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叶弹释放后,短暂的安静只维持了几个呼吸。

  随后大地开始震动,并非来自正面,而是从四周同时传来。

  树林深处、废墟背后、被掀开的地窖口,甚至是那些泥土之下,都传出了沉重而密集的动静。

  荆棘骑士从各个方向现身,铁壁般的包围已经完成。

  战马加速,每一次踏地,都让泥水炸开,几百米距离被迅速抹平。

  甚至有骑士能够借助藤蔓攀附废墟断墙,贴着近乎垂直的墙面奔跑,在半空中完成转向,骑枪前指赤潮战阵。

  这些怪物般的骑士,实力基本都在高阶精英骑士上下,任何一个放在常规战场上,都是足以撕开阵线的存在。

  而现在是成片出现,数量在视野中迅速铺开,暗红的身影同时移动,像一片不合常理的潮水从四面八方。

  但赤潮的方阵却丝毫没有出现骚动,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第二军团长格雷站在装甲车旁,视线越过前沿,冷静地扫过整个战场。

  确认没有新的突进方向后,他抬起了手。

  “哔——!”

  短促清晰的哨声刺破了战场的杂音。

  骑士线开始调整,几步细微的横向错位。

  靴底重新踩进泥地,脚跟压实,魔髓步枪被拧紧,压力阀发出低鸣。

  荆棘骑士继续逼近,在他们的判断中,这只是弱小猎物。

  两百米。

  格雷的手落下。

  第一轮齐射响起,一整片空气被同时撕开。

  “嘭!撕——啦——”

  一名正在跃起的荆棘骑士被命中。

  十几枚穿甲弹几乎同时打中了他,从不同角度钻入铠甲缝隙。

  第一发命中时,共生铠甲上的根须立刻向内收缩,勉强包裹冲击点。

  但第二发、第三发紧随其后。

  根须被撕断,铠甲被掀开,冲击在体内交汇。

  那具身体在半空中失去了完整。

  肢体被打散,血肉向外抛洒,破碎的铠甲翻滚着飞出,还没落地就已经不再具备任何形态。

  紧接着战车上蒸汽转轮机枪开始运转。

  金属洪流贴着地表横扫前沿。

  “哗啦——哗啦——哒哒哒!”

  冲锋最猛烈的那一队骑士,正面撞进了火力覆盖区。

  他们的速度在进入射界的一瞬间被硬生生切断。

  被藤蔓缠绕在一起的人和马一起被打碎,血雾在冲锋线上铺开。

  预想中的近身碰撞没有出现,刀刃与铠甲的声音也没有出现。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那些接近超凡骑士的精英个体,在进入有效距离之前,就被稳定而密集的火力拦下,在两百米外被压碎在翻滚的烟尘之中。

  远处废墟的高处,汉斯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喉咙里才挤出一点气音:“不该是这样……”

  他原以为会有一场激烈的搏斗,会有刀剑相交,会有人在泥地里翻滚嘶吼。

  可眼前的一切,和他记忆里的战场完全不同,完全理解不了。

  在烟尘与火光交错的间隙,仍有少数荆棘骑士穿过了弹幕。

  他们贴着废墟的阴影移动,不再是整齐的冲锋,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执拗。

  倒塌的墙体成了临时掩体,断裂的梁柱被当作踏板,根须在碎石间蔓延,为他们生生撕出几条通路。

  几十道暗红色的身影,从不同方向逼近。

  他们已经不再关心阵线,也不再试图重组队形。

  目标只剩下一个那些停在前沿的钢铁巨物。

  一名骑士率先冲到坦克侧前方。

  低沉扭曲的吼声从喉咙里挤出,长枪被高高举起,随后狠狠刺向履带外侧的结构件。

  金属撞击的瞬间,火花炸开。

  枪尖在装甲上只刮出一道浅白的痕迹,震得骑士手臂发麻,却没能破开任何一层结构。

  另一名骑士同时跃起,试图攀上车体。

  荆棘从铠甲缝隙中疯狂生长,倒刺扎进钢板,试图缠绕锁死。

  根须顺着焊接缝向上爬行,像是在寻找可以啃咬的关节。

  侧面的副炮立刻开火。

  短促的火舌贴着车体喷出,近距离的枪声显得异常沉闷。

  试图攀爬的骑士在半空中被击中,重重砸向地面。

  驾驶位里,油门被踩下。

  引擎的轰鸣陡然加重,履带开始转动,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压了上来。

  “咔嚓——噗嗤——”

