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田回来了。”

  王二的哭声从刑台前传开,前排不少人也跟着红了眼。

  那只木箱里的债契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映在陈宴紫袍下摆上。

  张文谦站在旁边,看着箱中纸灰翻卷,低声道:“柱国,若全部烧掉,后续核验会麻烦。”

  陈宴道:“已经抄录过的烧。”

  “没有抄录的,先验后烧。”

  张文谦松了口气。

  “属下就怕您一把火烧痛快了,后面账房哭死。”

  陈宴看了他一眼。

  “本公杀人痛快,算账不会胡来。”

  张文谦苦笑。

  “属下多嘴。”

  台下百姓听见张文谦的话,反倒更安稳。

  有人喊。

  “柱国不是乱烧。”

  “官府已经记账了。”

  “烧的是咱们身上的债。”

  高炅打开第二只箱子。

  里面一半是卖身契。

  他抽出一张,看了看。

  “银州柳巷许玉娘,父欠林氏银十二两,折身为婢,期限无定。”

  人群里那个年轻妇人哭着冲出来。

  “柱国,那是我妹妹。”

  “她才十六。”

  “林家说欠债还人,要把她送去南边。”

  陈宴道:“许玉娘人在何处?”

  高炅看向旁边暗桩。

  暗桩立刻翻册。

  “林家后院搜到女婢二十三人,其中许玉娘在内。”

  “人已安置在东棚。”

  妇人捂住嘴,跪在地上说不出话。

  陈宴把卖身契递给她。

  “自己烧。”

  妇人双手接过,走到火盆前,手抖得契纸几次没送进去。

  旁边一名士兵扶了她一把。

  契纸入火。

  妇人看着名字被火吞掉,哭声从胸腔里挤出来。

  “玉娘,你自由了。”

  台下又有十几个人挤上前。

  “柱国,我家也有契。”

  “乌家拿我女儿抵债。”

  “杨家抢我家的水田,说有官府旧印。”

  张文谦立刻抬手。

  “排队。”

  “东棚登记。”

  “凡契书在箱中者,当场核验。”

  “凡契书暂未找到者,留下姓名村里,明日派一心会政委入村核查。”

  高炅补了一句。

  “有人冒领,按诬告治罪。”

  一名汉子连忙道:“不敢。”

  “我们只要自己的。”

  陈宴站在火盆旁,声音传向四面。

  “今日,本公宣布三条令。”

  广场立刻安静。

  陈宴伸出一根手指。

  “银州百姓,免赋三年。”

  人群先是没反应过来。

  片刻后,有人喊。

  “三年?”

  “柱国说三年不用交赋?”

  张文谦向前一步。

  “是三年。”

  “田赋,户赋,杂派,全部免。”

  “各县官吏若敢换个名目伸手,直接斩。”

  一个老农扶着儿子,嘴唇抖个不停。

  “三年免赋。”

  “那我家那几亩薄田,终于能攒粮了。”

  旁边妇人哭道:“孩子能吃饱了。”

  陈宴伸出第二根手指。

  “商会非法侵占的田地,全部收回。”

  “按户口人丁重新分。”

  “无地者优先,军户遗属优先,黑风口遇害政委家眷优先。”

  台下人声又起。

  “分田。”

  “真分田?”

  “不是官府收走?”

  张文谦道:“不是官府收走。”

  “官府只登记。”

  “田契发到你们手里。”

  “但有一条,三年之内不得私卖。”

  “谁敢趁灾贱买百姓新田,杀。”

  高炅道:“谁敢放高利贷逼人卖田,也杀。”

  百姓里有人拍着胸口喊。

  “好。”

  “就该这样。”

  “有田不能让他们再抢回去。”

  陈宴伸出第三根手指。

  “盐铁废除商会垄断。”

  “银州设官营盐铁局。”

  “精盐十五文一斤,生铁二十文一斤。”

  “价格刻碑,立在四处广场。”

  “谁囤盐,谁抬价,谁私运出关,按通敌论。”

  顾屿辞接话。

  “夏州铁骑会护商道。”

  “从今日起,官盐官铁每五日一批入银州,不许断货。”

  前排百姓有个少年问:“柱国,若官吏自己贪呢?”

  这话问得冒失。

  他爹立刻捂住他的嘴,吓得脸色发白。

  “孩子胡说。”

  陈宴看向少年。

  “问得好。”

  少年被他看见,脸一下红了。

  陈宴道:“官吏贪,杀官吏。”

  “一心会政委护贪,撤支部,重审。”

  “账本一式三份。”

  “官府记一份,一心会记一份,各坊百姓推举代表记一份。”

  张文谦把这句话接得稳。

  “每月初一,盐铁局和田地分配账目在广场张榜。”

  “谁看不懂,可以让识字的坊正念。”

  “账错了,可以告。”

  “告实了,赏。”

  “诬告生事,罚。”

  台下议论声越来越大。

  一个老人抬头喊。

  “柱国,百姓也能看官府账?”

