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儿国没有史官。

  至少在凤主到来之前,这是个可有可无的职衔。

  国朝草创不过三代,战火连年,能写字的都在账房里拨算盘,谁耐烦记那些陈年旧账?就连皇家玉牒都曾被宫人误作废纸,糊了西配殿半扇破窗。还是先帝晚年心血来潮,命人从窗框上揭下来,残破处已无从补齐。

  皇帝对此不甚在意。

  他说:记那些做什么,寡人连昨日御膳吃了什么都记不清。

  毛草灵没有反驳。

  她只是在那年冬天,从各司抽调了三个识文断字的年迈宦官,又亲自拟了条陈,在翰林院名下增设“史馆”二字。

  皇帝照例说好。

  大臣们照例说祖宗无此先例。

  毛草灵照例不说话。

  三个月后,史馆修撰周砚呈上乞儿国开国以来第一部起居注,起笔第一句是:

  “凤主七年春,帝与后同幸南郊,观新渠放水。两岸老稚皆呼万岁,声震郊野。”

  周砚是个古怪的人。

  年过四旬,形销骨立,在翰林院坐了十五年冷板凳。同僚聚会饮酒,他从不参与;上司举荐肥缺,他婉言谢绝。唯一嗜好是藏书,俸禄大半换了古籍,家中无隔夜粮,架上却有三万卷。

  毛草灵第一次召见他,问:“修史需得耐烦。周卿耐得住么?”

  周砚叩首:“臣耐得住。”

  “若有当朝权贵请托删改,周卿如何应对?”

  周砚抬起头。

  那是个极清瘦的中年人,面容寡淡如未着墨的白宣,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出奇。

  “臣只记事。”他说,“不记人。”

  毛草灵便不再问。

  此后五年,史馆从三人增至九人,又从九人增至十七人。周砚仍是那副形销骨立的样子,袍子洗得泛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每日寅时入馆,戌时方离。所记之事,大到朝堂策问、边关战报,小到某年某月某日宫中宴饮席上有几道羹汤、某年某月某日凤主亲植的槐树开了第几朵花。

  有人笑他痴。

  他便把旧袍袖一拢,什么也不说。

  毛草灵也不说。

  她只是每年槐花开时,命人折一枝送入史馆,供在周砚案头。

  那是他们之间唯一的默契。

  ——史官不记人,但史官也是人。

  槐花又开了。

  今年开得格外晚,已近四月中旬,枝头才爆出第一簇青白。御苑那株老槐是凤主七年初从长安移来的,根系曾三次被风沙噬尽,又三次萌发新芽。如今树干已有碗口粗,树冠如盖,暮春时节香飘半座宫城。

  毛草灵独自立在树下。

  昨夜落了雨,花瓣湿漉漉地贴着青砖,像铺了一层薄雪。她弯腰拾起一捧,掌心便染了清苦的香。

  “凤主。”

  周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像寻常臣子那样垂首躬立,而是微微仰着脸,望向满树繁密的槐花。晨光从枝叶间筛落,在他瘦削的面容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今年开得晚。”他说。

  “嗯。”

  “昨夜那场雨,打落了三成。”

  毛草灵没有问他如何得知。史馆虽在宫城东南隅,离御苑尚有半刻脚程。但她知道周砚每日寅时入馆,必先绕道至此,在那株老槐下站上一盏茶的工夫。

  这是他的秘密。

  她从不点破,也从不过问。

  今日是例外。

  “周卿。”她将掌心的槐花轻轻拢入袖中,“本宫有一事不明。”

  周砚垂眸:“凤主请问。”

  “周卿在翰林院十五年,未曾获先帝召见,亦未得同僚举荐。为何凤主七年,本宫一纸谕令,周卿便肯出任史官?”

  周砚沉默。

  许久,他开口:“凤主可曾去过城南永兴坊?”

  毛草灵一怔。

  永兴坊。那是乞儿国都城最破旧的坊市,住的都是贩夫走卒、流民乞儿。她去过三次:第一次是修渠前实地勘测,第二次是战后抚恤阵亡将士遗属,第三次——

  第三次是凤主九年冬,微服访查赈灾粮发放。

  “凤主第三次去永兴坊,”周砚的声音很轻,“是腊月廿三,小年。”

  毛草灵记得那日。

  那年的雪来得早,十一月底便连降三日,城南许多民宅被积雪压塌。朝廷开仓放赈,她怕下面人从中克扣,便换了寻常妇人的装束,只带一个宫女、两个护卫,从坊东走到坊西。

  走到巷尾时,她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了脚步。

  那户人家没有院墙,只有两间歪斜的泥屋。屋前立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赤着脚,站在齐踝的雪里。

  男孩面前摊着一卷破旧的竹简,手指冻得通红,正一字一句地念:

  “春三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

  是《黄帝内经·四气调神大论》。

  毛草灵驻足片刻,轻声问:“你念这个做什么?”

