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飞在江州火车站落网的消息，通过省厅的加密专线，直接打到了徐婕的手机上。
此时的刘清明，正站在通梁镇岷江沿岸的绝壁上。
他的视线越过白色的护栏，投向脚下汹涌的岷江。
江水呈现出浑浊的黄绿色，裹挟着上游的泥沙，重重砸在青灰色的混凝土坝体上，卷起大片惨白的泡沫。
水轮机组运转的低频轰鸣顺着脚下的钢板传导上来，震得人脚底发麻。
两岸山体犹如刀削斧劈，岩壁陡峭地夹峙着江面。
这座水电站像一块灰色的补丁，死死卡在峡谷的咽喉处。
“人被拿下了。”徐婕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
刘清明目光盯着脚下奔腾的江水，没回头，只微微点了一下下巴：“我知道了。”
便挂掉了电话。
徐飞落网，其实并不是一个确切的好消息。
但比起让他安然跑掉，刘清明认为，让他被拘押，要更好一些。
现在自己的事情基本上完成了。
剩下的，就是看省委常委会上，吴新蕊和鲁明怎么去应付接下来的那些问题。
他收回心思，转头看向身旁落后半步的中年男人。
通梁水电站站长，韩凯中。
这座水电站建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大三线建设的配套工程。
国网直管，副处级建制。
在地方上，这种大型央企分支机构向来有着极高的独立性。
人事权、财权全在上面，地方政府管不着。
相反，地方工业和民生用电，却被人家死死卡着脖子。
韩凯中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戴着一顶白色安全帽。
他对刘清明很客气，但这份客气里，透着一股国企干部的疏离和隐性傲慢。
“刘书记，这边风大，注意安全。”韩凯中指了指前面的一截铁栏杆。
刘清明走上前，双手搭在栏杆上，俯瞰整座大坝。
两年后，这里将是震中区域。
前世的记忆里，那场地动山摇过后，两岸险峻的山体大面积滑坡。
数以百万方计的土石倾泻而下，不仅掩埋了部分厂房，更在江面上截断了水流，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堰塞湖。
悬在灾区几十万群众头顶的夺命水弹。
刘清明今天来，不是为了看风景。
“韩站长，这座坝，有三十年了吧？”刘清明问道。
“三十五年了。”韩凯中语气里透着自豪，“当年两万多名水电官兵，靠着钢钎和炸药，在这绝壁上硬生生凿出来的。引水隧道长达七里，全在硬质岩体里。世界奇迹。”
刘清明伸手敲了敲生锈的栏杆边缘：“抗震等级多少？”
韩凯中愣了一下，没料到地方县委书记会问这么专业的数据。
他以为刘清明今天来，无非就是来“化缘”的。茂水县穷，工业底子薄，最近搞招商引资，肯定缺电。
新官上任，跑来水电站要电量指标，这是基层一把手的常规操作。
韩凯中早有预案。
只要刘清明开口，在他站长的权限内，批个几万度电的额度，给足这位年轻县委书记面子，把地方关系维护好就行。
“设计抗震能力，六级强震。”韩凯中回答得很流利，“防洪标准是三十年一遇的特大洪水。机房和核心工作机构都在地下，绝对安全。运行二十年，没出过大岔子。”
刘清明没说话。
六级。
两年后的那场灾难，是八级。
这种老旧坝体，根本扛不住那种撕裂地壳的力量。
“很壮观，很了不起。”刘清明收回目光，看着韩凯中。
“是啊，人民的力量是无穷的。”韩凯中顺势接话，准备切入正题，“刘书记，咱们电站在茂水县的地界上，一直和县委县政府合作得很好。您刚来，有什么需要站里支持的，请尽管提。”
铺垫够了，台阶也给了。
韩凯中等着刘清明开口要电。
刘清明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转过身。
“我就是在想，这个装机容量，只有十七万千瓦。是不是太少了？”
韩凯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不是要电，这是嫌锅小？
“刘书记，目前的发电量确实紧张。”韩凯中语气淡了下来，开始打官腔，“三十年前的老设备了，潜力挖到了极限。我们十年前就往上级打过扩建报告，想上新机组。可是上级没批，资金不到位，我们也没办法。”
一推二五六。
上级不批，我做不了主。
你找我要电，我最多给你一点残羹冷炙。
刘清明看着韩凯中，突然笑了。
“我在发改委工作的时候，和东方电气的李总打过几次交道。 与国家电网的陈副总，也一起吃过饭。”
刘清明声音不大，但在江风中字字清晰。
韩凯中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东方电气，国内发电机组制造的绝对巨头，总部就在蜀都。
国家电网陈副总，那更是顶天的大人物。
不是他这个级别能够得上的，别说吃饭，就是这位陈副总哪一天下来视察工作。
自己都未必能挤得进招待的圈子！
“您……认识陈总和李总？”韩凯中收起了先前的随意，腰板下意识地挺直了。
