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像一层脏金色的薄纱,挂在帝都北门外的旷野上。

  两匹瘦马混在稀疏的入城人流里,蹄子踩过被车辙碾碎的冻泥,发出干涩的咯吱声。

  前面的马背上坐着一位裹着亚麻斗篷的中年人,斗篷边缘磨得起毛,沾着一路风尘。

  他把兜帽压得很低,像是不愿让任何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

  他叫瓦里乌斯,是个子爵。

  跟在他旁边的骑士卡西安没有披斗篷,只把外衣扣得严实。

  那人一路都很沉默,连咳嗽都在克制,目光始终扫着人群与道路的边缘。

  瓦里乌斯知道,卡西安不信那些能让人心安的词,他只信自己手里的剑。

  而瓦里乌斯……他更愿意相信别的。

  他把一只手放在怀里。

  那里有一迭用油纸包好的文书,不止一份。

  最上面那本是《新帝国宪章》的修订稿之一。

  在四皇子摄政时期,他就曾被召入宫廷法务厅,负责对原案进行修订与编撰。

  逐条校对,逐条推敲,把过于理想的措辞压回现实,把可能引发混乱的条文拆解重写。

  大战爆发时,他并不在帝都。

  那段时间他正在帝国最边远的一块领地调研地方法庭的执行情况。

  道路闭塞,等他听到消息时,帝都的城门已经换了旗帜。

  他不敢回去,后来传来的零碎消息一条比一条可怕。

  法务厅被查抄,档案被封存,那些留在帝都的同僚,多半已经被吊死在城门或广场上。

  瓦里乌斯在边缘领地停了下来,避一避风头。

  而现在近一年过去了。

  帝国再怎么血腥,总要有人写文书、收税、判案。再残暴的统治,也离不开文官。

  而他……至少想回来看看家人是否还活着,如果不在了……那至少,他要亲眼确认。

  马队拐过一道弯。

  帝都的城墙赫然在目。

  瓦里乌斯的瞳孔猛地收缩,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记忆里的城墙,是白曜石砌成的艺术品。

  墙面上雕刻着开国史诗的浮雕,骑士的队列、农夫的收获、诸族的盟誓,都被石匠用细腻的刀痕刻进光里。

  每逢节日,观礼台上会挂满彩布,香料和焚香的味道能顺风飘到城外。

  可眼前的城墙像被人用铁锤狠狠砸过。

  那些浮雕被粗暴地铲平,留下参差不齐的白痕,像一张被毁容的脸。

  墙体外侧被浇筑了一层黑色的铁汁,凝固后形成粗糙的鳞片一样的纹理。

  上方拉着带倒刺的铁丝网,线绷得很紧。

  原本的观礼台不见了。

  那里架着数十座重型弩炮,弩臂粗得像树干,箭头包着黑铁,冰冷得没有一丝光。

  更让瓦里乌斯胃里发沉的是,箭头并不指向城外的荒原与敌人。

  它们对准的,是入城的道路,对准他这样的平民。

  风从护城河那边吹来。

  没有香料味,只有铁锈、马粪,还有一股很淡却怎么也散不掉的血腥气。

  护城河的水泛着暗红,像掺进了炼金废料,水面上漂着细碎的黑渣。

  几只乌鸦停在铁丝网上,低头啄着什么,啄完又抬起头,眼珠像两点漆。

  瓦里乌斯的手不受控制地颤了颤,油纸包在他怀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努力咽下喉咙里的干涩,才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哪里是皇都……”他在心里吐出一句,“这分明是一座时刻准备屠杀的巨大监狱。”

  卡西安在旁边勒住马,目光扫过城门上方的弩炮与巡逻的甲兵。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手掌更紧地握住了剑柄。

  城门口的队伍缓慢向前挪。

  前面有人被叫停,守门士兵用长矛挑开他的包裹,翻出一块银饰,直接扔进脚边的铁箱里。

  那人想说什么,立刻被一脚踹倒在泥里。

  轮到瓦里乌斯时,检查没有丝毫放松。

  士兵翻遍了他的行囊,把他一路带来的零碎财物一件件丢进铁箱。几枚他原本打算留作“打点”的银币,被当着他的面敲响、确认成色,然后毫不在意地没收。

  甚至一枚旧戒指那是家族留下的东西,不值多少钱,也被士兵只是冷笑了一声,扔进了箱子里。

  接着,有人盯上了卡西安:“剑。”

  卡西安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一瞬,又很快松开。

  他把那柄骑士剑解下,平放在地上。

  剑身已经被岁月磨旧,护手上还留着旧誓言刻痕。

  士兵用靴子把剑踢开,像踢走一块多余的铁。

  队伍继续向前,没人出声。

  瓦里乌斯看着那道城门,如今那世界像一口收紧的铁笼。

  他试图在城墙的阴影里找到一点熟悉的秩序,可他只看见黑铁与倒刺。

  城门之后,是另一种秩序。

  内城的街道被拓得笔直,却没有半点通达的感觉。

  石板被反复拆起又铺下,缝隙里灌满了暗色的沥浆,马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回响。

  每隔百步,就能看到一座临时搭建的岗哨,木桩上钉着铁板,板后站着全副武装的士兵,弩弦始终绷着。

  巡逻的骑士队列从街角转出时,行人像被风刮倒的麦秆一样伏倒在地。

  没有人提醒,这里的规矩显然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平民必须跪下,额头贴地,双手摊开。

