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伏骨的横刀还在滴血,刀尖指向火盆旁边那四个被按在地上的人。

  “什么人?”

  图兰的嗓音发紧,手指攥着刀柄往前推了半步。

  “搜他们帐篷的时候在后帐夹层里翻出来的,藏在两层牛皮中间,差点漏了。”

  乞伏骨走到最近那个人面前,靴尖踢了一下他的肩胛骨。

  那人被踢得翻了个身,仰面朝上,火盆的红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

  一张白净的脸,跟草原牧民的粗糙皮肤完全不同,眉毛修得齐整,嘴角还留着一抹修剪过的短须,衣领内侧绣着金线的暗纹。

  乞伏骨的眼珠子往下扫了一圈,扫到了他腰间那条镶银的带扣。

  鸠鸟纹。

  这不是贺兰部的首领纹饰,也不是任何部落族长该用的规格。

  阿木日从后面挤进来,一眼看到那条腰带,嗓音变了调。

  “首领,这是王庭的人。”

  乞伏骨没接话,蹲下身,一把扯开那人胸前的皮甲,里面穿着一件质地极其精细的暗紫色长衫,衣料的纹路在火光底下泛着一层不易辨认的锦缎光泽。

  草原上没有人穿这种衣裳。

  只有王庭的贵族和特使才有资格穿。

  乞伏骨抓住那人的领口,把他从地上拽到半空。

  “你是谁?”

  那人的嘴唇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淌下来,嗓音发颤,但还努力维持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语调。

  “我是大汗亲封的征税特使阿史那勃鲁,你这个蛮子给我松手,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乞伏骨的手指在他的领口上收紧了一分。

  “征税特使?”

  阿史那勃鲁挣了两下,挣不动,嗓门拔了上去。

  “乞伏骨,你已经犯了灭族之罪,你冲进贺兰部杀人放火,这比反叛王庭还严重,大汗的铁骑会把你的族人碾成碎骨。”

  他的目光在帐内转了一圈,看到了地上乌达那颗断裂的人头,脸色又白了三分。

  “你连乌达都杀了,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乞伏骨攥着他的感觉像是攥着一条蛇,滑腻的衣料从指缝里往外溜。

  阿木日从侧面凑过来,嗓音压得碎碎的。

  “首领,王庭的特使,这事大了。”

  图兰也开了口,声音发抖。

  “首领,要不放了他,让他回去跟大汗说,咱们只是跟贺兰部的私仇,跟王庭无关。”

  乞伏骨的嘴角抽了一下。

  阿史那勃鲁抓住了这个缝隙,嗓音又拔高了两分。

  “对,放了我,我可以替你在大汗面前求情,你只需要交出人头,交出你从贺兰部抢的所有东西,再把你自己绑了送到王庭去。”

  他的眼珠子在火光中转得飞快。

  “大汗或许会饶你全族,只杀你一个。”

  乞伏骨盯着他。

  阿史那勃鲁又加了一句。

  “你要是不放我,大汗十天之内就能调来三万铁骑,你乞伏部连草场都没有,你往哪里跑?”

  帐里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有几个人的手已经在横刀柄上松开了。

  乞伏骨的嗓音从牙齿缝里漏出来。

  “你说大汗会只杀我一个?”

  阿史那勃鲁点头,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只要你配合,大汗是讲道理的。”

  乞伏骨盯着他那张挤出笑容的白净脸,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翻了三四个来回,忽然就静了。

  静下来之后,手上的力气没松,反而又紧了一分。

  “阿史那勃鲁,你方才说,大汗会只杀我一个?”

  阿史那勃鲁的笑僵在了脸上。

  乞伏骨的嗓音往下沉了半截。

  “金山之战,我乞伏部出了一千五百壮丁,死了一千一百个,大汗连一头牛都没有赏过。”

  他的指关节在阿史那勃鲁的领口里咯咯作响。

  “白灾三天,我的族人饿得啃冻死的马骨头,王庭一粒粟米都没有送过来。”

  阿史那勃鲁的脸开始往青紫色变。

  “我派人去贺兰部借粮,你们的人把我的使者打得鼻梁断了,还说乞伏部的女人送去给贺兰部放牛。”

  乞伏骨的声音碎在了火盆的噼啪声里。

  “你现在跟我说,大汗会讲道理?”