刘清明看着江面，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因为工作关系。当时东方电气想引进德国西门子七十万千瓦超临界发电机组的技术。刚好，我们发改委牵头，和西门子签了一个高铁的大单。我跟西门子亚太区的高管熟，就顺手帮李总引见了一下。”
四周突然安静了。
只有江水拍打大坝的轰鸣声。
韩凯中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了十几岁的县委书记。
高铁大单！
那可是上了新闻联播、惊动国院的国家级核心战略项目。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参与了，还能在里面牵线搭桥，左右外资巨头的技术转让？
降维打击。
韩凯中心里那点国企干部的傲慢，瞬间被击得粉碎。
他终于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一个来化缘的穷县令，而是一尊从九天之上落下来的真佛。
“失敬……刘书记，真是失敬。”韩凯中咽了一口唾沫，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万万没想到，您竟然有这么深厚的履历。如果……如果您能帮着说说话，咱们电站的扩建计划，说不定真能成！”
扩建，意味着巨额的投资，意味着政绩，意味着他韩凯中的级别能跟着水涨船高。
刘清明转过头，目光锐利。
“我就是这个目的。电站扩建，坝体加固，对地方经济也是一剂强心针。但是，将来新机组投产，发电量翻倍，我要求茂水县拿到增量部分的百分之二十五。”
狮子大开口。
韩凯中倒吸一口凉气。
百分之二十五的增量，这足以支撑茂水县建立起一个庞大的高耗能工业园区。
但唯有这样，韩凯中才觉得合理。
地方官不要利益，凭什么动用那么大的人脉帮你跑项目？
“刘书记，这个比例……有点太高了。”韩凯中面露难色，“我个人的权限，最多能答应百分之十。这已经是冒着犯错误的风险了。”
“百分之二十五。”刘清明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少一个点，我这个人情给得都不划算。”
韩凯中咬了咬牙。
这笔账很好算。
没有刘清明，扩建项目永远停在纸上，他连百分之一的增量都拿不到。
“好！”韩凯中用力点头，“只要能拿到改建计划的批文，我就大一回胆子。百分之二十五，我答应您！”
刘清明伸出右手。
韩凯中赶紧双手握住。
“成交。”刘清明抽回手，“你们不是有现成的扩建报告吗？”
“有，十年前的底稿还在。”
“改一下数据。把坝体加固工程的预算提上去，抗震等级必须按最高标准重新核算。”刘清明盯着韩凯中的眼睛，“三天之内，这份报告要送到国网蜀都分公司。能不能做到？”
韩凯中习惯了国企开会研究、层层上报的拖沓作风，被刘清明这个时间节点逼得额头冒汗。
“刘书记，三天太紧了。走流程最快也得一个星期……”
“就三天。”刘清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把报告递上去。剩下的，我来办。”
韩凯中看着刘清明冷峻的脸，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敬畏。
“明白。三天内，绝不耽误事。”
视察结束。
韩凯中带着站里的几个副手，一路将刘清明送出门。
让他们吃惊的是。
刘清明此行，没有坐车。
而是骑了一辆摩托车！
看着摩托车驶出电站大门，消失在盘山公路上，韩凯中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
他转身快步走回办公楼，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反锁。
走到办公桌前，韩凯中拿起那部黑色的座机，拨出了一个荣城的号码。
响了五声，电话接通。
“老王，是我，老韩。”韩凯中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帮我查个人。茂水县新来的县委书记，叫刘清明。对，我要他全部的履历背景。越详细越好。这人不简单，底子深得吓人。”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
韩凯中眉头紧锁：“我知道规矩。但这事牵扯到上面几位大老板，我必须摸清楚他的底牌。你尽快。”
挂断电话，韩凯中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江水。
直到此时，韩凯中的心还是七上八下地不停地跳动。
这么大的事情，两个人在大坝顶上三言两语就能决定？
他必须要知道，这位刘书记是不是在说大话。
自己递一回申请报告倒也没什么，最多就是不成。
前几任站长，哪一个没递过？
如果真得成了，自己的仕途无疑会有一个重大利好。
只要刘清明的背景可靠，韩凯中愿意陪他赌上一回。
左右不过就是原地踏步。
自己也不会有什么损失，这么好的事情，傻子才不做！
...
