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儿怎的一年比一年冷?”

  老汉烤着火,脸上却尽是忧虑。

  旁边正在纳鞋底的老婆子,用顶针将粗壮的针往鞋底一顶,针头便从鞋底另一面冒了出来,她捻起针头用力一扯,针就带着线穿了出来。她头也不抬道:“哪儿是天冷了,是咱一年比一年老了,扛不住冬天的风了。”

  老汉单手抓着凳子,往火盆挪了挪,迎着火炙烤才觉得暖和:“不止咱这些老的,那些小的也都不敢出门了,你瞧瞧外面还有人不?”

  “陈大人一早不就出门回京了吗?那些个监生昨儿个就收拾东西往家赶,也没见哪个怕冷的。”

  老婆子依旧不信。

  老汉哼哧一声:“他们是回家,能怕冷不?从前年起,落了雪个把月都不化,跟往年是不同的。”

  老婆子终于抬起头,从门缝看出去,那雪花还被风吹得四处飞舞,地面的积雪怕是已到了人的大腿。

  她便念叨着道:“大雪好啊,冻死了蛇虫鼠蚁,明年地里能有好收成。”

  这两年雪大,日子也好过,有监生们帮着干农活,地伺候得好,收成高,还给开出了几亩荒地。

  加上国子监给的监生的食宿费,他们这两年存的钱往年两三年才能存到。

  能过这样的好日子,就是每年冬天大雪封地她也愿意。

  只要屋子扛得住,他们不出门就罢了。

  “也不知陈大人明年还带不带监生们来咱村了。”

  老婆子嘀咕。

  老汉将烟杆子往椅子上敲了敲,把烟灰都倒出来,语气却带着点得意:“听说国子监的屋子还没银子修,明年肯定还来。”

  老婆子便高兴起来,当即决定要过个丰盛年。

  大雪四处飘荡,不过一夜就将所有的脚印、车辙都盖住。

  附近热闹的村子被大雪给逼停,不过掩不住烟囱。

  到了饭点,家家户户的烟囱就往外飘,将飘落的雪花都染上了香味。

  这些洒脱的烟飘到京城,就被城墙拦住。

  与村户相比,城内的大户们的烟就少了几分欢喜。

  尤其是吏部尚书陶严敬。

  他坐在书房,看了一上午的书,眼睛难受得紧,便将书本放下,闭眼揉了会儿,一睁开就能看到坐在下首的陈砚。

  原本平静的心,在这一刻就起了波澜,旋即就是一阵怒气。

  从昨日开始,陈砚就又来了他家不走了。

  如此场景,去年过年才经历过。

  那时是为了给他安排两百名监生,此次陈砚前来送年礼,又要他安排两百名监生。

  还不到一年,就又要他来安排人,陶严敬哪里肯答应?

  陈砚是个没脸没皮的,赖着就不走,昨晚在这书房睡了一晚。

  连被褥都没有,陈砚竟也能睡着。

  “莫不是以后每年都要给你安排两百人?”

  陶严敬极不满道。

  陈砚放下正在看的书,对陶严敬道:“这两年是两百人,再过个两年就得五百人了。”

  这两年还是老监生,人数少。今年年初招收的上万人还只学了农活,并未学官场之道,学问也不过关,需得再磨两年。

  陶严敬胡子抖动了下,便恼怒道:“你那二百名监生才安顿下去,哪儿还有空余位置再给你?多多是进士举人在等着安顿。”

  陈砚道:“下地方也是报效朝廷,军火走私案一路往南查,地方上已经空出不少位子了,北方不也开始查了,定然也会空出不少位子。”

  也是朝廷储备的进士、举人多,这两年那么多官员落马也能迅速补上,还有许多人在眼巴巴等着派官。

  若不是朝堂动荡空出如此多空位,他们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陶严敬嗤笑一声:“南方落马一人,就有一人补上,还轮不到你的监生,至于北方,那唯一抓着的布政使还死了,如何查?”

  南方一向富庶,多的是人盯着。

  一个官员才被带走,就有人开始活动,又是出钱又是动用关系。

  莫说知州知县等官员,就是县丞都有人争抢。

  沿河涉及漕运,更是肥差,只要坐在那位子什么也不干都能留一手油,谁愿意放过?

  “军火无法从京中飞到北方,一个布政使死了,恰好说明背后还有人,只要追查下去,就能挖出一整条走私线,牵连的人多了,空出来的位子也就多了。”

  陈砚并不以为然。

  那布政使死了,他上上下下还没死呐。

  他就不信背后的人能将那些人全杀光。

  真要是这么干了,背后的人也就人心尽失了。

  陶严敬睁着不大的眼睛看了陈砚许久,嗤笑一声:“此次北方线被挑出来,怕不是有你一份功劳。”

  陈砚道:“弹劾的是御史文烨,文烨与胡阁老的关系,天官大人比下官更清楚,此乃胡阁老要切除顽疾,下官不敢贪功。”

  “这其中没你插手,裴筠和王申两个怎么升上去的?你莫要告诉老夫,焦志行和胡益都是好人,一心为我大梁推举贤才。”

  陶严敬对陈砚那番说辞是一个字也不信。

  陈砚反问:“难道廷推不是为我大梁推选良才?”

  陶严敬并不应他的话,反倒直直看着他:“你若想活命,北方那条线必不能再插手。”

  “不将整条线尽数拔除,后患无穷。”

  陶天官既出声提点,陈砚也就不再绕弯子。

  “我已被明里暗里害过多次,背后之人想要我的命,也并非易事。”

  陶严敬并未因他的话语而高看他,反倒嗤笑一声:“你以为得罪了徐鸿渐都能活,就可不惧明枪暗箭了?”

  他撑着椅子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缓步到陈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若天子要你死,你又当如何?”

  陈砚心一沉,当即道:“圣上英明,不会残害忠良。”

  “他不需亲自动手,只需透个风,往后不再护着你,自会有人动手。”

  陶严敬绕过陈砚,便在屋子里踱步:“朝廷官员死于意外者数不胜数,这冰天雪地的,你马车翻在路上摔断脖子,旁人也只会唏嘘天妒英才。便是有人怀疑你被奸人所害,又能如何?”

  “你昨日到老夫府上,当天圣上就能知晓。你身边有多少圣上的人,你所做一切又如何能瞒过天子的眼?”

  陶严敬转过身,又朝着陈砚走来:“你将裴筠王申同时扶上去,就是犯了大忌,天子念及旧情,尚未对你动手,你若再越界,便要一起清算了。”

  “难不成要纵容幕后之人资敌?”

  陈砚反问。

  陶严敬双眼泛着精芒:“若圣上身体康健,自是容得你如此前般闹腾,可如今圣上老了,是不能允他人超过掌握的,这盘棋,不能有任何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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