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视线随即下移,精准地定格在张远周身流淌的混沌源光中,那柄隐而未发、却难掩其慈悲锋芒的血戮神剑虚影上——剑锋边缘,那朵随风摇曳的金色蒲公英印记在晨曦下分外清晰。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轻抚了一下自己鬓边的洁白蒲公英,眸光微颤,带着一丝期盼,一丝深沉的哀伤,轻声问道:

  “他……林镇岳哥哥……最后说了什么?”

  张远沉默片刻,左手摊开。掌心并非冰冷的玄甲残片,而是那块边缘磨损、针脚歪歪扭扭、中央绣着那团模糊却坚韧的黄色小花的粗布护身符。

  它沾染了岁月的尘埃与难以言喻的沉重,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将护身符递向秦小小,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烙印着兵圣最后的嘱托:

  “他让我告诉你,”

  “镇岳哥的护身符……”

  “从未离身。”

  秦小小的身体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去接那小小的布片,只是伸出纤细的手指,极其轻柔地、近乎虔诚地触碰了一下那块粗布,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半晌,她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紧紧攥在掌心,贴在剧烈起伏的心口。

  她的面色复杂到了极点,有释然,有更深的痛楚,有跨越三世轮回的眷恋,最终化作一种洞悉宿命的无奈苦笑。

  她没有哭,只是眼神变得更加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宁静的海面,看到了那片翻腾着无尽污秽与力量的源头。

  “护身符……从未离身……”她低声重复着,指尖摩挲着那歪斜的“小花”,嘴角的苦笑加深,“他至死记得守护,却终究挡不住这脚下……魔渊。”

  她缓缓抬脚,露出沙滩上那道细如发丝、却渗出粘稠黑暗、散发着冰冷污秽气息的裂缝。

  “兵祖,你可知世间力量的极致,从何而来?”

  她的目光投向那深邃的裂隙,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沧桑感:

  “太虚玄灵……本就起于魔渊。”

  “它是混沌之源,是万力之始,是孕育诸天星辰与生灵根基的……胎盘。”

  “它蕴含着无尽的‘生’,也滋长着最纯粹的‘欲’与‘恶’。光明与黑暗,秩序与混乱,神性与魔性,皆同根同源,宛若一体双生。”

  她抬起眼眸,再次直视张远,那目光清澈深邃,仿佛要看透他识海中熊熊燃烧的混沌源核与刚刚归位的血戮本源:

  “你已触摸神魔之境的边缘,破界枪雏形在手,混沌源核在心……”

  “那你告诉我,”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挑战,一丝探寻,一丝历经沧桑的了然,“神魔之间,究竟……有何区别?”

  张远静静伫立,海风吹拂着他沾染着祭坛尘埃的衣角。

  破界枪雏形在他手中流淌着内敛的混沌灰光,血戮剑锋的金色蒲公英印记在识海中散发着悲悯与守护的道韵。

  他经历了血狱剑坛的狂暴,冰骸绝境的酷寒,见证了林镇岳的沉沦与解脱,体悟了慈悲杀伐的真谛。

  他的目光沉静如渊,并非无视那裂缝中透出的污秽与冰冷,而是看透了其深处那混沌初开的本质。

  片刻沉寂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法则本身在低语,清晰地回荡在海浪与微风之间:

  “一念之间。”

  “神魔……并无区别。”

  此言一出,仿佛道破了某种宇宙玄机。

  秦小小攥着护身符的手猛地收紧,眼中闪过一丝震撼,随即化为更深的复杂与悲悯,最终只剩下无声的叹息。

  她鬓边那朵洁白的蒲公英绒球,恰好在此刻被一阵风吹散大半,细小的冠毛纷飞,如同无声的挽歌,飘向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魔渊之海。

  脚下的那道漆黑裂缝,似乎随之悄然扩散了一分。

  海风裹挟着魔渊裂隙中逸散的冰冷污秽气息,吹散了秦小小鬓边最后几缕蒲公英绒球。

  她攥紧了掌心那块磨损的粗布护身符,眼中最后一丝属于渔村少女的恬淡彻底褪去,只剩下历经沧桑的决然。

  “兵祖,魔渊之内,步步杀机,万不可心存半分仁慈。”秦小小声音清冷,一步踏出,身形仿佛融入了那道渗出粘稠黑暗的裂隙,“此处缝隙维系不易,速随我来。”

  张远紧随其后,手中破界枪雏形流淌的混沌灰光微涨,将侵袭而来的污秽魔气无声湮灭。

  踏入裂缝的瞬间,并非想象中的坠落感,而是空间瞬间置换的扭曲与失重。

  眼前景象骤然开阔!

  没有天空,亦无大地。

  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翻滚着粘稠暗紫色浆液的浩瀚血海。

  血海并非死寂,无数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骸骨沉浮其中——

  断裂的龙椎、崩碎的山峦般的巨兽头骨、甚至半截流淌着岩浆的星辰残骸……

  它们构成了这片恐怖之海扭曲的“岛屿”与“礁石”。

  浓郁到化不开的腐朽血气、混杂着神性与魔性交织的狂暴能量,形成肉眼可见的彩色瘴雾,弥漫整个空间,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灼烧肺腑。

  抬头望去,血海之上并非虚无。

  神国高悬!

  无数形态各异、散发着恐怖威压的“陆地”或“星辰”悬浮于血海的“天穹”。

  有的燃烧着永不熄灭的鎏金圣焰,圣歌梵唱隐约可闻。

  有的笼罩在翻滚的暗影魔云之中,魔神低语摄人心魄。

  有的则如同冰冷的金属巨构,流淌着纯粹的法则光辉……这便是神魔的神国投影!

  它们如同巨大的蜂巢,依附在魔渊这个混乱的胎盘之上,汲取着其中蕴藏的太虚玄灵之力。

  而在这些神国之间,更有巨大的、难以名状的生灵在缓慢游弋——那是星辰巨兽!

  它们的身躯由星核碎片与混沌能量构成,每一次呼吸都牵引着空间的涟漪,巨瞳开阖间,冰冷无情地扫视着下方的血海,仿佛在寻找猎物。

  极远处,一座庞大无比、流淌着暗沉青铜光泽的巨大棺柩悬浮在血海中央。

  棺盖似乎并未完全合拢,丝丝缕缕纯净如水晶、却又蕴含着狂暴神魔之力的流光从中喷涌而出,在血海上空凝聚成不同色泽、形态各异的瑰丽结晶——

  那便是泄露出的神魔道果!

  引得无数蛰伏于血海深处的凶戾气息蠢蠢欲动,却又慑于棺柩散发的古老不朽威压,不敢过分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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