山风夹着江水的湿气扑面而来。
刘清明拧动油门，老旧的嘉陵摩托车在盘山公路上发出一阵嘶哑的轰鸣。轮胎碾过碎石，扬起一道灰龙。
回到通梁镇镇政府大院时，刚过下午两点。
刘清明拔下车钥匙，把帽子挂在车把上。
秘书多吉快步迎了上来，手里捏着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书记。”多吉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国家地震局的李局长他们考察回来了。最终选址定在通梁镇以北的牛角山里。”
刘清明拍了拍夹克上的灰尘：“需要地方上做什么？”
“建站。修路、通水、通电、拉通讯光缆。”多吉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工程量很大。李局长现在人在镇招待所，等您定夺。”
通梁镇招待所在上个月的群体性事件中被暴徒洗劫一空，门窗玻璃碎了一地。
县里拨了专款，连夜赶工，里里外外重新粉刷修整了一遍，昨天才刚刚重新挂牌营业。
“走，去见他。”
刘清明没有回办公室，带着多吉直接走向两条街外的招待所。
上了二楼，走廊里充斥着一股淡淡的石灰和新家具的木头味。专家组一行十人，直接包圆了整个二楼。
李星源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抽烟，看见刘清明走上来，立刻掐灭烟头，迎上前两步，双手握住刘清明的手。
“刘书记，辛苦辛苦。”李星源满脸堆笑，目光在崭新的墙壁和木门上扫了一圈，“感谢贵县的盛情款待。这招待所的房间全翻新了，连被褥都是新的。为了我们几个搞出这么大动静，这怎么好意思？”
李星源显然不知道上个月这里发生过什么。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茂水县为了迎接国家局专家，特意搞的突击装修。
刘清明面色平静，没有半点解释的打算。
他顺水推舟，微微一笑：“李局长客气了。你们是中央下来的专家，来帮我们茂水县搞建设。地方上条件再艰苦，也必须把专家们招待好。这是政治任务。”
李星源哈哈大笑，拍了拍刘清明的手背：“那就承情了！刘书记，里面坐。”
两人走进最大的那个套间。多吉泡了两杯茶，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刘清明在沙发上坐下，直奔主题：“选址定在牛角山？”
“对。”李星源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手绘的草图，“按国家局的规划，茂水县建一个中心站，其余的子站点放在金川州周边，形成一个覆盖整个川西高原的监测网。各站数据实时回传，精确度要求极高。”
他放下草图，看着刘清明，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这就需要一批最顶尖的仪器。其中最核心的宽频带地震仪和形变监测系统，必须依赖进口。上次在县里，你说进口设备你有办法？”
刘清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对。我说的。清单呢？”
李星源立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打印纸，递了过去。
刘清明接过来，快速翻动。全是专业术语和英文型号，后面跟着一长串天文数字般的预算。
见刘清明眉头微皱，李星源心里打了个突，以为这位年轻书记嫌贵，或者觉得外汇额度搞不定。
“刘书记。”李星源赶紧往回找补，“这些进口设备，其实也有国产替代品。虽然精度差了点，但也能凑合用。如果外汇审批实在办不下来，没关系，我们用国产的也行，慢慢来。”
“不。”刘清明合上清单，将其压在茶杯下。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李星源。
“设备必须全部用进口的。最高规格，最准精度。而且——”
刘清明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半年内，所有设备必须到位。监测站必须竣工。水电、道路、通讯，所有配套工程全部交付使用。”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星源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刘清明。
“半年？”李星源连连摇头，苦笑出声，“刘书记，你可能不了解部委的办事流程。买这种级别的进口设备，需要层层审批、论证、招标。一年两年能批下来就算快了，三年五年能到位都是常态。半年？这根本不可能。”
他顿了顿，指向窗外的大山。
“更何况，就算设备到了。牛角山那种地形，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光是开山修路、打地基建站，就不是普通工程队能干下来的。除非……”
