对不起黑风口那六个兄弟。”

  陈宴点头。

  “站在本公旁边。”

  赵铁柱被扶上刑台,立在陈宴身后半步。

  他的目光扫过四根血木桩,胸膛起伏了几下。

  不多时,囚车到了。

  钱万三第一个被拖下来。

  他身上的锦袍已经换成囚服,头发披散,脸上还有昨夜被踩出的青紫。

  林昕在第二辆囚车里,嘴唇干裂,双腿软得走不了路,被两名士兵架着上台。

  乌宏远嘴里念着什么,声音太碎,没人听清。

  杨怀仁最后上来,他还想低头保持体面,脚底破了,走一步便在木板上留下一点血印。

  台下的百姓在看清四人后,怒骂声冲了上来。

  “钱万三!”

  “你也有今日!”

  “林昕,还我家的田!”

  “乌宏远,我兄长死在北边,你卖铁给柔然,你还有脸活!”

  钱万三被按到木桩前,脸上的肉抖个不停。

  他想开口,却只挤出破碎的气声。

  林昕哭喊道:“柱国饶命。”

  “我不是首恶。”

  “我都是听钱万三的。”

  乌宏远也跟着喊。

  “柱国,乌家愿意交出全部家产。”

  “求柱国留我家小辈一条生路。”

  杨怀仁低着头,声音发涩。

  “柱国,杨家愿意配合查账。”

  “我交了名册,我有功。”

  高炅嗤了一声。

  “你交名册,是刀架到脖子上才交。”

  “这也叫功?”

  杨怀仁张了张嘴,不敢再辩。

  陈宴坐在主位上,手指搭在横刀刀柄。

  “张文谦。”

  张文谦展开罪状,向前一步。

  “银州商会钱氏,林氏,乌氏,杨氏等,盘踞银州多年,结党成网,操控盐铁,霸占商道,勾结官吏,欺压百姓。”

  人群开始骚动。

  张文谦继续念。

  “其罪一,囤积精盐,断供罢市,借百姓饥困哄抬盐价,自三十文一斤涨至一千二百文一斤,致多县民生动荡。”

  台下有人喊。

  “我家孩子三日吃不下饭。”

  “杀了他们。”

  张文谦的声音没有停。

  “其罪二,私设黑市,操控生铁,暗中截断工坊与农具供应,使百姓无铁修犁,使军户无铁补甲。”

  “其罪三,私建暗道,走私盐铁军械往柔然东部王庭与突厥牙帐,六年之间,生铁五十万斤,精盐二十万斤,弩机零件三千套,甲片五百套。”

  广场上的人声一下抬高。

  “卖国贼!”

  “畜生!”

  “我儿死在柔然刀下,原来刀是你们送的!”

  一名中年汉子跪在人群中,双手捂着脸,肩膀一下接一下地抖。

  他身旁的少年问:“爹,怎么了?”

  汉子抬起脸,眼眶通红。

  “你大伯的尸骨没找回来。”

  “朝廷说柔然人的刀新,甲也新。”

  “今日才知道,咱们自己城里的商人把刀送过去了。”

  少年扭头看向刑台,牙齿咬住下唇。

  张文谦翻过罪状下一页。

  “其罪四,收买马匪,在黑风口截杀一心会政委六人,伤九人,毁账册,灭口供。”

  赵铁柱听到这里,胸前药布又渗出一片红。

  他往前走了一步,士兵伸手去扶,他甩开了。

  “念。”

  张文谦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死者周衡,刘三河,陈启,孙旺,马成,杜小满。”

  “六人皆奉柱国令清查商会账目,未曾扰民,未曾索贿,未曾畏死。”

  台下有人哭出声。

  “周政委来过我们村。”

  “他给我娘讨回了被粮铺扣下的两斗粟。”

  另一个老人抬起袖子擦脸。

  “刘三河也来过。”

  “他还说等盐价稳了,再给我们村修水渠。”

  赵铁柱从怀里取出那枚暗红色胸章。

  胸章边缘烧黑,中间有干涸血痕。

  他把胸章捧在掌心,跪在陈宴面前。

  “柱国。”

  “这是周衡的。”

  “他死的时候,胸口还护着账册。”

  陈宴接过胸章,站起身,走到刑台边缘。

  台下数万人同时安静下来。

  连屋檐上的少年也停了动作。

  陈宴把胸章举到阳光下。

  “看清楚。”

  “这不是金银,也不是官印。”

  “它只是一块铁。”

  “可这块铁上,沾着六条命。”

  赵铁柱的牙关咬出声。

  陈宴道:“他们是本公派出去的人。”

  “本公派他们查账,查的是商会喝了你们多少血。”

  “他们死在黑风口,不是因为他们挡了谁的财路。”

  “他们死,是因为有人怕你们知道真相。”

  人群里有人喊。

  “柱国,杀了他们!”

  陈宴转头看向钱万三。

  钱万三脸色发白,嘴唇不停动。

  “本公今日把话说在这里。”

  “西北的新法,谁敢挡,谁死。”

  “拿百姓性命挡,剐。”

  “拿边军性命挡,诛。”

  “拿大周国运去喂柔然突厥,三族同罪。”

  钱万三终于喊出声。

  “陈宴,你不能杀我三族。”

  “我家中还有稚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陈宴看着他。

  “你囤盐的时候,可曾想过别人家的稚子吃不上盐。”

  钱万三哭道:“我愿交银子。”

  “我有钱。”

  “我能给军中百万两。”

  “我还能供你十年军资。”

  陈宴的目光往台下扫了一圈。

  “听见了吗?”