  骨骼断裂的声音被厚重的钢铁挤碎。

  血肉在重量下失去形状,尚未完全硬化的根须一同被碾进泥里。

  数十吨的质量继续向前推进,没有停顿。

  钢铁从那团混合着红白色血肉与暗红根须的东西上碾过,履带重新咬合地面,连一丝偏移都没有。

  另一侧,同轴机枪扫过残存的身影。

  子弹贴着地面横扫,根须被打断,铠甲被掀开。

  失去支撑的躯体翻滚着倒下,又立刻被后续推进的钢铁吞没。

  坦克沿着预定路线前进。

  它驶过一片被反复碾平的泥地,那些曾经还在挣扎的身影已经无法分辨形态。

  履带表面干净冷硬,没有挂住任何碎片。

  在它后方,赤潮骑士开始推进。

  他们的速度不快,却始终压着节奏。

  零散残存的荆棘骑士还在抽动,有的被根须拖着试图爬起,有的试图用断裂的武器支撑身体。

  赤潮骑士没有停步,长剑下压,直接刺入颈侧与关节缝隙。

  很快地面上的抽动一个接一个停了下来。

  荆棘骑士的身影一个个消亡之后,战场并没有立刻安静下来。

  镇口前方,那道由根系、骨骼与泥土交织而成的防线仍在活动。

  活体荆棘墙横亘在道路尽头,高度接近城墙。

  暗红与黑褐色的根茎层层迭压,在地表不断起伏。

  那些根须并非静止,在缓慢蠕动,像一张尚未合拢的嘴巴。

  坦克履带停在安全距离之外,没有继续前压。

  荆棘墙感受到了靠近的重量,根系突然加快了动作。

  密集的倒刺从表层翻出,伴随着低沉的摩擦声向外喷射。

  毒液在空中划出短促的轨迹,落在泥地上,立刻腐蚀出一片发黑的痕迹。

  格雷命令简短:“火蜥蜴,上前。”

  喷火坦克缓缓驶出队列。

  车体并不高大,外形低矮而厚重,前部加装了耐热装甲。

  两侧的燃油罐随着行进微微晃动,内部的炼金燃油被持续加压,发出细微却危险的低鸣。

  喷口抬起,火焰喷出。

  橘红色的火流在空气中拉出一道低平稳定的轨迹,像被拉直的火蛇,贴着地面扑向荆棘墙。

  那不是普通火焰,由火鳞蝰油构成,燃油在接触的瞬间附着在根系表面,迅速铺开。

  火焰没有被甩落压灭,而是沿着根茎蔓延,顺着纹理向内钻入。

  荆棘墙剧烈收缩。

  紧接着,一声尖啸从墙体内部爆发出来。

  尖锐持续,在镇口回荡,让人本能地绷紧神经。

  火焰继续推进,根须在高温下迅速碳化,外层炸裂,内部的湿润组织被瞬间蒸干。

  燃烧顺着主根向下延伸,深入地表之下,连带着那些埋藏的血肉与养分一同点燃。

  荆棘墙开始塌陷,原本高耸的结构在几分钟内失去支撑,表层大片剥落,化为翻滚的灰烬。

  喷射出的毒刺在火焰中被烧成弯曲的黑炭,还没落地就已经断裂。

  尖啸声逐渐变得断续,随后彻底消失。

  只剩下火焰燃烧的低鸣。

  喷火坦克停止喷射,退回阵线。

  热浪缓缓散开,镇口前方只剩下一片仍在燃烧的残骸,灰烬在风中飘落。

  蒸汽铲车随后上前。

  巨大的铲斗放低,边缘压入地面,引擎轰鸣声加重,钢铁结构向前推进。

  燃烧的残骸被轻描淡写地推开。

  那些曾经吞噬过无数尸体、构成防线核心的根系与骨骼,被当作普通障碍,一次次铲起、移走,堆到道路两侧。

  不到片刻,一条通向镇中心的道路被清理出来。

  钢铁继续前行,火焰熄灭后留下的,只是一条被重新打开的大道。

  小镇准备了半个月的战斗,在十几分钟内结束了。

  镇口的火焰还在闷烧,烧焦的荆棘根须不断塌落,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与此同时后勤纵队开始进驻。