“除非什么？”刘清明问。
“除非你能调动武警水电部队。”李星源摊开双手，“只有那种成建制的专业工程兵，才能在半年内啃下这块硬骨头。但那需要军区和大军区的双重批复，地方政府根本插不上手。”
刘清明站起身，拿起那份清单，折了两叠，塞进夹克口袋。
“你只管按半年的工期出规划图纸。”刘清明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星源，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设备和施工，我来落实。李局长，图纸能不能按时出来？”
李星源被刘清明身上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来。他咬了咬牙，点头道：“只要你能解决设备和施工，图纸我这帮人熬三个通宵，保证拿出来！”
“好。等你好消息。”
刘清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多吉正守在走廊里。
“多吉，去邮电局。拍一份加急电报。”刘清明脚步不停，往楼下走。
“拍给谁？”多吉赶紧跟上。
“京城。应急管理部。收报人，卢东升。”
多吉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然级别低，但也知道“部”字头的分量。一个县委书记，直接越过市里、省里，给京城的部长拍加急电报？这是犯忌讳的。
“内容呢？”多吉硬着头皮问。
刘清明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清单，递给多吉：“把这上面的设备型号，一个字母不差地发过去。末尾加一句话：‘茂水急需，请首长特批。’”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按常规流程，这份清单走到京城，黄花菜都凉了。刘清明太清楚卢东升的作风了。只要是能干实事，卢东升从不在乎程序。自己既然是卢东升放在蜀都的一枚棋子，现在就是动用这层关系的时候。
“明白，我现在就去。”多吉接过清单，一路小跑出了招待所。
刘清明走到招待所院子里的一棵老黄角树下，掏出手机。
信号只有两格。他拨出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清江省，林城市，云岭乡。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里面传来机器轰鸣的背景音。
“喂？哪位？”一个粗犷的声音吼道。
“亮子。是我。”刘清明平静地开口。
电话那头的机器轰鸣声瞬间小了下去，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关门声。
“刘书记？！”甘宗亮的声音透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刘书记，您还好吗？您调走这么久，大伙儿可想您了！”
刘清明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我挺好的。在蜀都省茂水县。亮子，我听小龙说，你现在干得不错？”
“小龙？您见到小龙了？”甘宗亮惊喜交加，“他不是在部队上吗？”
“他在15军当班长。恰好15军最近在我们县搞演习，我们碰了一面。小虎也在这个军，只是还没见着。”刘清明点了一根烟。
“这两个臭小子，进了部队也算出息了！”甘宗亮憨厚地笑了起来，“小龙上次寄回来的三等功奖状，我用相框裱起来，挂在公司大门口了。可给我们云岭乡长脸了！”
刘清明吐出一口青烟：“他们是好兵。你也不差。”
“刘书记，您就别夸我了。”甘宗亮语气里透着自豪，“我们建筑队现在包了不少政府工程，规模扩大了三倍。工人们学到了技术，干劲十足。这都是当初您打下的底子。”
“你们肯吃苦，才能干出来。”刘清明掐灭烟头，声音沉了下来，“亮子，我这里现在有个工程。要求极高，工期极紧，全在深山老林里作业。你敢不敢接？”
甘宗亮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刘书记，看您说的！您让我们干什么，就是一句话的事！刀山火海我都带兄弟们上！”
他顿了顿，底气十足地补充道：“不瞒您说，我们建筑队现在资质上来了。不光能接普通的路面和楼房工程，还能接一般性的桥梁工程。最近刚进了几台重型机械，正准备向涵洞作业发展呢。”
刘清明眼中精光一闪。
能搞桥梁和涵洞，这就够了。牛角山的基建，这支嫡系部队完全能吃得下。至于更难的开山爆破，他手里还有另一张牌。
“太好了。短短几年，你们脱胎换骨了。”刘清明语气加重，“这样，你抽个时间，带上核心骨干，来一趟蜀都。我们面谈。”
“没问题！”甘宗亮爽快答应，“正好，于书记说要在荣城开一家云岭大药房的分店，我和他们一起过去，最多两天，我们就到蜀都！”
