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细雪,落满乞儿国皇宫的琉璃顶。

  远远望去,整座皇城像被裹在一层素白的绒毯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轻响。

  凤仪宫的暖炉烧得正旺,炭火烧得微红,驱散了深冬所有的寒意。

  毛草灵坐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指尖轻轻捏着一枚来自长安的玉佩。

  玉质温润,刻着她穿越前家族的徽记。

  这是唐朝使者第三次送来的信物。

  也是最后通牒。

  十年之约,已满。

  长安那边,早已备下凤冠霞帔,金册宝印,只等她回去,受封国后夫人,荣耀归乡,认祖归宗。

  窗外的雪,越下越紧。

  一片,两片,三片。

  像剪不断的心事,轻轻落在窗棂上。

  毛草灵望着窗外纷飞的白雪,忽然笑了笑。

  笑里没有欢喜,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沉淀了十年的平静。

  十年啊。

  整整十年。

  她从现代车祸里闭眼,再睁眼,成了大唐朝一个罪臣之女,被弃如敝履,一路辗转,卖入青楼。

  那时的她,不过是个惊慌失措、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的小丫头。

  琴棋书画半吊子,权谋心计一窍不通,唯一能依仗的,只有现代灵魂里那点不服输的韧劲。

  她在青楼里低头学规矩,藏起锋芒,用现代小技巧教姑娘们编发、配色、唱新曲,一点点站稳脚跟。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要在脂粉堆里熬到年老色衰。

  却没想到,一纸和亲令,彻底改写了她的命。

  皇帝要替身。

  老鸨要富贵。

  而她毛草灵,要一条能自己做主的活路。

  于是她点头,咬牙,披上不属于自己的公主华服,踏上了前往乞儿国的漫漫长路。

  一路劫匪拦路,风雪断路,干粮断绝,人心险恶。

  她怕过,哭过,崩溃过,却从没有真正认输过。

  她用现代常识辨方向,用简单急救处理伤病,用几句话稳住军心,用一点小聪明化解危机。

  等她真正踏入乞儿国皇宫那一天,她早已不是那个在青楼里瑟瑟发抖的小丫头。

  她是顶着大唐公主名号,远嫁蛮荒之地的和亲女。

  也是后来,一步步从后宫深渊里爬出来,踩着阴谋、诡计、陷害、背叛,最终坐稳凤主之位的女人。

  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一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贴身侍女青黛端着一碗温热的姜枣茶轻步走进来,声音放得极轻:

  “凤主,茶温了。”

  毛草灵收回目光,接过茶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里稍稍安定。

  “唐朝的使者,还在宫外等着?”她轻声问。

  “是。”青黛点头,眼底藏着担忧,“已经等了三日,日日都在催,说长安那边,不能再拖了。”

  毛草灵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不是拖。

  她是在等自己的心,给出一个答案。

  一边是生她养她的现代根脉,是名义上的故土大唐,是锦衣玉食、万人敬仰的国后尊位。

  一边是她用十年青春拼下来的江山,是她亲手救活的百姓,是她一点点扶持起来的帝王,是这片从贫瘠走向丰饶的乞儿国。

  她欠大唐一个身份。

  可她欠乞儿国,十年心血。

  “陛下呢?”毛草灵忽然问。

  “陛下在御书房,一直没出来。”青黛声音更低,“这几日,陛下一盏灯坐到深夜,奴才路过时,听见陛下在里面……叹气。”

  毛草灵的心,轻轻一揪。

  她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那个当年初见她时,眼神桀骜、带着蛮荒之气的乞儿国帝王。

  那个在后宫里护着她、信着她、把所有温柔都留给她的男人。

  那个在朝堂上听她进言、陪她改革、与她并肩御敌的君王。

  此刻,正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御书房里,忍着不舍,不敢来逼她,不敢来留她,只默默等着她的判决。

  她与他,十年夫妻。

  从最初的互相试探,到后来的彼此依靠;

  从后宫的尔虞我诈,到朝堂的风雨同舟;

  从外敌压境、生死与共,到国泰民安、盛世初成。

  她早已不是他名义上的大唐公主。

  她是他的妻。

  是乞儿国的凤主。

  是这片土地上,千万百姓口中的“活凤凰”。

  “摆驾御书房。”毛草灵放下茶碗,站起身。

  一身正红色凤袍,绣着百鸟朝凤,金线在暖光下微微发亮,压得住后宫,镇得住朝堂,更撑得起这十年山河。

  青黛眼睛一亮,连忙应声:“是!”

