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徐朗的声音压得很低。

  “说清楚,怎么就闹事了?”

  李新成侧过身,右手捂住话筒,避开身后嘈杂的人声。

  “就在刚才。”

  “坐在镇招待所外面的群众突然站起来,喊口号冲击武警。”

  徐朗听到“冲击武警”四个字,后背一紧。

  他坐在一辆灰色普桑的后排座,车子正跟在省里工作组车队的最后面。前面是常务副省长聂鸿途的黑色奥迪,再前面是省公安厅厅长宋海波的车。车队沿着茂水县到通梁镇的盘山路行驶,速度不快。

  徐朗本来是跟李新成做了分工。

  一个直接去通梁镇了解情况、处理问题,一个到茂水县边界去接省里的工作组。

  这个安排是必须的。

  聂鸿途带着工作组从荣城赶了好几个小时的路,到了金川州的地界,连个正经的地方领导迎接都没有,那还得了。

  官场上的事,不能用良心去赌。

  人家不是来旅游的,是带着任务来的。

  态度必须摆到位。

  所以徐朗亲自去接。

  聂鸿途看到他的时候,一个好脸都没给。

  只是沉着声说了句——走吧。

  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客套,甚至连停留都没有。

  工作组在茂水县界短暂停靠不到一分钟,聂鸿途的车门都没开。

  徐朗弯着腰站在路边,从车窗外面看到聂鸿途的侧脸。

  那张脸沉得能拧出水来。

  在军区演习指挥部,聂鸿途显然没有拿到想要的结果。

  部队不让步。

  这一点,从聂鸿途上车时摔车门的动力就能判断出来。

  徐朗反而松了一口气。

  领导至少开了口,至少说了一句话。

  换个更糟的情况,一言不发,那才是真的完了。

  然而李新成这通电话,直接把他刚松下来的那口气又顶了回去。

  “动手没有?”

  徐朗问。

  “有没有武警战士受伤?”

  李新成说:“目前还没有。”

  “但如果不能制止,接下来就难说了。”

  徐朗用左手按住额角。

  冲击武警,这个性质完全不一样。

  推搡民警是一回事。

  冲击武装警察部队是另一回事。

  一旦造成武警战士伤亡,或者武警被迫采取强制措施导致群众伤亡,这顶帽子谁也扛不住。

  “谁在现场处理?”

  李新成说:“茂水县的主要干部都在。”

  “书记县长在一线,但用处不大。”

  “群众情绪非常激动,语言上又不太通。”

  “我们现在需要上级的指示。”

  徐朗皱了一下眉。

  “刚才聂省长看到我,非常不高兴。”

  “他在军区指挥部肯定没有拿到理想的结果。”

  “部队不让步,我们拿什么去说服群众?”

  李新成那边停顿了一下。

  嘈杂的人声从听筒里涌进来,还夹杂着喇叭的啸叫和断断续续的方言叫喊。

  “现场局势一旦失控,我们就被动了。”

  李新成的声音加重了几分。

  徐朗捏着手机,扭头看了一眼前面聂鸿途的车。

  黑色奥迪在盘山路上匀速行驶,后窗的遮光帘拉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万向荣呢?”

  徐朗压低嗓门。

  “他怎么说。”

  李新成说:“万老板的电话打不通。”

  徐朗差点骂出声。

  要命的时候找不到人。

  这个万向荣,平时耀武扬威,关键时刻就玩消失。

  “我能有什么指示?”

  徐朗憋着火说了这句。

  李新成说:“要不让省长拿个主意?”

  “也只能这样了。”

  徐朗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你们尽量劝一劝。”

  “我去找省长。”

  通话结束。

  徐朗把手机揣进西装内袋,往前探了一下身子。

  “加速。”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追上前面那辆车。”

  司机踩下油门。

  灰色普桑发出一阵闷响,转速表的指针蹿上去。

  车子越过中间的两辆随行车,逼近聂鸿途的奥迪。

  后面的警车被这个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

  有人从对讲机里喊了一声:“前面那辆车怎么回事?”