  男孩抬起头。他生得瘦小,脸上有冻疮,眼睛却很亮。

  “我阿娘病了。”他说,“我想学会了给她治病。”

  “你先生呢?”

  “没有先生。”男孩把竹简往怀里藏了藏,“这是我在坊西旧书摊上捡的,两文钱。”

  毛草灵没有说话。

  她蹲下身,从男孩手里取过那卷竹简,就着雪光看了几行。

  “夜卧早起,广步于庭,被发缓形,以使志生……”

  她将竹简递还,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锞子,塞进男孩手心。

  “请个大夫。”她说,“你阿娘的病,等不得你从《内经》里自悟。”

  男孩攥着银锞子,怔怔望着她。

  “你是谁?”

  她没有回答。宫女在身后低声催促,她站起身,裙摆在雪地上拖出浅浅的痕。

  走出十余步,身后忽然传来男孩的声音:

  “我以后会报答你的!”

  她回头。

  男孩仍站在雪中,赤着的脚趾紧紧抠着地面,像一株扎在冻土里的细苗。

  她笑了笑。

  “把书念好。”她说,“便是报答了。”

  周砚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凤主,”他说,“那个男孩,是臣的长子。”

  毛草灵转头望向他。

  周砚的面容平静如常,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

  “臣那年在永兴坊赁屋而居,妻病重,无钱延医。臣每日去翰林院点卯,回家已是酉时,不知小儿在外……”

  他顿了顿。

  “那锭银锞子,臣请了城南回春堂的周大夫。大夫说,再迟三日,便神仙难救。”

  毛草灵没有说话。

  她想起凤主九年那个雪天。她给了那孩子一锭银锞子,不过五两。回宫后便忘了此事,后来也不曾派人寻访。

  她不求报答,甚至不求记得。

  但有人替她记得。

  “周卿,”她轻声问,“令郎如今何在?”

  周砚垂眸。

  “凤主十一年,臣入史馆第三年。小儿开蒙识字,所读之书,仍是那卷坊间捡来的《内经》残简。臣问他为何不读臣给他新买的《千字文》,他说……”

  周砚停了很久。

  “他说,那卷旧简上有那日留下的雪水渍痕。他不舍得丢。”

  毛草灵闭上眼睛。

  她忽然很想回一趟永兴坊,看看那两间泥屋还在不在,巷尾那棵歪脖子槐树是不是也开了花。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将袖中那捧槐花拢得更紧了些。

  周砚走后,毛草灵在树下立了很久。

  日影渐高,宫人们远远候着,不敢近前。她独自踩着满地湿漉漉的花瓣,从树东走到树西,又从树西走回树东。

  她想起许多事。

  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的上元节,把那盏鳌山灯塞进乞儿手里。想起那个孩子紧握灯柄的模样,像紧握着世间最后一缕光。