“好，我等你。到时候，把小龙小虎叫上，咱们好好聚聚。”
此时的刘清明，正站在通梁镇岷江沿岸的绝壁上。
他的视线越过白色的护栏，投向脚下汹涌的岷江。
江水呈现出浑浊的黄绿色，裹挟着上游的泥沙，重重砸在青灰色的混凝土坝体上，卷起大片惨白的泡沫。
水轮机组运转的低频轰鸣顺着脚下的钢板传导上来，震得人脚底发麻。
两岸山体犹如刀削斧劈，岩壁陡峭地夹峙着江面。
这座水电站像一块灰色的补丁，死死卡在峡谷的咽喉处。
“人被拿下了。”徐婕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
刘清明目光盯着脚下奔腾的江水，没回头，只微微点了一下下巴：“我知道了。”
便挂掉了电话。
徐飞落网，其实并不是一个确切的好消息。
但比起让他安然跑掉，刘清明认为，让他被拘押，要更好一些。
现在自己的事情基本上完成了。
剩下的，就是看省委常委会上，吴新蕊和鲁明怎么去应付接下来的那些问题。
他收回心思，转头看向身旁落后半步的中年男人。
通梁水电站站长，韩凯中。
这座水电站建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大三线建设的配套工程。
国网直管，副处级建制。
在地方上，这种大型央企分支机构向来有着极高的独立性。
人事权、财权全在上面，地方政府管不着。
相反，地方工业和民生用电，却被人家死死卡着脖子。
韩凯中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戴着一顶白色安全帽。
他对刘清明很客气，但这份客气里，透着一股国企干部的疏离和隐性傲慢。
“刘书记，这边风大，注意安全。”韩凯中指了指前面的一截铁栏杆。
刘清明走上前，双手搭在栏杆上，俯瞰整座大坝。
两年后，这里将是震中区域。
前世的记忆里，那场地动山摇过后，两岸险峻的山体大面积滑坡。
数以百万方计的土石倾泻而下，不仅掩埋了部分厂房，更在江面上截断了水流，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堰塞湖。
悬在灾区几十万群众头顶的夺命水弹。
刘清明今天来，不是为了看风景。
“韩站长，这座坝，有三十年了吧？”刘清明问道。
“三十五年了。”韩凯中语气里透着自豪，“当年两万多名水电官兵，靠着钢钎和炸药，在这绝壁上硬生生凿出来的。引水隧道长达七里，全在硬质岩体里。世界奇迹。”
刘清明伸手敲了敲生锈的栏杆边缘：“抗震等级多少？”
韩凯中愣了一下，没料到地方县委书记会问这么专业的数据。
他以为刘清明今天来，无非就是来“化缘”的。茂水县穷，工业底子薄，最近搞招商引资，肯定缺电。
新官上任，跑来水电站要电量指标，这是基层一把手的常规操作。
韩凯中早有预案。
只要刘清明开口，在他站长的权限内，批个几万度电的额度，给足这位年轻县委书记面子，把地方关系维护好就行。
“设计抗震能力，六级强震。”韩凯中回答得很流利，“防洪标准是三十年一遇的特大洪水。机房和核心工作机构都在地下，绝对安全。运行二十年，没出过大岔子。”
刘清明没说话。
六级。
两年后的那场灾难，是八级。
这种老旧坝体，根本扛不住那种撕裂地壳的力量。
“很壮观，很了不起。”刘清明收回目光，看着韩凯中。
“是啊，人民的力量是无穷的。”韩凯中顺势接话，准备切入正题，“刘书记，咱们电站在茂水县的地界上，一直和县委县政府合作得很好。您刚来，有什么需要站里支持的，请尽管提。”
铺垫够了，台阶也给了。
韩凯中等着刘清明开口要电。
刘清明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转过身。
“我就是在想，这个装机容量，只有十七万千瓦。是不是太少了？”
韩凯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不是要电，这是嫌锅小？
“刘书记，目前的发电量确实紧张。”韩凯中语气淡了下来，开始打官腔，“三十年前的老设备了，潜力挖到了极限。我们十年前就往上级打过扩建报告，想上新机组。可是上级没批，资金不到位，我们也没办法。”
一推二五六。
上级不批，我做不了主。
你找我要电，我最多给你一点残羹冷炙。
刘清明看着韩凯中，突然笑了。
“我在发改委工作的时候，和东方电气的李总打过几次交道。 与国家电网的陈副总，也一起吃过饭。”
刘清明声音不大，但在江风中字字清晰。
韩凯中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东方电气，国内发电机组制造的绝对巨头，总部就在蜀都。
国家电网陈副总，那更是顶天的大人物。
不是他这个级别能够得上的，别说吃饭，就是这位陈副总哪一天下来视察工作。
自己都未必能挤得进招待的圈子！
“您……认识陈总和李总？”韩凯中收起了先前的随意，腰板下意识地挺直了。