  雪还在下。

  长长的宫道上,落满厚厚一层白,踩上去沙沙作响。

  毛草灵没有坐凤辇,一步步慢慢走在雪地里。

  风拂过她的发鬓,带着冬夜的清寒,却吹不散她眼底的坚定。

  她一路走过宫门。

  走过当年第一次踏入皇宫时,紧张得手心冒汗的白玉阶。

  走过当年被嫔妃陷害、险些葬身湖底的冷泉池。

  走过当年与皇帝一起熬夜批改奏折、定下新政的偏殿。

  走过当年外敌入侵、她身披铠甲站在城楼上鼓舞士气的朱雀门。

  每一步,都是一段记忆。

  每一步,都刻着她的骨血。

  乞儿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穷得叮当响、连饭都吃不饱的“乞儿”之国。

  是她。

  是她提议开荒种地,改良农具,用现代粗浅的农耕知识,让荒地长出粮食;

  是她主张通商修路,打通边境商道,让贫瘠之地有了烟火气;

  是她整顿吏治,严惩贪腐,安抚流民,教化百姓;

  是她在后宫稳住人心,在前朝辅佐君王,在战场稳住军心。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粥一饭,都有她的心血。

  这里的百姓,曾经面黄肌瘦,如今脸上有笑;

  曾经流离失所,如今有家可归;

  曾经畏惧战火,如今安居乐业。

  他们见到她,会跪地高呼“凤主万福”。

  他们会把家里最好的粗粮、野菜、布帛,偷偷送到宫门口。

  他们会在她出行时,跪在路边,满眼都是感激与敬爱。

  这样的江山。

  这样的百姓。

  这样的十年。

  她怎么放得下。

  御书房的门,虚掩着。

  里面没有点灯,只靠着窗外雪光,勉强照亮一室清冷。

  毛草灵轻轻推开门。

  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墨香扑面而来。

  皇帝萧烬坐在龙案后,一身玄色常服,背影孤寂,肩头落着一层看不见的落寞。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低声问:

  “是唐朝使者,又催了?”

  毛草灵走到他身后,轻轻停下,声音平静而温柔:

  “不是。”

  “是我来见你。”

  萧烬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冒出青色胡茬,往日里桀骜锐利的眼神,此刻只剩下小心翼翼的忐忑。

  “草灵……”他开口,声音沙哑,“你……”

  他想问,你是不是要走了。

  想问,你是不是要回长安了。

  想问,你是不是不要我,不要乞儿国了。

  可话到嘴边,他却一句也问不出来。

  他舍不得逼她。

  更舍不得拦她。

  毛草灵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这个男人。

  十年前,他是蛮荒之地的王,却把所有温柔都给了她这个来历不明的“假公主”。

  十年里,他信她,护她,宠她,敬她,把半壁江山都交到她手上。

  十年后,他明明怕极了她离开,却依旧不肯用帝王之威强留。

  毛草灵轻轻伸出手,抚上他紧绷的脸颊。

  “萧烬。”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语气认真,“你记不记得,十年前,我刚到乞儿国,你问过我一句话。”

  萧烬怔怔看着她。

  “我问你什么?”

  “你问我。”毛草灵笑了笑,眼底泛起水光,“你问我,一个从青楼里走出来的女子,不怕这皇宫的刀光剑影吗?”

  “我当时怎么回答的?”

