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校场正前方的崖壁上,开凿出了一个离地三丈高的高台,高台边缘插着两面没有图腾的黑色战旗,在谷风中猎猎作响。

  死士们的目光顺着火光往上看,最后定格在高台中央那个身影上。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身上披着一件暗银色的软甲,甲片在火光下流转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一头长发被一根粗糙的皮绳随意地扎在脑后。

  她的手里握着一杆通体乌黑的精钢长枪,枪柄的末端拄在高台的石板上,枪尖斜指着夜空,锐利的锋芒让人不敢直视。

  她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校场上的三千死士,眼神里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温度,就像在看一群即将被送上祭坛的牲口。

  死士们在看清那个身影的面容时,人群中不可遏制地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个曾经在银州服役过的老兵甚至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张脸他们太熟悉了,那个曾经提着长枪在叛军阵营里杀了个七进七出,把银州都督的威名用血肉铺出来的女人。

  叶逐溪。

  山谷里的风从崖壁的缝隙里灌进来,卷起校场上的一层浮土,打在死士们的脸上,沙沙作响。

  三千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仰着头,死死盯着高台上那个披着暗银软甲的女人,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连呼吸都被刻意压到了最轻的程度。

  叶逐溪的目光在下面那片黑压压的人头上扫过,握着长枪的右手手腕微微一转,枪尾在石板上磕出了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我不管你们以前在哪个营吃粮,也不管你们杀过多少人,从你们踏进南谷这扇门开始,你们就只是一块用来炼钢的生铁。”叶逐溪的嗓音顺着风传遍了整个校场,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人群中有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往前跨了半步,脖子上的青筋因为不服气而绷了起来。

  “我们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你这娘们还不知道在哪绣花呢,凭什么让我们听你的?”刀疤壮汉的嗓门极大,带着一种挑衅的意味。

  叶逐溪没有说话,她甚至没有多看那个壮汉一眼,只是左手在身侧的栏杆上轻轻一按,整个人像一只黑色的夜枭一样从三丈高的高台上跃了下去。

  半空中的风把她的长发吹得散开,暗银色的软甲在下坠的过程中划出了一道刺眼的冷光。

  她的双脚落在校场的冻土上,膝盖微曲卸去了下坠的力道,落地的瞬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手里的长枪已经像毒蛇出洞一样贴着地面扫了出去。

  刀疤壮汉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膝盖侧面传来一阵骨头碎裂的剧痛,整个人惨叫一声,庞大的身躯像被砍倒的大树一样重重地砸在地上。

  叶逐溪的枪身在半空中转了半个圈,枪尖稳稳地停在了刀疤壮汉的咽喉上,锋利的刃口已经切开了他脖子上的一层油皮,血珠顺着枪尖滚落下来。

  “就凭我手里的枪比你的嘴快。”叶逐溪看着躺在地上疼得浑身抽搐的壮汉,语气里没有半点起伏。

  她把长枪收回来,枪柄在手里转了一圈,重新拄在地上。

  整个校场死一般的寂静,刚才还心存轻视的死士们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那个刀疤壮汉在左武卫里也是出了名的悍卒,却连叶逐溪的一招都接不住。

  “顾司马负责给你们送吃的喝的,负责给你们打造兵器铠甲,而我,负责教你们怎么活下去,或者怎么死得更有价值。”叶逐溪拔出长枪,转身一步一步走回高台的石阶。

  她走到高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已经被彻底震慑住的死士。

  “从明天开始,所有人双腿绑上三十斤的沙袋,绕着山谷边缘跑二十圈,跑不完的没有饭吃,连跑三天不完的,我会亲自打断他的腿扔出去喂狼。”叶逐溪下达了第一道训练指令。

  接下来的两个月,南谷暗场变成了这三千死士的人间炼狱。

  每天天还没亮,沉重的牛角号声就会在山谷里回荡,死士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从通铺上爬起来,开始日复一日的极限压榨。

  叶逐溪的训练手段苛刻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她不仅要求死士们在负重的情况下完成长跑和格斗,还要求他们每天必须花四个时辰和分配给自己的战马待在一起。