  陈宴道:“能。”

  老人又问:“我们不识字呢?”

  高炅道:“一心会政委会教。”

  “各坊设夜学。”

  “愿学字的,来。”

  这话落下,不少年轻人眼睛亮了。

  有人低声道:“学字?”

  “咱们也能学?”

  旁边人道:“柱国说能,那就能。”

  刑台后方,几百名账房先生已经摆开长案。

  毛笔,印泥,竹牌,旧田册,新田契,堆成几条长线。

  张文谦扬声道:“城南王二,上前。”

  王二愣住。

  “我?”

  张文谦道:“你的契已经核。”

  “林家侵占王氏祖田三亩,今日归还。”

  王二爬起来,走到长案前,手在衣襟上擦了几次,仍不敢接笔。

  账房先生把新田契递给他。

  “按手印。”

  王二按下手印时,整个人还在发晃。

  “这田真是我的了?”

  账房先生道:“上面有刺史府新印,也有一心会监印。”

  “拿回去,藏好。”

  王二把田契贴进怀里,走下台后,直接跪在地上。

  “爹。”

  “咱家的田回来了。”

  这一幕让台下百姓再也站不住。

  登记的队伍从刑台东侧排到街口。

  张文谦忙得连喝水都顾不上。

  “下一户。”

  “银州城西李老七,欠债契三张。”

  “核。”

  “下一户。”

  “柳巷许氏,卖身契一张,已烧,东棚领人。”

  高炅带着明镜司的人在队伍两侧巡查。

  一个穿短褐的汉子趁乱想往前挤,被暗桩拎住后领。

  “排队。”

  汉子赔笑。

  “官爷,我家急。”

  暗桩翻开册子。

  “你叫赵麻?”

  汉子脸色变了。

  暗桩道:“昨夜布告墙边煽动百姓冲官盐车的,也是你。”

  赵麻腿软。

  “我收了钱家的银子。”

  “我只是喊几句。”

  高炅走过来。

  “喊几句害得百姓差点乱起来。”

  “带走。”

  赵麻哭喊。

  “柱国饶命。”

  陈宴听见,回头看了一眼。

  “发去修黑风关。”

  “能活着修满三年,回来重新做人。”

  赵麻一愣。

  高炅道:“还不谢恩?”

  赵麻连忙磕头。

  “谢柱国。”

  陈宴道:“别谢早了。”

  “边关的石头不比商会的银子软。”

  赵麻被拖下去,旁边几个藏在人群里的地痞悄悄缩脖。

  明镜司暗桩很快把人一个个点出来。

  “这个,收过钱氏三十两。”

  “这个,黑市卖盐时打过人。”

  “这个,林家账房外线。”

  陈宴没有全杀。

  该杀的杀。

  该流放的流放。

  该劳役的劳役。

  百姓看着这些平日横行街巷的人被拴成串押走,脸上的惧意一点点散掉。

  午后,四处广场粥棚开张。

  从钱氏粮仓查出的粟米被直接运来。

  大锅架起,白气升腾。

  士兵一边发粥,一边发盐。

  一个孩子端着粥碗,小声问他娘。

  “娘,粥里有盐。”

  妇人摸了摸他的头。

  “以后都有。”

  盐铁局的第一块石碑也立了起来。

  碑面还没打磨细,字却刻得深。

  精盐十五文。

  生铁二十文。

  违者按律重罪。

  一个铁匠站在碑前看了半天。

  旁边同行问他:“老许,你看什么?”

  铁匠道:“我在想,明日把铺子开了。”

  “官铁二十文一斤,买得起。”

  “城西那些坏了的犁,我能修。”

  同行点头。

  “我也开。”

  “以前乌家卡铁,咱们给他做活还得赔笑。”

  “以后不用了。”

  商道也在同一日恢复。

  夏州来的车队从西门进城。

  前面是铁骑护送,后面是盐车,铁车,布车,药材车。

  百姓站在路边,看着车轮滚过青石板。

  有人喊:“官盐来了。”

  押车校尉回道:“不止这一批。”

  “五日后还有。”

  一名老妇问:“军爷,价钱还十五文?”