刘清明看着江面，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因为工作关系。当时东方电气想引进德国西门子七十万千瓦超临界发电机组的技术。刚好，我们发改委牵头，和西门子签了一个高铁的大单。我跟西门子亚太区的高管熟，就顺手帮李总引见了一下。”
四周突然安静了。
只有江水拍打大坝的轰鸣声。
韩凯中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了十几岁的县委书记。
高铁大单！
那可是上了新闻联播、惊动国院的国家级核心战略项目。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参与了，还能在里面牵线搭桥，左右外资巨头的技术转让？
降维打击。
韩凯中心里那点国企干部的傲慢，瞬间被击得粉碎。
他终于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一个来化缘的穷县令，而是一尊从九天之上落下来的真佛。
“失敬……刘书记，真是失敬。”韩凯中咽了一口唾沫，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万万没想到，您竟然有这么深厚的履历。如果……如果您能帮着说说话，咱们电站的扩建计划，说不定真能成！”
扩建，意味着巨额的投资，意味着政绩，意味着他韩凯中的级别能跟着水涨船高。
刘清明转过头，目光锐利。
“我就是这个目的。电站扩建，坝体加固，对地方经济也是一剂强心针。但是，将来新机组投产，发电量翻倍，我要求茂水县拿到增量部分的百分之二十五。”
狮子大开口。
韩凯中倒吸一口凉气。
百分之二十五的增量，这足以支撑茂水县建立起一个庞大的高耗能工业园区。
但唯有这样，韩凯中才觉得合理。
地方官不要利益，凭什么动用那么大的人脉帮你跑项目？
“刘书记，这个比例……有点太高了。”韩凯中面露难色，“我个人的权限，最多能答应百分之十。这已经是冒着犯错误的风险了。”
“百分之二十五。”刘清明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少一个点，我这个人情给得都不划算。”
韩凯中咬了咬牙。
这笔账很好算。
没有刘清明，扩建项目永远停在纸上，他连百分之一的增量都拿不到。
“好！”韩凯中用力点头，“只要能拿到改建计划的批文，我就大一回胆子。百分之二十五，我答应您！”
刘清明伸出右手。
韩凯中赶紧双手握住。
“成交。”刘清明抽回手，“你们不是有现成的扩建报告吗？”
“有，十年前的底稿还在。”
“改一下数据。把坝体加固工程的预算提上去，抗震等级必须按最高标准重新核算。”刘清明盯着韩凯中的眼睛，“三天之内，这份报告要送到国网蜀都分公司。能不能做到？”
韩凯中习惯了国企开会研究、层层上报的拖沓作风，被刘清明这个时间节点逼得额头冒汗。
“刘书记，三天太紧了。走流程最快也得一个星期……”
“就三天。”刘清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把报告递上去。剩下的，我来办。”
韩凯中看着刘清明冷峻的脸，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敬畏。
“明白。三天内，绝不耽误事。”
视察结束。
韩凯中带着站里的几个副手，一路将刘清明送出门。
让他们吃惊的是。
刘清明此行，没有坐车。
而是骑了一辆摩托车！
看着摩托车驶出电站大门，消失在盘山公路上，韩凯中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
他转身快步走回办公楼，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反锁。
走到办公桌前，韩凯中拿起那部黑色的座机，拨出了一个荣城的号码。
响了五声，电话接通。
“老王，是我，老韩。”韩凯中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帮我查个人。茂水县新来的县委书记，叫刘清明。对，我要他全部的履历背景。越详细越好。这人不简单，底子深得吓人。”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
韩凯中眉头紧锁：“我知道规矩。但这事牵扯到上面几位大老板，我必须摸清楚他的底牌。你尽快。”
挂断电话，韩凯中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江水。
直到此时，韩凯中的心还是七上八下地不停地跳动。
这么大的事情，两个人在大坝顶上三言两语就能决定？
他必须要知道，这位刘书记是不是在说大话。
自己递一回申请报告倒也没什么，最多就是不成。
前几任站长，哪一个没递过？
如果真得成了，自己的仕途无疑会有一个重大利好。
只要刘清明的背景可靠，韩凯中愿意陪他赌上一回。
左右不过就是原地踏步。
自己也不会有什么损失，这么好的事情，傻子才不做！
...