  徐朗没管。

  普桑并排贴上了奥迪。

  两车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

  在弯弯曲曲的盘山路上,这个距离非常危险。

  徐朗摇下右侧车窗,扭头看向奥迪的后排。

  聂鸿途的遮光帘挡着,只能看到前排副驾驶位上秘书的侧影。

  徐朗抬起右手,朝秘书方向用力挥了挥。

  秘书没看到。

  徐朗又挥了一下。

  秘书终于偏过头,隔着车窗看到了他。

  徐朗张大嘴巴,做出口型。

  “有——重——要——事——情——汇——报。”

  做了好几遍。

  秘书皱着眉,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懂。

  但他没有马上动作。

  犹豫了几秒钟。

  不情不愿地侧过身子,小声说了什么。

  聂鸿途其实没有睡觉。

  他根本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军区演习指挥部里梁司令员说的那些话。

  句句带刺,句句扎心。

  听到秘书的提醒,聂鸿途没有动,只是缓缓睁开了眼。

  “什么事?”

  秘书说:“金川州的徐书记好像有事要向您汇报。”

  聂鸿途从半闭的眼缝里看过去。

  透过车窗,正好对上了徐朗那张憋得通红的脸。

  聂鸿途嗯了一声。

  秘书马上对司机说:“停车。”

  聂鸿途的车一停,整个车队跟着刹车。

  五六辆车在盘山路的弯道上依次停下来,扬起一片灰土。

  徐朗推开车门,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奥迪跟前。

  秘书已经把后排的车窗放了下来。

  徐朗弯下腰。

  上半身几乎探进车窗里。

  他把李新成告诉他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聂鸿途听到“群众闹事”四个字,整个人从座椅靠背上直起来。

  不装了。

  “现场控制住了吗?”

  聂鸿途直接开口,没有通过秘书。

  徐朗摇头。

  “没有。”

  “李州长认为,如果再不采取措施,情况一旦失控,酿成死伤,性质就严重了。”

  聂鸿途的手搭在膝盖上。

  右手中指无意识地弹了两下。

  军区指挥部里,梁司令员最后说的那句话又在耳朵里响起来。

  虽然态度很平和,处处强调军地关系。

  但其中的意思很明白。

  部队在那边搞演习,是经过军委批准的合法行动。

  地方上的事情,地方自己处理。

  出了群体事件,那是你们地方政府的责任。

  别往部队身上甩。

  如果事情闹大,搞出不可控的局面。

  部队就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我知道了。”

  聂鸿途抬头看着前方的路。

  “前面还有多远?”

  徐朗直起身看了一眼路边的标识牌。

  “还要半小时左右。”

  聂鸿途点了一下头。

  “马上打电话,命令你们州的武警支队全体出动。”

  “务必要尽快赶到案发地。”

  徐朗愣了一下。

  “那里已经有部队了,我们出动武警还有必要吗?”

  聂鸿途转过头,看着徐朗的脸。

  那个眼神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徐朗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马上打电话。”

  “开车。”

  聂鸿途对前面说。

  “加快速度。”

  车队重新启动。

  普桑退回到车队最后面。

  徐朗坐在后座,掏出手机拨通了州武警支队支队长的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三声就接了。

  “叫你们支队长接电话,我是徐朗。”

  “全体出动,现在就出发。”

  “用最快的速度赶到通梁镇。”

  “快!”

  挂掉电话,徐朗把手机攥在手心。

  手指发凉。

  前面的奥迪里,聂鸿途等车子跑起来,偏头对秘书说了一句。

  “你现在联系一下万向荣。”

  秘书心里有数。

  万向荣的公开号码,李新成和解若文都打过,打不通。

  但还有另外一部手机。

  那部手机更加隐密,号码只有特定的人才掌握。

  聂鸿途自然在其中。

  秘书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按照上面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

  通了。

  秘书把手机递到聂鸿途手上。

  聂鸿途接过来,贴在耳边,开口就问。

  “你干什么?”

  电话那边的万向荣不慌不忙。

  “聂省长也知道了?”

  聂鸿途没有接这个话茬。

  “这么大的事,你不要乱来。”

  万向荣说:“我又没做什么。”

  “矿工死了好几个,家属想要讨个说法,这也不行?”

  聂鸿途捏紧了手机。

  “你这么干会让地方上很被动。”

  万向荣说:“就是要他们被动。”

  “让解放军来解决。”

  这句话一出来,车里安静了一瞬。

  聂鸿途看了秘书一眼,秘书低下头,假装在翻文件。

  “太冒险了。”

  聂鸿途压着嗓子说。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已经传到了上面。”

  “现在把事情闹大,不一定有利。”

  万向荣说:“我知道。”

  “老书记跟我说过了。”

  “上面也不希望出现不可控的群体事件。”

  聂鸿途立刻跟了一句:“那你还搞事?”