  “你说。”萧烬声音颤抖,一字一句记得清清楚楚,“你不是来争宠的,你是来活下去的。”

  “是。”毛草灵点头,“可后来,我不止活下去了。”

  “我在这里,有了家。”

  “有了丈夫。”

  “有了子民。”

  “有了我用十年时间,亲手养大的江山。”

  萧烬的呼吸,骤然急促。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草灵……你是说……”

  毛草灵抬眸,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像刻在金石上:

  “十年之约,我谢过大唐。”

  “可我的根,早已不在长安。”

  “我的家,在乞儿国。”

  “我的夫,是你萧烬。”

  “我的国,是这片我拼了命守护下来的山河。”

  “我——不——回——长——安。”

  最后五个字,落得极轻,却重如千钧。

  萧烬整个人猛地一颤。

  他死死盯着毛草灵,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下一秒,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真的?”他声音哽咽,像个孩子一样反复确认,“你真的不走?你真的留下?”

  “不走了。”毛草灵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所有的纠结、犹豫、挣扎,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再也不走了。”

  “这里是我的家。”

  “我是乞儿国的凤主。”

  “一辈子都是。”

  雪,还在窗外静静飘落。

  暖炉的炭火,烧得更旺了。

  御书房里,不再是孤寂与冷清,而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尘埃落定的温柔。

  十年风雨,十年相伴,十年相守。

  她终于做出了,最忠于自己内心的选择。

  第二日。

  天光大亮,雪停风静。

  皇宫正殿,文武百官齐聚。

  唐朝使者身着锦袍,手持圣旨,面色威严,等候最终答复。

  满朝文武,全都屏息凝神。

  他们怕。

  怕他们敬之爱之的凤主,真的要离他们而去。

  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盛世,再次崩塌。

  毛草灵一身凤冠霞帔,与皇帝萧烬并肩走上大殿。

  她身姿挺拔,眉眼从容,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不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唐朝使者上前一步,沉声开口:

  “凤主,十年之期已满,大唐天子等候凤主归乡,册封为国后夫人,荣归故里,光宗耀祖,凤主可愿启程?”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毛草灵淡淡一笑,声音清亮,传遍整个大殿:

  “有劳使者,千里传信。”

  “替我回禀大唐天子。”

  “毛草灵,当年以替身之身远嫁乞儿国,早已不是大唐公主。”

  “十年相伴,我已深爱这片土地,深爱这里的百姓,深爱我的夫君。”

  “我生,是乞儿国的人。”

  “死,是乞儿国的鬼。”

  “我不回长安。”

  一语落地。

  满朝文武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凤主圣明!”

  “凤主留下了!”

  “我乞儿国有凤主,万世安康!”

  欢呼声震得大殿梁柱都微微发颤。

  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狂喜与安心的笑容。

  唐朝使者脸色一变,急声道:“凤主!你可想清楚!国后夫人之位,荣耀无边,错过此次,再无机会!”

  毛草灵目光平静,语气坚定:

  “我想得很清楚。”

  “我不要大唐的国后之位。”

  “我只要乞儿国的凤主之尊。”

  “我不要长安的锦衣玉食。”

  “我只要我乞儿国百姓,岁岁平安,年年丰饶。”

  使者看着她眼中毫无动摇的坚定,知道再无挽回余地,长叹一声,躬身一礼:

  “既如此,臣,遵凤主之意。”

  夕阳西下。

  皇宫城墙之上。

  毛草灵与萧烬并肩而立,望着脚下万里山河。

  雪后初晴,阳光洒在大地上,一片金光璀璨。

  远处村落炊烟袅袅,田野平整开阔,商道上车水马龙,百姓安居乐业。

  这是她的江山。

  这是她的家。

  “在想什么?”萧烬轻轻揽住她的肩。

  毛草灵笑了笑,望向远方,眼神温柔而明亮:

  “在想,从青楼那个小萌妹,走到乞儿国凤主,我这一辈子,值了。”

  萧烬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不止值。”他低声说,“你是传奇。”

  “是乞儿国,万世流传的传奇。”

  毛草灵靠在他怀里,望着这片她用十年青春守护下来的山河。

  风轻轻吹过,带着人间烟火的温暖。

  她闭上眼,心里一片安宁。

  穿越一场,风尘一路。

  从青楼尘埃,到九天凤凰。

  她没有回长安。

  却在这片曾经被叫做“乞儿国”的土地上,活成了真正的公主,真正的凤主,真正的自己。

  心归尘泥,不负山河。

  此生足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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