  她想起十年后,那个孩子长成了帝王,把凤印放在她手心。

  她想起凤主九年的雪天,那个赤脚站在雪里的男孩,冻红的指头紧紧攥着破旧的竹简。

  她想起方才周砚说:那卷竹简上,有那日留下的雪水渍痕。

  她不记得那锭银锞子。她不记得自己说过“把书念好,便是报答”。

  但她记得那个男孩的眼睛。

  ——和乞儿国开国以来第一部起居注,起笔那句“凤主七年春,帝与后同幸南郊”。

  周砚那日并不在南郊。

  他是从邸报、从当事人口述、从无数碎片般的细节中,一点一点拼出那天的全貌。

  他写“老稚皆呼万岁,声震郊野”时,永兴坊那个赤脚站在雪里的男孩,正趴在漏风的窗下,就着冻僵的手指,一笔一划地抄那卷《内经》。

  那孩子不知道父亲在写什么。

  那孩子只记得:那年冬天,有一个穿素色裙裳的女子,给了他五两银子,让他阿娘活过了那个冬天。

  他把那五两银子折成的银锞子,藏在枕头底下。

  后来他用那锭银子,买了第一套笔墨。

  再后来——

  毛草灵没有问“再后来”。

  她知道周砚今日来,不是向她述职,也不是代儿子道谢。

  他是来告诉她一件事。

  她在这片土地上做过的事,每一件,都有人记得。

  哪怕她自己忘了。

  黄昏时分,毛草灵去了史馆。

  这是她五年来第一次踏入这座小院。院子不大,三间北房打通作了书库,东西厢房分别是编修和抄录的座席。庭中种着一株石榴,尚未到花期,枝叶间缀着细小的青果。

  周砚正在灯下校勘旧稿。

  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瘦削如纸。他握笔的手很稳,每落一字,便停下来凝神片刻。

  毛草灵没有让人通传。

  她站在门槛边,静静看着。

  案头堆叠的卷帙中,有一册墨迹犹新。封皮上题着“凤主十五年起居注·春三月卷”。

  她轻轻取过。

  翻开第一页,是凤主十五年正月初一的朝贺大典。皇帝御宣政殿,受百官朝贺,凤主率内外命妇于坤宁宫行笺礼。礼毕,帝后同幸御苑,观冰嬉。

  她翻过几页。

  正月十五,上元节。帝后登城楼与民同乐。凤主赐长安灯百盏,悬于东西两市。是夜无风,灯彻夜不灭。

  她继续翻。

  二月初二,龙抬头。凤主率后宫亲蚕,采桑于北郊先蚕坛。是日天朗气清,桑叶肥美。

  二月十八,边关捷报。西羌遣使请和,岁贡驼五百峰、马千匹。凤主谏帝曰:受降如受敌,不可废弛边备。帝深然之。

  三月——

  三月十二,御苑槐花初绽。凤主临树观之,良久乃去。

  毛草灵怔住。

  三月十二,便是今日。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迹,墨迹还未全干,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潮意。

  “凤主。”

  周砚不知何时已起身,垂首立在她身侧。

  毛草灵没有抬头。

  “周卿,”她说,“今日晨间,本宫在御苑站了一个时辰。”

  “是。”

  “你也在那里站了一盏茶。”

  “是。”

  “那时你看见本宫拾了槐花。”

  周砚沉默片刻。

  “臣看见凤主拾起槐花,拢入袖中。”他说,“臣没有写。”

  毛草灵抬起眼帘。

  周砚仍垂着眸,面容平静如常。

  “臣只记事,”他说,“不记人。”

  “那这行字是什么?”

  “凤主临树观之,良久乃去。”周砚说,“此记事,非记人。”

  毛草灵与他对视。

  烛火在他们之间静静摇曳,将满架书卷的投影摇成一片朦胧的潮汐。她忽然想起凤主七年,她第一次召见周砚时,问的那句话:

  “若有当朝权贵请托删改,周卿如何应对?”

  那时周砚说:臣只记事,不记人。

  她当时以为自己懂了。

  此刻她才明白,她从未真正懂过。

  “不记人”的意思,不是没有好恶,不是没有悲喜。

  是将那些好恶与悲喜全部沉入笔底,磨成墨,写在最寻常的记事里。

  她拾起槐花,他看见。

  他不写她拾花时在想什么,不写她眉间是否有愁容,不写她拢入袖中的那捧花瓣后来是枯了还是干了。

  他只写:凤主临树观之,良久乃去。

  七个字。

  留给百年后的人,自己去猜。

  “周卿,”毛草灵将起居注轻轻放回案头,“本宫有一事相托。”

  周砚抬眸。

  “凤主请讲。”

  “令郎今年……十五了罢?”

  周砚微怔。

  “是。凤主十一年生,今岁十五。”

  “可曾开蒙?”

  “臣自课之。四书已毕,五经读至《礼记》。”

  “可愿入宫?”

  周砚的呼吸停了一瞬。

  毛草灵望着他。

  “国子监生员,每月逢五进讲。本宫听闻令郎天资聪颖,若入监读书,日后或可入朝为官。”

  她没有说出口的话是:

  他不必像你一样,坐十五年的冷板凳。

  他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上,以他的才学谋一份前程。

  那锭五两的银锞子,他不必还。

  但这是他应得的。

  周砚沉默良久。

  烛火在他清癯的面容上跳动,忽明忽暗。他垂着眼帘,看不见神情。

  许久,他撩袍跪下。

  “臣叩谢凤主恩典。”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烛花爆裂的轻响盖过。

  但他没有说“臣惶恐”,没有说“臣何德何能”,没有说那些臣子们常说的谦辞。

  他只是叩首。

  三拜。

  额头触地,郑重如初见那日。

  毛草灵没有扶他。

  她只是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槛边,她忽然停下脚步。

  “周卿,”她没有回头,“那日永兴坊的事,本宫不记得了。”