  他的横刀从腰间抽了出来。

  阿史那勃鲁的眼珠子瞪到了极限,嗓音尖到了走调。

  “你不能杀我,我是大汗的特使,杀特使就是杀大汗的脸面,是灭族的罪,你不能。”

  乞伏骨把他往地上一摔。

  阿史那勃鲁的后脑勺磕在冻硬的泥地上,闷响一声,眼前发花。

  他还要喊,声音刚到嗓子眼。

  横刀已经劈了下来。

  刀从头顶正中入,顺着颅缝往下,破开了骨头和脑浆,碎裂的颅骨碴子溅到了乞伏骨的护腕上。

  阿史那勃鲁的身体在地上抽了两下,嘴唇还保持着张开的姿态,最后那个字永远没能从喉咙里翻出来。

  帐里没有人说话。

  乞伏骨站在尸体旁边,胸膛起伏得像拉坏了的风箱,横刀上挂着白色的脑浆和红色的碎肉。

  阿木日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半天才挤出一句。

  “首领,你把王庭的特使砍了。”

  乞伏骨的嘴唇也在抖。

  图兰转头看向按在地上的另外三个人。

  “这三个呢?”

  乞伏骨没有犹豫。

  “杀。”

  三把横刀几乎同时落下,三具尸体叠在了阿史那勃鲁的旁边,帐内的泥地被血泡得发软。

  安静了十几息。

  帐外的风雪灌进来一股冷气,吹得火盆里的炭火闪了几闪。

  图兰蹲下身,在阿史那勃鲁的尸体上翻了翻,从他内衫的暗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他的手在掏出来的瞬间抖了一下。

  “首领,你看这个。”

  乞伏骨接过去。

  巴掌大小的一块金牌,正面铸着一只展翅的金狼,狼嘴衔着一颗日珠,背面刻着一行柔然文字,文字的下方盖着一方朱红色的印记。

  金狼令。

  草原上每个部落的孩子从能记事起就被教导过这个东西的含义。

  见金狼令如见大汗本人。

  乞伏骨攥着金牌的手抖了。

  图兰又从尸体上掏出了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牛皮文书,打开看了看,脸色变得比帐外的雪还白。

  “征税文书,缊纥提大印,上面写着今年冬月,王庭特派阿史那勃鲁至贺兰部,征收战马五百匹,牛一千头,羊三千只,另附牧民壮丁两百人。”

  帐里的将领们全看到了那块金狼令和那卷文书。

  一个接一个,脸上的颜色从红变白,从白变灰。

  乞伏骨的膝盖软了。

  他的身体往后退了两步,靴跟碰到了乌达的尸体,一个踉跄,整个人坐在了满是血污的泥地上。

  金狼令从他手里滚了出去,在火盆旁边的泥水里转了两圈才停下。

  “首领。”

  阿木日的嗓音带着一种被恐惧碾碎之后的沙哑。

  “你杀了王庭的征税特使。”

  乞伏骨坐在血泊里,两只手撑在泥地上,十根手指深深插进了冻土和血水混合的泥浆中。

  帐里有人开始慌。

  一个管牧群的老长老站了出来,声音发颤。

  “首领,大事不好,杀特使这个罪名,王庭会把咱们挫骨扬灰。”

  另一个将领脸色发青,嗓音往上翻了一个调。

  “投降吧,现在还来得及,把首领绑了送去王庭,把金狼令和文书原样送回去,说是乞伏骨一人所为,跟全族无关。”

  这话一出,帐里立刻分成了两拨。

  阿木日攥着横刀怒吼。

  “放屁,你要卖了首领?”

