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许映尘没想到的是,他没死成。

  或者说,死完又活了。

  上一世的结局他记得很清楚,擂台上那一剑之后,他拖着残躯回到宗门,从此再没能站起来。

  丹田破碎,经脉寸断,他变成了一个连呼吸都会牵动伤口的废人。

  万莲真人用尽毕生所学,也只替他多续了几十年的命。

  那几十年,他几乎没离开过藏经阁。

  日复一日地翻阅典籍,从上古残卷到旁门杂学,从正道法典到禁术孤本。

  他在找一个答案。

  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一个被命运反复碾碎的人,重来一次?

  找了一辈子,依然没找到。

  最后那天,他靠在藏经阁的窗边,手里捏着一本翻烂了的古籍,窗外月光洒落,映在他苍白的面容上。

  闭上眼时,心中唯有一念——

  “算了。”

  再次睁开眼,许映尘回到了天剑门。

  手脚完好,经脉畅通,丹田里灵力运转如常。

  他重生了。

  而且,他回到了四域大比开启之前。

  一切都还来得及。

  那些蚀骨的苦楚,那些无解的无奈,他不必再经历一次。

  是苍天也为他感到悲哀,终于偷偷开了一扇窗吗?

  许映尘不自觉地望向窗外的天空。

  还能再看到这个世界,真好。

  然而,令他始料未及的是,当天剑门参加四域大比的队伍名单公布时,带队的师姐,竟换成了沈蕴。

  那位灵渠尊者不太宠爱的二弟子。

  在他的记忆里,上一世的这个时候,沈蕴早就死了。

  他对这个人的全部印象,就是偶尔在山道上擦肩而过时,看见的那抹红色。

  可现在她活生生地站在山门口,还成了带队的师姐。

  许映尘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莫非,重生的不止他一个?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目光就难免多放在她身上几分。

  这一放,就再也移不开了。

  那个女子……

  活得太用力了。

  她热烈,随性,和她手中的火一样,走到哪儿都亮堂堂的。

  而他呢?

  他冰冷,沉默,浑身上下都是缝缝补补的痕迹,像一件被修过太多次的旧物,看着完整,实则摇摇欲坠。

  他烂在泥里,仰头看她踩在火上,站在山巅。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也觉得她美得惊人。

  所以那天,当沈蕴错将他认作宋泉,猝然吻上他唇瓣时,他并未躲闪。

  他本可以躲开的。

  以他的反应速度,在她靠近的那一瞬便能轻易侧身避开。

  但他没有。

  她的唇贴上来的时候,鼻息浅浅地落在他的皮肤上,带着她身上滚烫的火气,像她这个人一样,不管不顾,横冲直撞地闯进他的感知。

  许映尘整个人定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发颤。

  心跳声大得他自己都觉得吵。

  她很快就松开了他,脸上一片尴尬。

  许映尘垂下眼,遮住眸底的情绪。

  原来是认错人了,难怪她会是这个反应。

  可即便如此……

  他也自私地将这突如其来的吻,视作自己两世人生中,为数不多收到的珍贵礼物。

  谁会嫌礼物烫手呢?

  他只恨自己行囊太浅,接不住更多。

  可……

  后来的事,更是完全超出他的预料。

  那座以命换命的同心剑阵困住二人时,她竟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自戕。

  灵光暴涨中,她的红衣被映得透亮,像一团焚尽自己的烈火。

  许映尘的瞳孔猛地收缩。

  “沈蕴!”

  他扑过去抱住她,手臂收得用力到发抖。

  生平第一次,他尝到心脏被撕裂的痛。

  比幼时母亲的虐打更刺骨,比父皇抽离龙髓时更窒息。

  “你为何……待我这般?”

  却没想到,她染血的唇角弯了起来:“……说什么呢?你可是许映尘啊。”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仿佛他生来便值得被珍重,值得以命相护。

  许映尘的手指死死攥着自己的那截衣角,几乎要掐出血痕。

  这世间,有人渴求他血脉中的力量,有人垂涎他灵根的天赋,有人觊觎他的性命,恨不能将他拆骨分食。

  唯独她。

  只因他是他,便甘愿以身为盾,向死而生。

  滚烫的水汽在那一刻灼穿眼眶,视野碎成模糊的一片。

  胸腔里的那块冰,也开始碎成渣,烫成水,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把每一寸冻僵的感知都重新烧活。

  他承认,他栽了。

  他当然清楚沈蕴是什么样的人。

  她像座四面敞开的城,被她认可之人皆可入内小憩,却无人能独占门庭。

  她恣意如风,断然不会为了任何一段感情放弃自己的道,更不会把全部的自己押在爱情这张牌桌上。

  他全都知道。

  可知道又如何?

  他这一生,从未赢过天命。

  这一次,却偏想赌上残存的妄念,赌她偶尔回眸之时,能看见他站在那里,等待她落下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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