  “到了今日,他还觉得钱能买命。”

  台下百姓怒声如潮。

  “不能!”

  “让他死!”

  “让他还命!”

  陈宴把胸章交回赵铁柱。

  “收好。”

  赵铁柱双手接过,贴在胸口。

  张文谦继续念罪。

  “其罪五,买通银州刺史府长史周德裕,以刺史府正印开具通关文牒,接应西域死士三十六人入境,夜袭夏州总管府,谋刺上柱国。”

  这句话落下,广场又起一片惊呼。

  “他们还敢刺杀柱国?”

  “这不是造反是什么?”

  顾屿辞长枪往地上一立。

  “周德裕已于今晨拿下。”

  “刺史府相关官吏,全部押候审讯。”

  百姓当中有人喊道:“一起杀!”

  “官商勾结,一个也别放!”

  陈宴没有回头。

  “会杀。”

  “但今日先杀台上这四个。”

  杨怀仁忽然抬起头。

  “柱国,我交出名册,证明我愿意弃暗投明。”

  “求柱国看在名册份上,留杨氏幼支。”

  高炅在他身后道:“杨怀仁,你那本名册里,第一批收银的人就是你安排。”

  “你把别人写进去,是想留着将来要挟。”

  “现在拿它求活,你当柱国是三岁孩童?”

  杨怀仁急道:“高长史,我还知道长安那几个人的暗线。”

  “我可以说。”

  陈宴道:“你会说。”

  “刑前说,刑后也会有人替你家账册说。”

  杨怀仁整张脸垮了下来。

  林昕突然扭头骂钱万三。

  “都是你。”

  “若不是你要断盐,若不是你要刺杀柱国,我们怎会走到这一步。”

  钱万三也回骂。

  “你林家囤粮的时候手软过?”

  “你儿子在黑市卖盐,一斤收一千二百文,你不知道?”

  乌宏远吼道:“别吵了。”

  “都要死了,还吵什么。”

  赵铁柱冷冷开口。

  “你们也知道要死。”

  “黑风口那晚,我那六个兄弟也知道要死。”

  “周衡被马匪围住,还把账册塞进石缝里。”

  “刘三河肚子破了,还让我们别回头。”

  “你们今日哭,是怕疼。”

  “他们那日没哭。”

  钱万三嘴唇抖了抖,没敢接话。

  陈宴坐回主位,伸手取过签筒。

  签筒里四支血红令箭斜斜靠着。

  他一支一支抽出,放在案前。

  每放一支,台下便安静一分。

  最后一支落定,陈宴抬眼。

  “银州商会首恶钱万三。”

  “林昕。”

  “乌宏远。”

  “杨怀仁。”

  “四人通敌卖国,走私军械,囤盐害民,截杀政委,谋刺上柱国。”

  “罪证确凿。”

  “判凌迟处死。”

  “诛三族。”

  “家产查抄,奴仆凡被胁迫者另审,凡助恶者同罪。”

  他把四支令箭推下案。

  令箭滚到青砖上,朱漆在日头下刺目。

  “行刑。”

  四名刽子手上台。

  他们赤着上身,腰间系黑布,手里托着牛耳尖刀。

  刀锋在光下泛起细亮的白线。

  钱万三裤脚下湿了一片,整个人往后缩,却被铁链拴在木桩上。

  “陈宴。”

  “本会长不服。”

  “我给长安送过银子。”

  “你杀我,长安不会放过你。”

  陈宴看也没看他。

  “本公等着。”

  “等他们来领你的头。”

  林昕哭得嗓音发哑。

  “柱国,饶我一命。”

  “我愿出面指证钱万三。”

  高炅道:“你的口供已经签了。”

  “你没有新价码。”

  乌宏远闭上眼,嘴里念着祖宗。

  杨怀仁还在求。

  “柱国,我手里还有一处暗仓。”

  “里面有长安密账。”

  陈宴抬手。

  刽子手停了一下。

  杨怀仁眼中冒出一点活意。

  陈宴道:“高炅,记下。”

  “行刑后去取。”

  杨怀仁的嘴张着,剩下的话断在齿间。

  台下有人笑了出来。

  那笑很快被怒骂盖过去。

  赵铁柱走到刑台前的香案旁。

  香案上摆着六只空碗,六枚暗红色胸章,还有一壶烈酒。

  他倒满第一碗,手抖得酒洒在案上。

  “老周。”

  “柱国给你们报仇了。”

  “你们看着。”

  刽子手走到钱万三面前,刀尖抵住他的胸口。

  钱万三的身体疯狂挣动,铁链哗啦响。

  “不要。”

  “不要。”

  “我有钱。”

  “我还有金库。”

  “陈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陈宴站起身,目光越过刑台,看向满广场的人。

  “他欠你们的,本公替你们讨。”

  “他欠死人的,今日用命还。”

  刀落。

  钱万三的惨叫掠过广场上空,台下数万人没有退。

  赵铁柱把第一碗酒洒在地上,血红胸章贴在他掌心。

  “兄弟们。”

  “第一刀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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