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陆续回到值班室。

  丁旭一进门就看见王小小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攥着两个鸡蛋。

  他把自己的一个鸡蛋掏出来搁进灶台上的搪瓷碗里,问:“小小,你不是去档案室了吗?这么快回来?”

  王小小把鸡蛋往空中轻轻一抛又接住:“在总军区被二科的人拦了。他说我是重度上呼吸道感染,强制休养八周,下午必须回家休息。然后塞给我两个鸡蛋,明天的鸡蛋还管送。”

  丁旭:“我修好了一辆军卡,郭部长要我下午还要去修两个小时车。郭部长把我的伙食改成技术员标准了,午饭都在后勤吃。晚饭可以带回来,还多要了一个鸡蛋。”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贺瑾。

  贺瑾盘腿坐在炕角,正在整理挎包里的工具。

  感受到两人的目光,他抬起头,表情无辜:“我磨洋工了一个多星期,把两台车的无线电和有线对讲机全装好了。宋哥说车没了,你明天不用来了。但是他特意在食堂门口等我,说中午还是可以去蹭饭的。”

  王小小听完,把两个鸡蛋推到贺瑾面前。

  她的语气变得异常温柔:“小瑾,总军区政治部的档案室,光是1954年一年,就有四排双面书架。从上到下有六层,每层塞满档案袋和合订本。我今天看了一上午,才翻完一排的一层。”

  贺瑾的微笑凝固在脸上。

  “木政委给我批了十天,二科拦得我只剩上午。十天减半,等于五天。五天对四排六层双面书架,小瑾你算算,这是人能看完的量吗?”

  贺瑾下意识地报出数字:“四排乘六层乘双面,四十八层。五天看完,每天将近十层。不吃不喝不上厕所每小时看一层多。”

  他刚说完就后悔了,他姐正盯着他,眼睛里放的光和大伯当初忽悠他去中继时一模一样。

  他姐在等他自投罗网。

  王小小面瘫说:“你每天只用上半天班,还是磨洋工。正好你明天不要在二科磨洋工,上午陪我去档案室。”

  她把鸡蛋往前推了推,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一个包子两个鸡蛋,明天管够。”

  贺瑾盯着那两个鸡蛋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他姐。

  他深吸一口气,把鸡蛋收进自己挎包里,他认命了,不是因为鸡蛋,是因为那是他姐。

  三人同时看着两个拖油瓶。

  廖志远举手:“这几天早上,我带曦曦在沈城浪,你们放心,我娘说过,军装穿上,牛鬼蛇神离我们远远的。”

  王小小这几天在查工人村,才发觉已经到了1967年。

  她发现元旦没有任何活动,即使元旦在星期天,不补假,但是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王小小赶紧问:“旭哥,小瑾,你们一个在部队,一个在二科,元旦都没有什么大餐的吗?比如饺子,啤酒之类的??”

  丁旭也愣住了,他在大院生活,这个大院档次高了点,但是元旦还是过的,一碗饺子,一瓶啤酒,今年没有??

  小瑾看着两人:“发布通知,明确春节不放假,春节是四旧,推行“革命化春节”,春节期间要求“三十不停战,初一接着干”。同时暂停执行职工探亲假。部队还是能探亲的。”

  小瑾继续说:“元旦依旧是假期,去年串连,火车运输问题,东北大部分地区,有点穷。我们能放假的日子是:元旦节1天,劳动节1天,国庆节2天,建军节半天。姐你也而外得半天,三八妇女节。”

  王小小立刻说:“我的生日是除夕,小瑾的生日是大年初一,军军的生日是初二,光光头的生日是元宵,旭哥的生日是五一,正义猪猪的生日是中秋。国庆可以正大光明的过。”过节理由没有,他们自己找。

  丁旭嘴角抽抽:“过节吃个好点,都要找理由。”

  曦曦指着自己问:“我呢?我呢?”

  王小小眨眨眼:“曦曦是大年初一。小远是除夕。”

  今晚,王小小打算补元旦,鸡蛋羹,炒了一只鸡,酸甜白菜。

  王小小在天黑把21婶接过来一起吃。

  次日。

  第二天一早,廖志远揣着王小小的军官证和五块钱,带着王曦去了军人服务站。

  王曦一路上问了不下八遍:“小远哥,有没有肘子”,

  廖志远被他问无语了说:“服务站又不是食堂,哪来的肘子”

  王曦哦了一声,走了几步又问“那有没有包子”。

  廖志远:“现在1月份了,我带你去文工团食堂,去去找找冷大姨,能不能弄点猪肺和猪边角料。”

  王曦:“我没有吃过猪肺,好吃吗?”