山风夹着江水的湿气扑面而来。
刘清明拧动油门，老旧的嘉陵摩托车在盘山公路上发出一阵嘶哑的轰鸣。轮胎碾过碎石，扬起一道灰龙。
回到通梁镇镇政府大院时，刚过下午两点。
刘清明拔下车钥匙，把帽子挂在车把上。
秘书多吉快步迎了上来，手里捏着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书记。”多吉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国家地震局的李局长他们考察回来了。最终选址定在通梁镇以北的牛角山里。”
刘清明拍了拍夹克上的灰尘：“需要地方上做什么？”
“建站。修路、通水、通电、拉通讯光缆。”多吉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工程量很大。李局长现在人在镇招待所，等您定夺。”
通梁镇招待所在上个月的群体性事件中被暴徒洗劫一空，门窗玻璃碎了一地。
县里拨了专款，连夜赶工，里里外外重新粉刷修整了一遍，昨天才刚刚重新挂牌营业。
“走，去见他。”
刘清明没有回办公室，带着多吉直接走向两条街外的招待所。
上了二楼，走廊里充斥着一股淡淡的石灰和新家具的木头味。专家组一行十人，直接包圆了整个二楼。
李星源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抽烟，看见刘清明走上来，立刻掐灭烟头，迎上前两步，双手握住刘清明的手。
“刘书记，辛苦辛苦。”李星源满脸堆笑，目光在崭新的墙壁和木门上扫了一圈，“感谢贵县的盛情款待。这招待所的房间全翻新了，连被褥都是新的。为了我们几个搞出这么大动静，这怎么好意思？”
李星源显然不知道上个月这里发生过什么。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茂水县为了迎接国家局专家，特意搞的突击装修。
刘清明面色平静，没有半点解释的打算。
他顺水推舟，微微一笑：“李局长客气了。你们是中央下来的专家，来帮我们茂水县搞建设。地方上条件再艰苦，也必须把专家们招待好。这是政治任务。”
李星源哈哈大笑，拍了拍刘清明的手背：“那就承情了！刘书记，里面坐。”
两人走进最大的那个套间。多吉泡了两杯茶，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刘清明在沙发上坐下，直奔主题：“选址定在牛角山？”
“对。”李星源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手绘的草图，“按国家局的规划，茂水县建一个中心站，其余的子站点放在金川州周边，形成一个覆盖整个川西高原的监测网。各站数据实时回传，精确度要求极高。”
他放下草图，看着刘清明，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这就需要一批最顶尖的仪器。其中最核心的宽频带地震仪和形变监测系统，必须依赖进口。上次在县里，你说进口设备你有办法？”
刘清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对。我说的。清单呢？”
李星源立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打印纸，递了过去。
刘清明接过来，快速翻动。全是专业术语和英文型号，后面跟着一长串天文数字般的预算。
见刘清明眉头微皱，李星源心里打了个突，以为这位年轻书记嫌贵，或者觉得外汇额度搞不定。
“刘书记。”李星源赶紧往回找补，“这些进口设备，其实也有国产替代品。虽然精度差了点，但也能凑合用。如果外汇审批实在办不下来，没关系，我们用国产的也行，慢慢来。”
“不。”刘清明合上清单，将其压在茶杯下。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李星源。
“设备必须全部用进口的。最高规格，最准精度。而且——”
刘清明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半年内，所有设备必须到位。监测站必须竣工。水电、道路、通讯，所有配套工程全部交付使用。”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星源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刘清明。
“半年？”李星源连连摇头，苦笑出声，“刘书记，你可能不了解部委的办事流程。买这种级别的进口设备，需要层层审批、论证、招标。一年两年能批下来就算快了，三年五年能到位都是常态。半年？这根本不可能。”
他顿了顿，指向窗外的大山。
“更何况，就算设备到了。牛角山那种地形，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光是开山修路、打地基建站，就不是普通工程队能干下来的。除非……”
“除非什么？”刘清明问。