  校尉拍了拍车板。

  “碑上刻着呢。”

  “谁敢改,先问柱国的刀。”

  银州刺史府外,周德裕被押上囚车。

  他脸色青白,还想遮脸。

  百姓认出他后,烂菜叶和泥块飞了过去。

  “狗官。”

  “你给杀手开门。”

  “你收钱万三的银子。”

  周德裕缩在囚车里,哑声喊。

  “我冤枉。”

  高炅站在囚车旁,手里拿着一叠文牒。

  “刺史府正印,西域护卫身份,六批入城。”

  “周长史,这印是自己飞到纸上的?”

  周德裕不再说话。

  高炅靠近囚车。

  “姓崔的人,你最好今夜想起来。”

  “毒蝎没你嘴硬。”

  周德裕抬头看他,额头上汗珠顺着鬓角滚进领口。

  “我若说了,能活吗?”

  高炅道:“你不说,一定活不了。”

  周德裕闭上眼。

  “我要见柱国。”

  高炅笑了一声。

  “你还没资格谈条件。”

  “先把名字吐出来。”

  傍晚时,赵铁柱带着四只首级木盒出城。

  二十名背嵬死卫护在两侧。

  陈宴亲自送到城门口。

  赵铁柱坐在马车上,胸前药布已经换过。

  “柱国,属下祭完兄弟就回来。”

  陈宴道:“回来以后,银州一心会交给你。”

  赵铁柱怔住。

  “柱国答应了?”

  陈宴道:“你既然想留下,就留下。”

  “但本公有一句话。”

  赵铁柱低头。

  “请柱国吩咐。”

  陈宴道:“一心会不是让你报私仇的刀。”

  “你要护百姓,也要守规矩。”

  “谁借一心会名义欺人,你亲手剁他的手。”

  赵铁柱眼眶发红。

  “属下记下。”

  “黑风口的兄弟也会替属下盯着。”

  陈宴点头。

  “去吧。”

  马车出城。

  夕阳把车影拉长在官道上。

  红叶站在陈宴身后。

  “柱国,您今日杀了很多人,也放了不少人。”

  陈宴道:“该死的死。”

  “能用的用。”

  “能改的,给一次机会。”

  红叶道:“赵铁柱会把银州守住。”

  陈宴看着远处官道。

  “他有恨。”

  “有恨的人,办事会用力。”

  “只要规矩拴住,他就是一把好刀。”

  回到商会旧宅时,张文谦已经累得坐在台阶上喝凉水。

  看见陈宴进来,他连忙起身。

  “柱国,初步登记出来了。”

  “城内债契已核两千七百余张。”

  “卖身契五百一十六张。”

  “地契一万三千余亩,已经归还三成。”

  陈宴道:“各县呢?”

  张文谦叹道:“各县更多。”

  “属下已派人下去,最快也要半个月。”

  陈宴道:“不急。”

  “别乱。”

  “田契错一亩,后面就会生一场官司。”

  张文谦道:“属下明白。”

  顾屿辞从外面进来。

  “柱国,中小商贾来了。”

  “人在府外排了两条街。”

  陈宴挑眉。

  “来求情?”

  顾屿辞笑道:“来交账。”

  “有卖布的,有卖药的,有开车马行的。”

  “一个个抱着账本,说愿意接受官府统购调配。”

  高炅从廊下走来。

  “吓破胆了。”

  “他们看完四大商会的下场,没人敢再赌。”

  陈宴道:“让他们进来。”

  “分批。”

  “守法者继续经营。”

  “恶意囤积者罚。”

  “参与走私者杀。”

  张文谦道:“若全收归官府,商路会僵。”

  陈宴点头。

  “本公没打算把所有买卖都变成官铺。”

  “盐铁,粮仓,军械,必须在官府手里。”

  “布匹,药材,车马,客栈,可以让他们做。”

  “但账要明。”

  “税要交。”

  “边关物资不得私运。”

  高炅道:“属下会让明镜司盯着。”

  陈宴道:“盯是盯。”

  “也要给活路。”

  “商人不怕官府强,怕规矩一天一个样。”

  张文谦眼中亮起。

  “柱国是要立商律?”

  陈宴道:“先立银州试行条规。”

  “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写清楚。”

  “照规矩来,官府护你。”

  “碰红线,本公砍你。”

  顾屿辞咧嘴笑。

  “这话他们爱听。”

  “前半句安人心,后半句要人命。”

  陈宴道:“你去前院站着。”

  “让他们知道后半句不是吓人。”

  顾屿辞抱拳。

  “属下这就去。”

  夜幕压下来时,银州城没有恢复寂静。

  粥棚还在烧火。

  登记棚里灯烛连成一片。

  盐铁摊前的队伍排得整齐。

  一心会新支部的牌子被钉在旧商会分号门口。

  暗红色胸章挂在门前木架上。

  几个年轻人围在那里报名。

  “识字吗?”