  万向荣的口气变了。

  声调往下沉了半截。

  “我弟弟下落不明。”

  “很可能落到他们手里。”

  “我的一个手下连家属都不见了。”

  “听说是被解放军接走了。”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聂鸿途没有回答。

  沉默了三秒。

  “究竟有什么把柄让你这么害怕?”

  万向荣说:“不过就是一些帐本。”

  “您放心,这事牵不到我头上,也不会让领导们为难。”

  “我做事情有分寸。”

  有分寸。

  聂鸿途差点冷笑出声。

  煽动上千群众冲击武警防线,这叫有分寸。

  “你现在打算去哪里?”

  万向荣说:“我在茂水捐了一所希望小学,是来参加开工典礼的。”

  “结果县领导只剩了一个在,很不给我面子嘛。”

  聂鸿途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意思。

  万向荣人就在茂水县。

  一直都在。

  他根本没有躲。

  不接电话,不是联系不上,是不想接。

  只接他想接的人的电话。

  “他们在通梁处理事情。”

  聂鸿途语速加快。

  “你们矿上出了事,你这个大老板也要有个态度。”

  万向荣的口气一转,变得客客气气。

  “省领导发话,向荣哪敢不从。”

  “放心,这就赶过去,一定配合政府处理好。”

  聂鸿途嗯了一声,把电话挂掉。

  手机放在大腿上。

  他没有马上说话。

  窗外的盘山路越来越窄。

  车子颠簸了一下,整个人跟着弹了弹。

  万向荣的那句“老书记跟我说过了”,在脑子里反复转。

  老书记。

  这意思太明显了。

  万向荣能跟他直接对上话。

  这层关系,比武警支队的全部火力都管用。

  聂鸿途拿起手机,拨出了第二个电话。

  这个电话打给荣城。

  省长严克已。

  严克已一直在等这边的消息。

  电话一响就接了。

  聂鸿途把情况说了一遍。

  严克已听完,沉了几秒。

  “乱弹琴。”

  “这个万向荣,简直无法无天。”

  聂鸿途说:“他能和老书记直接对上话,我们的话,他未必放到心上。”

  “省长,您看这事怎么处理?”

  严克已说:“他的事情你不要管。”

  “去了当地之后,要以省里的名义让当地政府出面安抚。”

  “你知不知道——”

  严克已停顿了一下。

  下一句话的分量骤然加重。

  “如果事情被定性为反恐,部队就会承担起维稳的任务。”

  “我们将失去话语权。”

  “你和我,都将非常被动。”

  聂鸿途握着电话没有出声。

  车窗外的山影一块一块地往后退。

  这一刻,他终于看到了整盘棋的全貌。

  万向荣闹事,不只是为了逼地方政府出面保他。

  他是在制造混乱。

  群众冲击武警,一旦酿成重大伤亡事件,部队的“演习”就会变成“维稳”。

  性质一变,管辖权就变。

  地方政府就会被彻底边缘化。

  到那时候,真正掌控局面的就不是省里,而是军区。

  而万向荣跟军区之间——没有任何交集。

  军方要查的账本、要找的证人,都在万向荣手上。

  他用一场群体事件,把所有人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你们想稳?

  那就先保我。

  “恐怕已经很被动了。”

  聂鸿途开口。

  “我还要大概半小时才能赶到。”

  “这半小时,能发生多少事?”

  严克已说:“我会把情况通报给省委。”

  “也会告诉老领导。”

  “事已至此,我们只能见招拆招了。”

  “但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一定要搞清楚。”

  聂鸿途说:“我尽力吧。”

  通话结束。

  聂鸿途把手机还给秘书。

  靠回椅背上。

  车子在盘山路上加速行驶,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秘书低着头坐在副驾驶位,大气都不敢出。

  聂鸿途闭上了眼。

  但谁都看得出来,他没有在休息。

  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和中指交替敲击着皮面。

  频率越来越快。

  前面的路还有二十多公里。

  通梁镇那边的人群还在冲击防线。

  武警支队从州府若盖出发,最快也要四十分钟。

  事情是怎么失控?这还用说吗,可是他们又能怎么样?

  聂鸿途的脑海里响起一个成语。

  亡羊补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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