“除非你能调动武警水电部队。”李星源摊开双手，“只有那种成建制的专业工程兵，才能在半年内啃下这块硬骨头。但那需要军区和大军区的双重批复，地方政府根本插不上手。”
刘清明站起身，拿起那份清单，折了两叠，塞进夹克口袋。
“你只管按半年的工期出规划图纸。”刘清明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星源，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设备和施工，我来落实。李局长，图纸能不能按时出来？”
李星源被刘清明身上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来。他咬了咬牙，点头道：“只要你能解决设备和施工，图纸我这帮人熬三个通宵，保证拿出来！”
“好。等你好消息。”
刘清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多吉正守在走廊里。
“多吉，去邮电局。拍一份加急电报。”刘清明脚步不停，往楼下走。
“拍给谁？”多吉赶紧跟上。
“京城。应急管理部。收报人，卢东升。”
多吉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然级别低，但也知道“部”字头的分量。一个县委书记，直接越过市里、省里，给京城的部长拍加急电报？这是犯忌讳的。
“内容呢？”多吉硬着头皮问。
刘清明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清单，递给多吉：“把这上面的设备型号，一个字母不差地发过去。末尾加一句话：‘茂水急需，请首长特批。’”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按常规流程，这份清单走到京城，黄花菜都凉了。刘清明太清楚卢东升的作风了。只要是能干实事，卢东升从不在乎程序。自己既然是卢东升放在蜀都的一枚棋子，现在就是动用这层关系的时候。
“明白，我现在就去。”多吉接过清单，一路小跑出了招待所。
刘清明走到招待所院子里的一棵老黄角树下，掏出手机。
信号只有两格。他拨出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清江省，林城市，云岭乡。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里面传来机器轰鸣的背景音。
“喂？哪位？”一个粗犷的声音吼道。
“亮子。是我。”刘清明平静地开口。
电话那头的机器轰鸣声瞬间小了下去，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关门声。
“刘书记？！”甘宗亮的声音透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刘书记，您还好吗？您调走这么久，大伙儿可想您了！”
刘清明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我挺好的。在蜀都省茂水县。亮子，我听小龙说，你现在干得不错？”
“小龙？您见到小龙了？”甘宗亮惊喜交加，“他不是在部队上吗？”
“他在15军当班长。恰好15军最近在我们县搞演习，我们碰了一面。小虎也在这个军，只是还没见着。”刘清明点了一根烟。
“这两个臭小子，进了部队也算出息了！”甘宗亮憨厚地笑了起来，“小龙上次寄回来的三等功奖状，我用相框裱起来，挂在公司大门口了。可给我们云岭乡长脸了！”
刘清明吐出一口青烟：“他们是好兵。你也不差。”
“刘书记，您就别夸我了。”甘宗亮语气里透着自豪，“我们建筑队现在包了不少政府工程，规模扩大了三倍。工人们学到了技术，干劲十足。这都是当初您打下的底子。”
“你们肯吃苦，才能干出来。”刘清明掐灭烟头，声音沉了下来，“亮子，我这里现在有个工程。要求极高，工期极紧，全在深山老林里作业。你敢不敢接？”
甘宗亮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刘书记，看您说的！您让我们干什么，就是一句话的事！刀山火海我都带兄弟们上！”
他顿了顿，底气十足地补充道：“不瞒您说，我们建筑队现在资质上来了。不光能接普通的路面和楼房工程，还能接一般性的桥梁工程。最近刚进了几台重型机械，正准备向涵洞作业发展呢。”
刘清明眼中精光一闪。
能搞桥梁和涵洞，这就够了。牛角山的基建，这支嫡系部队完全能吃得下。至于更难的开山爆破，他手里还有另一张牌。
“太好了。短短几年，你们脱胎换骨了。”刘清明语气加重，“这样，你抽个时间，带上核心骨干，来一趟蜀都。我们面谈。”
“没问题！”甘宗亮爽快答应，“正好，于书记说要在荣城开一家云岭大药房的分店，我和他们一起过去，最多两天，我们就到蜀都！”
“好，我等你。到时候，把小龙小虎叫上，咱们好好聚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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