  “不识。”

  “那先学。”

  “会算账吗?”

  “会一点。”

  “家里有人被商会害过吗?”

  “有。”

  “有恨可以,但不能乱来。”

  “政委说,办事要按规矩。”

  城中另一头,林家后院被解救出来的女婢陆续登记。

  许玉娘见到姐姐时,姐妹二人抱在一起哭。

  负责登记的女政委把新户籍木牌递给她。

  “拿着。”

  “明日去东棚领安置粮。”

  许玉娘看着木牌,低声问:“我以后能回家?”

  女政委道:“能。”

  “若家里无田,等分田。”

  许玉娘把木牌握在胸口。

  “我想学字。”

  女政委笑了笑。

  “夜学开了就来。”

  商会旧宅后堂,陈宴正在看各处送来的数据。

  高炅把一封审讯口供放在案上。

  “柱国,周德裕开口了。”

  陈宴抬头。

  “姓崔的是谁?”

  高炅道:“崔景衡。”

  “长安地官府员外郎,表面管河渠钱粮,实际替几家世族往北递消息。”

  张文谦的笔停在半空。

  “崔景衡。”

  “这个人不算大官,可他背后的崔氏不好碰。”

  陈宴拿起口供。

  “崔氏旁支。”

  “旁支能走到银州,再转柔然和晋阳,背后还有主家。”

  高炅道:“周德裕说,崔景衡三个月前来过银州。”

  “带走了一封给晋阳的密信。”

  顾屿辞沉声道:“齐国也插了一脚?”

  陈宴道:“不奇怪。”

  “西北越乱,齐国越高兴。”

  张文谦低声道:“柱国,这条线若上报长安,朝中会有人拦。”

  陈宴道:“所以先不上报全部。”

  高炅问:“柱国要留证?”

  陈宴道:“证据分三份。”

  “一份送宇文沪。”

  “一份留明镜司。”

  “还有一份,交给宇文泽。”

  张文谦道:“世子在灵州,安全。”

  陈宴看向窗外。

  “安全?”

  “银州动了这么大一块肉,长安那边不会坐着挨刀。”

  “宇文泽是本公的弟弟,也是他们能碰到的软处。”

  红叶从门口进来。

  “柱国,灵州方向有车队入城。”

  陈宴抬眼。

  “谁?”

  亲卫在门外禀报。

  “灵州世子到银州东门。”

  “随行豆卢翎,张破齐,桓靖,另有赫连都督亲骑三百。”

  张文谦愣了一下。

  “世子亲自来了?”

  陈宴把口供放下,起身往外走。

  “他坐不住。”

  银州东门,宇文泽的马车刚入城。

  他没有等人通报,掀帘下车,青色外袍上沾了路尘。

  豆卢翎跟在后面,脸色疲惫。

  张破齐按刀护在车旁。

  桓靖怀里抱着文书匣。

  赫连识骑马立在队尾,目光扫过城墙上的铁骑。

  宇文泽看到陈宴,快步上前。

  “阿兄。”

  陈宴看着他风尘满面。

  “你来做什么?”

  宇文泽笑了下,笑里带着急。

  “银州出了这么大的事,小弟怎能只在灵州等信。”

  “阿兄一字剐,把小弟的心都提起来了。”

  陈宴道:“怕我杀得太重?”

  宇文泽摇头。

  “怕阿兄杀得不够。”

  陈宴看了他一眼。

  宇文泽走近,声音低了些。

  “商会通敌,百姓受害,政委被杀。”

  “这样的人若不剐,国法就成了摆设。”

  “父亲常说,阿兄下刀狠,可刀口从来不偏。”

  陈宴笑了一声。

  “哈哈哈哈!”

  宇文泽道:“父亲还说,阿兄若动银州,长安必然有人坐不住。”

  “所以小弟来了。”

  陈宴道:“带了什么?”

  桓靖上前,把文书匣打开。

  宇文泽取出一封火漆密令。

  “灵州军已封锁东道。”

  “凡银州案相关车马人等,无灵州刺史府和夏州总管府双印,不得过境。”

  豆卢翎补充道:“灵州账房也带来了三十人,可帮张别架清田契。”

  张文谦听到这句,整个人都精神了。

  “豆卢长史,你来得正好。”

  “我这里缺账房缺到头疼。”

  豆卢翎拱手。

  “张别架吩咐便是。”

  赫连识下马,对陈宴抱拳。

  “柱国,灵州骑军三千已在边界待命。”

  “若柔然或突厥听闻银州暗道被断,想趁乱试探,属下随时能出兵。”

  陈宴点头。

  “好。”

  宇文泽看向城内灯火。

  “阿兄,银州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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