  有人因为动作慢了一拍,被战马的前蹄直接踢翻,身体在石板上滚了半圈,又被后面的马蹄踩住。

  惨叫声响起,但队列没有停,骑士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瓦里乌斯也下了马。

  石板的寒意透过膝盖传上来,他只觉得一阵说不清的荒谬。

  继续向前时,一阵喧哗从侧街传来。

  那是一家酒馆,门口围了一圈骑士。

  两名骑士正在比武,剑刃相撞时火星四溅,像是在表演给谁看。

  周围的笑声、起哄声混成一片,有人高声下注,语气轻佻得像在赌骰子。

  瓦里乌斯本能地去找裁判的身影,却只看到一名被按在墙角的女人。

  她的手被粗暴地按在酒桶上,嘴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他这才明白赌注是什么。

  胜负很快分出。

  赢的那名骑士一脚踹开对手,随手一挥剑,血溅在酒馆的木门上,留下几道湿亮的痕迹。

  骑士把剑举过头顶,一只手搂过女人,接受周围骑士的欢呼。

  瓦里乌斯的胃一阵翻腾。

  他想起自己曾经在讲堂里谈过骑士精神,谈过克制与荣誉,那些词此刻显得空洞得可笑。

  “他们不是骑士。”卡西安低声说了一句。

  瓦里乌斯没有回应,他已经没有多余的词可以用来反驳或辩解。

  再往前,是帝国最高法庭。

  那座建筑曾经是帝都最安静的地方。

  拱顶下只允许低声交谈,石柱之间回荡的,是法官宣读判决的声音。

  现在,广场上立着木桩。

  绳索垂在半空,下面是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原本存放卷宗的侧厅被拆空,堆成了一座黑色的小山。

  书籍和法典被随意丢在一起,有的已经烧焦,有的还在冒着淡淡的烟。

  一名士兵蹲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页残破的纸。

  瓦里乌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古皇室法典》的残页,是他曾经引用过无数次的条文。

  纸角卷曲,被油污浸透,士兵用它擦了擦叉,又随手扔进火里。

  火焰窜起的一瞬间,字迹被吞没。

  瓦里乌斯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里已经不需要法律了,或者说这里的法律,只剩下一条。

  瓦里乌斯没有再往前走。

  他带着卡西安拐进了一条偏僻的支路。

  这里的石板更旧,墙面被反复刮刷过,残留着斑驳的红色痕迹,像是干涸后又被抹开的血。

  他原来的宅邸并不难找。

  只是当那座宅邸真正出现在视线里时,瓦里乌斯还是停下了脚步。

  大门被重新刷过,颜色刺眼,是那种近乎张扬的猩红,挂着陌生的军旗,黑底红纹,第13军团的标志在暮色里微微晃动。

  瓦里乌斯没有靠近,偷偷隔着栅栏看向院内。

  花园里那棵树不见了。

  那是他和妻子一起种下的,第一年冬天差点被冻死,他亲手裹了草绳。

  如今原本的位置上竖着一根粗糙的木桩,上面拴着战兽的缰绳,地面被踩得泥泞不堪。

  阳台上传来笑声。

  一名满脸横肉的军团长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书房外的躺椅上。

  他手里端着一只古董酒杯,瓦里乌斯认得,那是他多年前从南方拍回来的藏品。

  酒液被倒进了地上的铜碗里。

  一只猎犬低头舔舐,酒顺着犬嘴滴落在石板上。

  军团长拍着狗的脖子大笑,像是在夸奖什么听话的牲口。

  瓦里乌斯的视线慢慢移开。

  “走。”卡西安只说了一个字,已经侧身挡在他前面。

  他们绕到后巷,巷子里堆着污桶,气味刺鼻。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费力拖着木车,车上是满溢的尿桶,那人脚步踉跄,差点被地上的冰渍滑倒。

  瓦里乌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曾是他的管家。

  如今老人一只眼睛已经浑浊发白,眼眶塌陷,脸上的皱纹像被刀一刀刻深。

  “……大人?”老人抬起头时,声音十分沙哑。

  他愣了几息,才猛地跪下,手却不敢去抓瓦里乌斯的衣角。

  “您、您怎么回来了……”话没说完,眼泪落进了污水里。

  瓦里乌斯扶住他,让他靠着墙坐下。

  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怕被谁听见。

  “大人,您走后一个月,二皇子的人就来了。他们说这房子风水好,适合养狗……”

  他说到这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夫人……夫人拿出了法律文书,想跟他们讲理。”他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结果被那个当场……”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呜咽。

  “少爷和小姐被送去了收容所。”老人抬起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面只剩下恐惧,“再也……再也没消息了。”

  巷子里很安静。

  远处传来军号声,近处只有夜香桶轻微晃动的水声。

  瓦里乌斯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把怀里的那包油纸攥得死紧。

  十几秒后,他慢慢松开手。

  油纸包上留下了清晰的血印。

  瓦里乌斯抬起头,看向靠墙坐着的老人:“跟我走。”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动作缓慢,却异常坚决:“不成的,大人。老骨头一把了,走不快,也藏不住。要是跟着您,只会拖累。”

  瓦里乌斯皱起眉,正要开口,老人却先抬起手,止住了他。

  “再说了……”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污秽的手,“就算离开,又能去哪儿呢?”