  那个将领急了。

  “不是我要卖,这是救全族。”

  图兰站在中间,嗓音碎得不成样子。

  “救全族?你以为绑了首领送去王庭就能活?缊纥提什么时候讲过道理?金山之战咱们死了一千多人,他连问都没问过。”

  老长老拄着拐棍,哆嗦着说。

  “可不送首领过去,王庭的大军来了,乞伏部一个都逃不掉。”

  帐里的争吵声越来越大,横刀碰着护腕发出叮叮当当的乱响,有两个将领已经开始互相推搡。

  乞伏骨坐在地上,两只眼睛发直,嘴唇黏着干涸的血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帐帘掀开了。

  风雪灌进来的同时,一个人影迈了进来。

  高炅。

  他的皮袄上沾满了碎雪,领口翻着,露出里面暗色的窄领,脸上那层黄土泥在火光里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在帐内所有人中间扫了一圈之后,帐里的争吵声就断了。

  他走到乞伏骨面前。

  抬手。

  一巴掌扇在乞伏骨的左脸上。

  这一巴掌的力道把乞伏骨的脑袋甩到了右边,半边脸上瞬间浮出五道红印,嘴角溅出一口血沫子,喷在了旁边阿史那勃鲁的尸体上。

  帐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木日的刀刚举到一半,高炅的目光扫过来,他的手臂就僵在了空中。

  高炅的嗓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带响。

  “废物。”

  乞伏骨抬起头,左脸肿了一层,眼底全是红丝。

  “你……”

  高炅弯腰捡起地上那块金狼令,在手里翻了翻,又扔回乞伏骨面前。

  “本官给你刀,给你战术,给你天时,让你打贺兰部,你连帐篷都不搜干净就在这里杀人?”

  乞伏骨的嘴张了两下。

  “我不知道他是王庭的人。”

  高炅盯着他。

  “不知道?帐里搜出穿暗紫锦缎的人,你杀之前连身份都不问,你是在打仗还是在杀猪?”

  乞伏骨被这句话噎得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

  高炅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向帐里那些脸色发灰的将领们。

  “你们方才在吵什么?投降?”

  老长老开口。

  “大人,杀了王庭特使这个罪名,送首领去王庭请罪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高炅看着他,嘴角往侧面扯了一下。

  “你把首领绑了送上去,缊纥提就会放过乞伏部?”

  老长老的拐棍在泥地上戳了两下。

  “至少比抗到底强。”

  高炅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阿史那勃鲁的尸体旁边,踩出一个带血的脚印。

  “老人家,本官问你一件事。”

  老长老看着他。

  “王庭征税文书上写了什么?”

  老长老愣了一下。

  高炅从图兰手里抽过那卷牛皮文书,在火盆前面展开。

  “战马五百匹,牛一千头,羊三千只,壮丁两百人。”

  他把文书朝帐里的人转了一圈。

  “这是给贺兰部的数目,你们猜猜,下一个征税的部落是谁?”

  帐里安静了。

  高炅把文书卷起来,在手心里敲了两下。

  “乞伏部。”

  乞伏骨的瞳孔缩了。

  高炅的嗓音往下压了两分。

  “阿史那勃鲁来贺兰部征完税,下一站就是乞伏部,你们以为他带着金狼令来草原是游玩的?”

  他把文书扔到乞伏骨面前。

  “你乞伏部现在还有五百匹战马可以交吗?还有一千头牛和三千只羊吗?”

  乞伏骨的嘴唇抖了一下。

  “没有。”

  高炅把双手背在身后。

  “没有就交不出来,交不出来就是抗税,抗税的结果你比本官清楚,跟杀特使没区别,一样是灭族。”

  帐里的将领们互相看了一眼,老长老的拐棍在泥地上不再戳了。

  高炅继续往下说,嗓音冷到了骨头缝里。

  “你们投降,死。你们不投降,也死。区别在于,投降是跪着死,还要连累你们的妻儿被充为王庭的奴隶,不投降至少手里有刀,有粮,有三百里避风草场。”

  他的话在帐里砸出了三息的安静。

  乞伏骨从泥地上撑起身子,嗓音沙得快断了。

  “那怎么办?”

  高炅蹲下身,跟他平视。

  “毁尸灭迹。”

  乞伏骨看着他。

  高炅的手指在阿史那勃鲁的尸体上点了一下。

  “这四个人的脸要烂掉,烂到他们亲娘来了都认不出来。”

  他又点了点帐里另外几具贺兰部高层的尸体。

  “贺兰部所有穿甲的将领,所有能被辨认身份的人,全部毁容,剥皮,把骨头敲碎,脸上的肉刮掉,牙齿拔了扔到不同的地方去。”

  阿木日的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呢?”