  周砚跪在原地,没有说话。

  “所以你不必记。”她说,“起居注上,不必写。”

  她迈出门槛。

  庭中那株石榴笼在夜色里,枝叶间青果累累。她穿过小径,走到院门边,身后忽然传来周砚的声音。

  “凤主。”

  她停步。

  “臣斗胆,”周砚的声音隔着夜色传来,依然很轻,却带着某种她从未听过的执拗,“臣虽只记事,不记人——”

  他顿了顿。

  “但臣写下的每一个字,都记得。”

  毛草灵没有回头。

  夜风拂过庭院,将石榴枝叶摇成一片簌簌的轻响。她站在那里,看着院门外深长的宫道,宫灯如豆,一路延伸进无边的夜色里。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拢了拢袖中那捧已经蔫软的槐花。

  指尖触到花瓣的刹那,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凤主七年起居注,起笔那句“凤主七年春,帝与后同幸南郊”。

  周砚没有去过南郊。

  他写那句话时,是坐在史馆这间西厢房里,面前摊着工部的工程奏报、鸿胪寺的出行仪注、十几位当事人口述的笔录。

  他把那些冰冷的文字,一点一点拼成那天的画面:

  凤主站在渠首,风把她的裙裳吹起一角。

  皇帝站在她身侧,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两岸百姓跪倒一片,老稚皆呼万岁,声震郊野。

  他从没有亲眼见过这一幕。

  但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记得。

  毛草灵在那夜回到寝殿时,皇帝已在灯下等了她许久。

  他没有问她去了哪里。

  他只是放下手中的奏章,看着她将袖中那捧已经半干的槐花轻轻放进一只白瓷碟里。

  “御苑的槐花?”他问。

  “嗯。”

  “今年开得晚。”

  “嗯。”

  他不再问。

  她也不再解释。

  烛火静静燃着。窗外起了风,将杏树枝叶摇成一片细碎的私语。

  毛草灵望着瓷碟里那些蔫软的花瓣,忽然开口。

  “陛下还记得永兴坊么?”

  皇帝抬眸。

  “城南那个坊市?”他想了想,“先帝在位时,朕曾随户部官员去查过账册。那时永兴坊还是草市,遍地泥泞,每逢雨天连牛车都进不去。”

  “现在不一样了。”毛草灵说,“坊西新修了石板路,坊东添了两家书铺。臣妾听工部说,今年还要再挖一道排水渠。”

  皇帝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将那些槐花一朵一朵拣出来,在瓷碟边缘摆成小小的半圆。

  “凤主,”他轻声唤她。

  毛草灵抬起头。

  他望着她,烛火在他眉间那道旧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你在永兴坊做了什么?”

  她沉默片刻。

  “臣妾忘了。”她说,“但有人替臣妾记得。”

  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就像凤主七年那日,南郊渠首,闸门开启的瞬间,浊黄的水流沿着新凿的石渠奔涌而下。

  两岸百姓跪倒一片。

  他的手掌覆着她的,干燥,温暖。

  一如十年前那个上元夜,长安曲江,灯火如昼。

  他把那盏鳌山灯握在手里,灯轮转动时,月宫里的玉兔一下一下地捣着药。

  她跑远了,绯色的裙摆在夜色中一闪而过。

  他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盏灯,望了很久。

  后来他成了帝王。

  后来他找到了她。

  后来他把凤印放在她手心,说:你若不想理这些琐事,便交给司礼监。

  他从不说需要她。

  但他在她的每一件琐事里。

  翌日清晨,史馆的年轻编修们发现,周修撰那部《凤主十五年起居注·春三月卷》的末页,添了一行新字。

  墨迹是干的,看不出何时所书。

  只有三行,字迹较平日更为收敛,几乎要隐进纸纹里:

  “凤主十五年三月十二,御苑槐花初绽。

  凤主临树观之,良久乃去。

  袖中携花归,以白瓷碟贮之。”

  此后多年,这卷起居注与其他卷宗一同入库,束之高阁。

  没有人问过周砚,那日凤主临树观花时,袖中携回的花后来如何了。

  也没有人问过,他为何要写下这行注定不会被任何人注意的、无用的、近乎私语的字。

  只有槐树知道。

  每岁花时,满城清苦的香。

  而史官立在树下,不言不语。

  他把那年的花,写进了他所记得的,最长的记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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