  这句话落下,像一块石头。

  帝都之外,是战乱的领地,是贵族的猎场,是随时可以被征用、被丢弃的土地。

  对一个失去身份、失去双眼的老仆来说,没有一条路是真正通向活路的。

  瓦里乌斯站在原地,一时无言。

  老人却勉强挤出一个笑,笑容歪斜:“您还活着,就够了。”

  瓦里乌斯终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

  夜风越过荒原,卷起枯草,在远处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没有在帝都久待,当天晚上他们就已经离开了帝都。

  火堆很小,只能勉强驱散寒意,火焰在风中摇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瓦里乌斯站在火堆旁,没有坐下。他的背比白日里更弯了一些,像是被夜色压住了。

  他慢慢解开怀里的油纸包。

  那本手稿露了出来,边角已经被血和泥污染脏,纸页起了毛。

  瓦里乌斯看了它很久,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物。

  然后,他松开了手。

  《新帝国宪章》的手稿落入火焰。

  火舌很快舔上纸页,文字在高温中被一点点吞没。

  几行他曾反复推敲的条款在火光中闪了一下,随即变黑碎裂,化成细灰。

  火堆渐渐小了。

  卡西安站在一旁,按着空荡荡的剑鞘,低声开口:“我们去哪?南边是异端神棍,西边在打仗。”

  瓦里乌斯看着那堆余烬,眼神空洞得像这片荒原的夜色。

  “这片大陆已经疯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或许我们该找个没人的深山,像野人一样了此残生。至少野兽吃人是为了活下去,不像那座城里的人,是为了取乐。”

  就在这时,路边的树影轻轻晃动了一下。

  一个男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灰色的双排扣毛呢大衣,衣角干净,没有溅泥。

  脚步很轻,在火光照得到的边缘停下,恰好是一个让人无法误会为挑衅的距离。

  男人摘下帽子。

  他对着这位衣衫褴褛、满身尘土的老人,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古典贵族礼。

  瓦里乌斯眯起眼,像一头受伤的老狼,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你是二皇子的走狗,还是哪路强盗的探子?如果是为了钱,那你找错人了。我连最后一枚银币,都被那些骑士老爷踩进泥里了。”

  男人只是微微一笑,从怀里取出一只银制的扁酒壶,又拿出一块用洁白亚麻餐巾仔细包着的松饼。

  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带着蜂蜜的甜味。

  “北境的烈酒能驱寒。”他的语气平稳,“松饼里加了蜂蜜。请别误会,阁下这不是施舍。这是赤潮,对您的敬意。”

  瓦里乌斯的目光落在那块洁白的餐巾上。

  那是他踏进帝都之后,第一次看到如此干净的东西。

  这份刻意的体面反而让他心头一刺。

  “敬意?”他冷笑了一声,没有伸手。

  “北境?那个叫路易斯·卡尔文的小子?怎么现在连我这种被时代淘汰的老骨头,也要回收利用了?”

  瓦里乌斯的语气变得尖刻起来:“还是说,他想买下我的名字,好给他那个满是铜臭和血腥味的草台班子政权,镀一层正统的金边?”

  他转过头,不再看那食物一眼,胃部传来的抽搐被他强行压下。

  神秘人收回了松饼与酒壶,神情依旧温和:“您误会了。”

  他说道,“不是回收,是求教。”

  “北境的风雪太硬,不仅需要钢铁的城墙,也需要理性的法度来软化它。”

  他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双手递出:“这是赤潮领正在试行的《公民法》草案。”

  瓦里乌斯冷哼一声,一把抓过羊皮卷。

  “让我看看那个小领主能写出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

  他借着月光扫了一眼。

  起初,是轻蔑。

  但当他看到第一行关于“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条款时,目光停住了。

  他继续往下看。

  措辞直白,甚至有些粗糙,可那条逻辑骨架却异常清晰,让人无法忽视。

  瓦里乌斯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与嫉妒的情绪。

  这本该是我在帝都完成的东西。

  他猛地合上羊皮卷,一把夺过银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让他苍白的脸泛起血色。

  “粗糙,太粗糙了。”他指着那卷羊皮纸,语气像是在训斥不成器的学生。

  “第3条和第7条存在明显冲突。照这样执行,不出三年,你们的法庭就会瘫痪。”

  神秘人再次行礼,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所以,我们需要您。”

  瓦里乌斯冷哼一声,把羊皮卷塞进自己满是污泥的怀里,转身上了不远处的马车:“别误会。

  我不是去投奔你们,我只是……看不下去这种垃圾法律在世上流传,要是他的酒窖里只有这种劣酒,我随时会走人。”

  马车缓缓启动,在荒原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向北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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