  “马是你们的腿,是你们的命,你们要和它同吃同睡,直到它能听懂你们哪怕一个最微小的呼吸变化。”叶逐溪手里拎着马鞭,在马厩区来回巡视。

  死士们被要求亲自给战马刷毛、喂料、清理马粪,晚上甚至就裹着毯子睡在马槽旁边,忍受着战马的响鼻和刺鼻的气味。

  为了让战马适应未来重甲的重量,叶逐溪让人在马背上绑上装满铁砂的褡裢,重量从三十斤一路增加到一百二十斤,每天驱赶着这些战马在山谷里进行短距离的冲刺。

  顾屿辞每隔五天就会带队秘密押送一批物资进入南谷,除了海量的黑豆、鸡蛋和粟米,还有一车车从大周军器监夏州分局运来的铁锭和甲片。

  山谷深处的隐蔽岩洞里,上百个光着膀子的铁匠日夜不停地挥舞着铁锤,炉火把岩洞映得通红,打铁的声音和战马的嘶鸣混杂在一起,成了南谷唯一的乐章。

  两个月的时间,在汗水、鲜血和无数次筋疲力尽的倒下中悄然流逝。

  三千死士被淘汰了将近五百人,那些扛不住训练强度或者在马上摔断了骨头的人,被顾屿辞秘密转移到了其他地方,剩下的两千五百人,已经彻底脱胎换骨。

  他们身上的多余脂肪被榨干,肌肉像岩石一样紧贴着骨骼,眼神里褪去了原本的浮躁和凶戾,变成了一种像狼一样的冰冷和专注。

  初冬的一场小雪过后,南谷的校场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陈宴在顾屿辞和张文谦的陪同下,骑着马穿过狭长的谷道,来到了暗场的校场边缘。

  他没有穿官服,只是披了一件藏青色的大氅,手里握着一根马鞭,目光穿过飘落的碎雪,看向校场中央那片黑压压的方阵。

  那不是普通的步兵方阵,而是第一批完成列装的五百名重装骑兵。

  五百人,五百匹战马,安静地矗立在雪地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发出声音,连战马的响鼻都被控制在了最低的限度。

  陈宴催马走近了一些,仔细打量着这支用互市的暴利和叶逐溪的魔鬼训练堆出来的战争怪兽。

  骑兵的身上穿着大周军器监特制的冷锻精钢明光铠,胸前的两块护心镜被打磨得能照出人影,护肩和裙甲上的甲片用粗牛皮绳紧紧地编缀在一起,每一片都透着沉甸甸的质感。

  他们的头上戴着全覆式的精钢头盔,面部被一张狰狞的恶鬼铁面具遮挡,只在眼睛的位置留出两条狭长的缝隙,缝隙后面是一双双嗜血而冰冷的眼睛。

  战马的具装更是夸张到了极点,除了马腿和腹部,战马的头部、颈部、胸部和马背全部被特制的马铠包裹,马铠的表面布满了用来缓冲钝器打击的凸起铆钉。

  五百骑连人带马,就像是五百头没有感情的钢铁巨兽,散发着一股足以碾碎一切的压迫感。

  “柱国,第一批五百骑已经列装完毕,剩下的两千骑还在等军器监的甲片,预计月底能全部配齐。”顾屿辞骑在马上,落后陈宴半个身位,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

  陈宴点了点头,手里的马鞭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

  “这支骑兵,以后就叫浮屠。”陈宴的嗓音在雪地里传开,带着一种盖棺定论的沉稳。

  浮屠,佛家语中的宝塔,也是镇压恶鬼的重器。

  叶逐溪骑着一匹没有披甲的白马从方阵侧面走出来,手里的长枪斜指地面,来到陈宴面前勒住缰绳。

  “柱国,场地已经布置好了,随时可以演练。”叶逐溪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

  陈宴顺着叶逐溪长枪指的方向看去,在校场的另一头,立着一排排半人高的花岗岩巨石,巨石之间还穿插着粗壮的拒马木,木刺上包着铁皮,尖端闪着寒光。

  这是专门用来模拟敌军重步兵防线的障碍物,寻常的轻骑兵撞上去,绝对是人仰马翻、骨断筋折的下场。

  “开始吧,让本公看看你们这两个月到底练出了什么东西。”陈宴把马往后退了十几步,把场地让了出来。

  叶逐溪拨转马头,面向那五百重骑,高高举起了手里的长枪。

  “楔形阵,准备!”叶逐溪的清喝声穿透了风雪。

  五百重骑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口令,最前面的五十骑迅速向中间靠拢,形成了一个锋利的箭头,后面的骑兵依次排开,整个方阵在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内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钢铁倒三角。

