炁为天地不容,这是芸司遥经过数万年才悟出来的道理。

  这个世界上没有她的同类。

  飞禽有群,走兽有伴,草木有根,就连山间顽石、溪中流水,都有同脉相承的依托。

  唯有她孑然一身。

  眼前这个人,是数万年以来,为数不多不避她、不惧她的魔,让她感受到了何为‘同类’。

  冥主告诉她,他名叫夜烬,真身乃是一条黑龙。

  不过千万年来,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被叫过了。

  芸司遥便以夜烬来称呼他。

  冥主一开始并不适应,他习惯了尊号带来的威压与疏离,手下没人敢这么放肆。

  芸司遥没有对夜烬冥主身份的忌惮,只是纯粹地叫着他的名字。

  时间久了,那点不适,渐渐化作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

  仿佛理应如此。

  他们不是上下属,而是昔昔相惜的‘同伴’。

  混战当头,各界都是以强者为尊。

  魔族见识过炁的实力,渐渐也接纳了她。

  芸司遥似是在魔族中找到了归属。

  夜烬告诉她,她可以杀任何让她不痛快的妖魔。

  他说,这世间本就无善无恶,只有强弱。

  不必问该不该,只问愿不愿。

  他说,心软是最无用的枷锁,慈悲是弱者骗自己的谎言。

  在他口中,顺从心意便是正道,杀伐决断便是生存。

  芸司遥听着他的话。

  她不再分辨何为善、何为恶,不再纠结该不该动手。

  谁惹她不快,便斩;谁碍她眼,便灭。

  鲜血与戾气不再让她心悸。

  夜烬说:“这才是真正的自由。”

  自由吗?

  芸司遥扪心自问。

  她确实很自由。

  抬手便可定生死,随心所欲,没有人敢阻拦她。

  不过这自由中又有一些说不清的寂寞。

  她有了夜烬这个同伴,有了并肩的魔族同袍,可心底的孤寂,竟还同初开灵智之时一般,并没有磨灭。

  战争持续了数年,魔族有了炁,所向披靡,大获全胜。

  冥主对着众魔宣布,见炁如见他。

  众魔齐齐跪地俯首,高呼万岁,声震四野。

  自此,魔界双主并立,共掌疆土,共定三界杀伐。

  比起做魔界之主,芸司遥相比夜烬而言,并没有那么强的事业心。

  夜烬想要一统三界,而她只想要好玩,有趣就行。

  魔族挥戈向外,以攻伐之姿踏遍四方。

  芸司遥随大军征战数载,见过无数仙神,遇过万千妖魔。

  只是看得越多,她越觉索然。

  那些高居云巅、道貌岸然的仙,那些凶名在外、令人闻风丧胆的妖。

  皆不过是不堪一击的俗物。

  他们痛骂她罪孽深重,骂她嗜血成性、残害生灵。

  字字句句皆是正义凛然。

  “魔类天生邪祟,祸乱三界,当诛!”

  “你这魔物,双手染满仙妖鲜血,必遭天谴!”

  “生灵可贵,你却视之如草芥,与禽兽何异!”

  他们高举天道大义,斩魔除妖,血流成河,便是替天行道、守护苍生。

  芸司只觉荒谬至极,心底冷笑连连。

  同样是刀刃相向,同样是生死相搏,

  凭什么他们杀魔,就是慈悲,就是正义?

  她杀仙,就是暴虐,就是罪孽?

  满口苍生,满心私欲。

  他们不过彼此争夺,立场不同罢了。

  她懒得理会仙家,抬抬手,便斩下一仙头颅。

  鲜血喷涌而出。

  大刀凛然,如砍瓜切菜般毫无阻碍。

  不过瞬息之间,那仙人圆睁着双目,头颅轰然落地,滚过布满血污的战场,死不瞑目。

  芸司遥徐徐的打量着剩下的惊惶后退的仙家。

  “还有要打的吗?”

  仙家弟子又惧又怒,“你这魔物!”

  他们被逼至绝境只得咬牙拼死一搏,各色仙光术法骤然齐发,声势骇人。

  战役持续数月,满地仙尸横陈。

  芸司遥踩在泥泞的血泊中,衣服早已被染红。

  先前叫嚣的仙门众人尽数被斩,再无一人存活,场面惨烈又血腥,战场重归死寂。

  破空之声骤然在耳边响起。

  芸司遥侧过头,只见玄色华服从天而降。

  冥主夜烬缓步落地,猩红眼眸扫过满地尸骸。

  看着这片被仙血浸染的土地,他仰头放声大笑,笑声狂傲肆意,满是睥睨三界的快意。

  “哈哈哈……这些满口天道大义的伪仙,动辄以正道自居,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算罪有应得。”

  芸司遥打了个哈欠,施了个术法将身上的血污尽数除尽。

  “走吧,这里脏死了。”

  “累了吗?”