  高炅站起来,走到帐口,朝西面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嫁祸。”

  他转回身。

  “金山之战,突厥被打散了,有几千残兵流窜在草原西北方向,这个消息你们听过吧?”

  乞伏骨点了下头。

  高炅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线。

  “突厥残兵走投无路,在白灾里冻饿交迫,见到贺兰部的肥羊就扑上来抢,贺兰部寡不敌众,被突厥人屠了,粮仓被烧,首领被杀,有什么问题?”

  帐里的空气凝了半息。

  图兰先反应过来。

  “突厥人用的兵器跟咱们不一样。”

  高炅从皮袄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在地上展开。

  布包里面裹着六把短弯刀,刀柄上刻着突厥特有的三叉鹿角纹饰,刀身上还有几处做旧的豁口和锈迹。

  “这六把是突厥人的制式短弯刀,本官车上的存货。”

  他把刀推到乞伏骨面前。

  “在战场上丢几把,插在几具尸体旁边,再把几支突厥样式的箭簇钉在帐篷柱子上。”

  他又从布包底下翻出两只狼皮臂套,臂套内侧缝着突厥人的部落图腾。

  “这两只臂套撕碎了扔在营地边缘,做出突厥人从高处跳下来撕了护具的样子。”

  乞伏骨攥着那六把短弯刀,手指在刀柄上转了两圈。

  “如果王庭派人来查呢?”

  高炅的嗓音平得听不出波动。

  “查什么?尸体面目全非,兵器是突厥的,现场是突厥人袭击的痕迹,白灾天气蹄印全被雪埋了,谁也不知道突厥残兵是从哪条路来的,查了也是白查。”

  他把金狼令从地上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血渍。

  “这块金狼令和征税文书,跟阿史那勃鲁的尸体一起毁掉,王庭连特使到了贺兰部的证据都找不全。”

  乞伏骨的手指在短弯刀的刀柄上攥紧了。

  “你一直在车上备着突厥人的兵器?”

  高炅看着他。

  “本官做事,从来把后路留够三条。”

  乞伏骨呆了两息,忽然从地上弹了起来。

  “阿木日。”

  阿木日的身子往前倾了一步。

  “在。”

  “带人去,所有尸体全部毁容,皮剥了,骨头砸碎,牙齿拔掉埋到不同的地方,帐篷柱子上钉几支突厥箭簇,短弯刀散在战场各处。”

  阿木日应了一声,转身冲出了帐篷。

  乞伏骨又看向图兰。

  “征税文书和金狼令,烧了,灰倒进河床底下的雪堆里。”

  图兰接过两样东西,拔腿就跑。

  帐里只剩下乞伏骨和高炅两个人。

  乞伏骨的呼吸还没有平稳,胸口的起伏在皮甲下面像打鼓。

  高炅坐在矮台的边缘,从靴筒里掏出那块明镜司的铁牌,在指尖慢悠悠地翻了一圈。

  乞伏骨盯着那块铁牌。

  “你到底是什么人?”

  高炅把铁牌揣回靴筒里。

  “首领不需要知道本官是什么人,首领只需要知道,从今往后,本官说的每一句话都能让你的部落多活一天。”

  帐外传来了阿木日指挥手下砸骨头的闷响,混着风雪的嘶嚎,在夜空底下搅成了一锅浑浊的杂音。

  乞伏骨坐在阿史那勃鲁的血泊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把沾了脑浆的横刀,手指上的血已经凝成了黑色的硬壳。

  他低着头,嗓音碎在了风声里。

  “我没有退路了。”

  高炅从矮台上站起来,拍了拍皮袄上的灰。

  “首领,你从举刀砍贺兰部的那一刻起,退路就已经不存在了。”

  他走到帐口,掀开帐帘之前回了一次头。

  “但路是可以往前走的。”

  帐帘落下,风雪灌了进来,火盆里最后一块炭终于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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