  几辆外形方正、拖着长烟囱的野战炊事车沿着刚清理出来的道路驶入广场废墟。

  车体停稳后,侧板被放倒,金属结构向外展开,露出内部排列整齐的蒸箱与高压煮锅。

  “嗤——”白色蒸汽猛地喷出。

  浓郁真实的食物香气在空气中炸开,像一阵不讲道理的风,瞬间冲散了血腥味,以及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腻怪味。

  另一侧医疗卫生营同时展开。

  临时帐篷被迅速搭起,警戒线拉开。

  士兵们在广场边缘架起了一道简易的喷淋消毒门。

  战场上昏睡的镇民被抬了过来。

  喷头打开,温水混合着药剂从上方落下,冲刷掉他们身上的污垢血迹和残留的金汤。

  随后是注射、包扎、保温,一切按赤潮卫生署的流程进行,没有多余的仪式。

  而镇北的泥地的救援与此同时正在进行。

  为了避免铁铲伤到孩子,士兵们把工具全都扔到一旁,直接跪进冰冷的泥水里。

  戴着战术手套的双手疯狂刨土。

  “这边还有气!”

  “医疗兵!快!”

  “生命药剂!”

  霜叶弹确实让他们陷入了深度睡眠,没有引爆。

  但教廷为了布置防线,把这些衣着单薄的孩子埋在冻土里太久了。

  副军团长万斯亲手从泥里抱出了那个叫艾米的小女孩。

  她的嘴唇发紫,四肢冰冷,身体硬得不像活人,只有微弱而急促的心跳,证明她还活着。

  医疗兵立刻接手,把她裹进保温毯,抬走。

  万斯没有停,转身继续挖。

  当他触到旁边那个男孩时,动作却慢了下来。

  男孩依旧保持着抱着炸药的姿势,身体已经彻底僵硬,他和冻土黏在一起,像被铸进了地面。

  万斯转身再挖下一个,他不用再确认了。

  统计在继续,孩子们一个个被从坑里拔出来。

  活一个、死三个、活一个、死两个……

  近千个坑位,最终还能保持呼吸的,不到一半。

  老汉斯从磨坊的烟道里爬出来,刚落地,就被一队正在清理残敌的赤潮骑士按在了墙上。

  “别动!手举起来!”枪口顶在他的额头。

  骑士罗恩粗暴地掰开他的眼皮,让阳光直射瞳孔。

  喝过金汤的人,瞳孔是扩散的灰金色,对强光没有任何反应。

  而汉斯在光线照下的一瞬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本能地闭紧双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身体因为恐惧与寒冷剧烈发抖。

  罗恩又用力掐了一把他胳膊上的烂肉。

  “疼!疼啊!”汉斯尖叫着缩成一团,“别杀我!别杀我!”

  罗恩愣了一下。

  他放下枪,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而带着惊讶的脸。

  “见鬼……”他低声说,“队长!这儿有个活人。我是说……真的人。”

  附近的骑士都围了过来。

  他们看着汉斯,像是第一次在沦陷区深处,难得看见还没被掏空的人。

  “老人家,”罗恩好奇,“你怎么撑下来的?”

  汉斯还在发抖,但他挺直了腰,那是很久以前当见习骑士留下的本能。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把生麦粒,摊开满是黑灰的手掌。

  罗恩没有再问,他伸手从行军囊里取出自己的口粮包,撕开油纸。

  一块松软的白面包露了出来。

  “拿着。”他把面包塞进汉斯手里。

  汉斯捧着那块面包,精面粉没有掺杂任何东西。

  他咬了一口,久违的麦香在口腔里炸开。

  “呜呜呜……”

  他捧着面包,当着一群年轻骑士的面,毫无形象地哭了出来。

  他一边哭,一边拼命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停,像是怕这块面包下一秒就会消失。

  广场另一侧,炊事车的烟囱冒着白烟。

  一排排苏醒过来的人们裹着厚厚的军用毛毯,手里捧着不锈钢饭盒,正在机械地喝着热腾腾的蔬菜肉汤。

  汉斯坐在废墟的石阶上。

  他擦干脸,看了一眼手里还剩下的半块面包,又抬头望向广场中央升起的旗帜。

  太阳的纹章在烟雾中缓缓展开,脚下碎裂的教廷圣徽被踩进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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