  骑兵们整齐划一地从马鞍侧面摘下丈二长的精钢马槊,槊尖斜指前方,槊杆的尾部死死地抵在腰间的铁环里。

  “冲锋!”叶逐溪的长枪猛地向前一挥。

  伴随着这一声令下,五百匹披着重甲的战马同时发力,沉重的铁蹄狠狠地砸在冻土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起初的速度并不快,重骑兵的启动需要克服巨大的重量,但随着战马的步伐逐渐加快,那种地动山摇的威势开始显现出来。

  马蹄声从最初的杂乱迅速汇聚成一个统一的节拍,就像是有一面巨大的战鼓在谷底被疯狂地擂动,震得四周崖壁上的碎石扑簌簌地往下掉。

  陈宴座下的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被陈宴死死地勒住缰绳才没有后退。

  五百重骑的速度提到了极限,钢铁甲片在剧烈的颠簸中互相碰撞,发出的连绵不绝的金属摩擦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他们像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带着无可阻挡的动能,一头撞上了那排花岗岩巨石和拒马木组成的防线。

  没有惨叫,没有停顿,只有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手里的马槊借助战马的冲力,直接贯穿了粗壮的拒马木,巨大的力量把拒马木连根拔起,木刺在半空中崩碎成无数的木屑。

  紧接着,战马胸前的重甲狠狠地撞在了半人高的花岗岩巨石上。

  火星四溅,沉闷的撞击声让人的心脏都跟着漏了一拍。

  坚硬的花岗岩在一百多斤的马铠和狂奔的战马带来的恐怖动能面前,脆弱得就像是泥捏的玩具,直接被撞得四分五裂,碎石块像暗器一样向四周飞溅。

  五百重骑组成的楔形阵像一把烧红的尖刀切入牛油一样,轻而易举地撕碎了那道防线,马蹄无情地踩踏着地上的碎石和木屑,把它们碾成了齑粉。

  扬起的尘土和雪花混合在一起,在校场上空形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灰白色雾霾,把重骑兵的背影完全吞没。

  当尘埃落定,五百重骑已经在百步之外重新整队,马槊依然斜指前方,除了几匹战马在原地打着响鼻,整个方阵依然保持着令人窒息的安静。

  而他们刚才冲过的地方,只剩下一道宽达数十丈的废墟通道,地上铺满了花岗岩的碎块和断裂的木头,连一块完整的石头都找不出来。

  顾屿辞看着满地的狼藉,倒吸了一口凉气,握着缰绳的手心里全是汗水。

  他打过无数次仗,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纯粹依靠绝对力量碾压一切的暴力美学,他甚至可以想象,如果这五百骑撞上的是柔然的轻骑兵,对方连人带马都会被撞成肉泥。

  张文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互市的那些暴利花在这些怪物身上,简直是物超所值。

  陈宴骑在马上,看着那条被重骑兵硬生生蹚出来的废墟通道,大氅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催马走上前,马蹄踩在花岗岩的齑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陈宴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还没被完全碾碎的木头残骸,在手里捏了两下,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他随手把木头扔在地上,目光穿过风雪,看向远处那五百个戴着恶鬼面具的骑兵,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但眼神里的某种东西却亮得吓人。

  “刀磨快了,需要试金石。”陈宴的嗓音在风雪中散开,没有刻意拔高,却清晰地传到了顾屿辞和张文谦的耳朵里。

  他调转马头,看向北方草原的方向,大氅的领口被风吹开,露出里面玄色的衣襟。

  “而猎物,已经自己走进笼子了。”陈宴手里的马鞭在半空中甩出了一个清脆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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