  廖志远:“我娘煮的,狗都不吃,就我和外公吃。”

  王曦安慰他:“小远哥,那你来我家吃,我妈煮的好吃,但是她舍不得放油。”

  另一边,丁旭骑着三轮车,王小小和贺瑾挤在后斗里,三个人到了总军区大门口。

  警卫员远远看见骑着破三轮的小崽子朝这边来,其中一个光头他昨天刚拦过,心里已经毫无波澜了。

  他甚至没等王小小开口,直接指了指门禁:“最小的留下。”

  王小小面不改色:“这是我弟,有军官证。”

  贺瑾从后斗里探出半个脑袋,把证件递给他,冲警卫员笑了笑。

  警卫员决定不追问你弟为什么姓贺

  这群二代的家庭关系,他不想深究,挥挥手放了行。

  三人进门后分头行动。

  丁旭拐去后勤修车,王小小带着贺瑾直奔政治部。

  快到政治部门口时,王小小一把拉住贺瑾,开始盘算手里的筹码:昨天她用的是“陆军贡献”加耍赖,今天要带个二科的弟弟进档案室,木政委就算给面子也得有个说法。她正准备开口交代贺瑾等下怎么配合她演戏。

  贺瑾先开了口:“姐,我也是陆军崽崽。你的筹码留到下次交易。我自己去开证明。”

  王小小看着他,对呀,小瑾比自己聪明多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把门口的位置让给他。

  贺瑾在门口立正,抬手敲门。

  里头传来一声“进来”,他推门进去。

  木政委坐在办公桌后面,老花镜往鼻梁下一推,看见门口站着的小崽崽比昨天那个光头还矮半头,军装倒是挺合身,五官跟老首长很像。

  贺瑾立正敬礼,声音清亮:“木伯伯好!”

  木政委端着搪瓷缸的手悬在半空中。“木伯伯?你倒不认生。谁是你木伯伯?”

  贺瑾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乖巧:“我爹说的。我爹说政治部的木政委是他老上级,让我见了一定要先喊木伯伯,不能喊木政委,喊木政委就生分了。”

  木政委哼了一声。

  贺建民那个傻子,自己跑边防去了,倒知道教儿子进门先套近乎:“你爹还教你什么了?”

  “我爹还说,木伯伯最疼老陆家的崽,让我到了沈城一定要来给您敬个礼。”贺瑾又敬了一个礼。

  木政委嘴角抽了一下。贺建民教儿子?

  那个傻子能教出这种嘴甜的小崽子?他能教出来,就不会让这个宝贝蛋留在二科了。

  苏静澜老首长当年就是出了名的嘴皮子利索,开个会能把底下的政委说得哑口无言。

  隔代遗传,精准打击。

  木政委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行了行了,少来这套。你爹是陆军的师长,你跑二科去干什么?”

  贺瑾的表情瞬间切换成委屈模式,无缝衔接:“木伯伯,这事说来话长。我从小体弱,我爹说我跑不动五公里,扛不动迫击炮,老陆家喜欢壮实的,就二科不嫌弃我,我这不是没办法吗?”

  他说着还拿袖子擦了擦眼角,眼角是干的,但动作到位了。

  木政委深吸一口气:“你爹说你体弱?你爹一个打老美能扛着机枪跑二十公里的牲口,生个儿子体弱?”

  贺瑾赶紧说:“隔代遗传。随我奶奶。我奶奶坐办公室的。”

  木政委差点把搪瓷缸捏碎。

  苏静澜是坐办公室的?

  苏静澜原来是政委,打起枪来,比冲锋队还靠前。

  这孩子张嘴就来,脸都不带红的。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比他爹会说多了。

  同样“挖墙脚”挖到了二科,王小小的逻辑是“我身在曹营心在汉,我给老陆家干了好多活”,靠的是实打实的贡献,是硬逻辑。

  贺瑾这个小兔崽子的逻辑是“我从小体弱,老陆家不要我,二科捡了我,我心里委屈”,靠的是纯装可怜,是软刀子。

  一个靠实绩硬刚,一个靠演戏软磨,这把政治部当他家炕头了,换着花样来。

  贺瑾又吸了吸鼻子:“木伯伯,其实我心里也是老陆家的。我来查档案,就是想学习我军的优良传统,继承老红军的精神……”

  木政委抬手打断他,朝门口挥了挥手:“滚,去档案室找老周登记,就说我批的。十天。”

  贺瑾立正敬礼:“谢谢木伯伯!木伯伯您是我亲伯伯!”说完转身就跑,步子快得跟身后有追兵似的。

  木政委端起搪瓷缸,看着那个小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跟小小一样也是十天,但自己刚才根本没问他要查几天。这小子进门一顿“木伯伯”加“我体弱”,把他节奏全打乱了,最后连时间都没核对就直接批了。

  他喝了口茶,自言自语:“比老首长难缠。”

  王小小靠在走廊墙上,贺瑾走到她面前,拍了拍挎包:“搞定。十天。”

  贺瑾顿了顿:“不过姐,你欠我一次。”

  王小小挑眉:“我什么时候,我欠你?”

  贺瑾理直气壮:“我把你的筹码留到下次,不等于你不欠我。你的筹码是你的,我的筹码也是我的。我今天用自己的脸帮你省了你的脸,这叫代付,代付是要还的。”

  王小小面瘫着脸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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