  “有点。”

  夜烬于是道:“我给你准备了修养的灵泉,到时候你去好好调养调养。”

  “嗯。”

  两人并肩而行,沿途所有魔物精怪无不瞬间敛去周身戾气,尽数匍匐在地。

  芸司遥垂眸看着脚下沾血的泥土,耳畔是周遭魔物噤若寒蝉的恐惧,身边是并肩而行的夜烬。

  风卷着血腥味掠过,她却有些茫然。

  具体茫然什么,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

  仙族元气大伤,如今只剩下人族和妖族负隅顽抗。

  芸司遥站在城墙之上,垂着眼,冷漠的看着下面翻涌惨叫的人群。

  她想起多年之前见过的那抹金光。

  那是真正的神辉,浩荡无垠,炽盛夺目,悬于九天云海之上,是那么强大,气势是那么磅礴。

  但她征战数年,从未见过神明。

  仙家几乎屠戮殆尽,神明依旧没有现身。

  祂始终端坐于云台之上,冷眼俯瞰这三界浩劫。

  “祂会出现吗?”芸司遥忽然开口道。

  “嗯?”冥主微愣,道:“神?”

  “对。”

  他穿着一身黑,衣袍被风掀起边角,猩红眸子暴戾而冷漠,“当众生苦痛到了极致,神明自会现身。”

  风又卷着一声凄厉的惨叫掠上来。

  芸司遥收回视线,“真无聊。”

  夜烬:“你腻了吗?”

  芸司遥没看他,摇了摇头。

  夜烬:“只要杀了神明,取了祂的心脏,你就能有七情六欲,情绪感知……”

  他早就发现了,芸司遥没有心。

  没有心,便没有真正的喜怒哀乐,没有爱恨痴嗔。

  炁怎么能像真正的生灵一样长出心脏呢?

  “神明有两颗心脏,等你挖去其中一颗......”他想了想,道:“到时候就不会无聊了。”

  “但愿吧。”

  她没再停留,转身便沿着城墙内侧的石阶往下走。

  男人微微眯了眯眼,目光落在那抹渐行渐远的身影上,眼底的暗芒愈发沉。

  身后的魔修道:“君上,九重天的仙都快被杀光了,那沧洺神还没现身,您说……祂是不是怕了,才不敢下来?”

  凡人渡劫可为仙,但神不一样。

  ——神是天地孕育而生的,从古至今,数来数去也不过寥寥几位,如今仅存的一位。

  沧洺。

  夜烬笑了一声,抬眼望向云层深处。

  “怕?”他缓声开口,“开天辟地时便存在的神,哪会有害怕的东西?”

  “那祂……”

  夜烬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讥诮,“祂只是冷心冷情罢了。”

  “九重天的仙也好,底下的魔也罢,于祂而言,大抵都和路边的石子没什么分别。”夜烬道:“死了,散了,不过是天地间少了几粒尘埃,祂怎么会在乎?”

  魔物猛地想起什么,“那芸大人岂不是……”

  夜烬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别在她跟前提这些。”他顿了顿,望向远处被魔气染得发黑的云絮,“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

  芸司遥仰头看向黑沉沉的天空。

  乌黑的发梢从肩头滑下去,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

  头顶的天依旧是泼不开的墨色,只在极高极高的地方,隐约透着点稀薄的光。

  听说那是九重天的方向。

  神明就坐在那光里,隔着千万重云,看底下这些厮杀、怨恨。

  曾经那一抹金色法相虚影,仿佛只是幻觉。

  芸司遥垂下眼。

  新的怨气正顺着风往她这边聚,气体钻入骨血,酿成她的力量。

  这些怨,这些恨,都是喂养她的食物。杀的人越多,死的魂越烈,聚来的怨气就越稠,她的力量便越强大。

  既然沧洺不下来,那她上去呢?

  芸司遥摩挲着自己腰间的石斧,忽然扯了扯嘴角。

  她想象着利刃劈进神明血肉里的样子,想象着那高坐云端的神明坠落,会不会也像底下这些人一样,溅起一地的血。

  到那时……

  应该比现在有意思多了。

  芸司遥抬手握住石斧斧柄。

  脚下猛地发力,身形骤然腾空——

  滔天戾气直冲云霄,硬生生逼散了漫天云层。

  手中石斧已然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着头顶那片看似牢不可破的天界天幕,狠狠劈下。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炸开。

  天地为之震颤。

  天幕裂开一道横贯九天的巨大缝隙。

  她顺着缝隙直冲而上。

  踏碎漫天乱云,直抵九重天境。

  芸司遥原以为会撞见那抹记忆里浩荡炽盛的神辉,会遇上高坐云台、冷漠睥睨众生的神明。

  可双脚真正落在天界净土时。

  周遭只有一片死寂,半分活气都无。

  入目尽是断壁残垣。

  碎石上覆着厚厚的尘灰,风穿过残破的神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什么都没有?

  芸司遥握着石斧缓步前行,脚下忽然踢到一截坚硬冰冷的物件,低头看去。

  那竟是一节兽骨。

  顺着这节骨头往前看,她见到一具庞大到遮天蔽日的上古神兽骸骨。

  白森森的骨架横陈在中央。

  有麒麟、毕方、凤凰,还有......神兽白泽。

  芸司遥站在成堆的骸骨中央,抬眼望向这些骸骨。

  心底那点刚燃起的兴致,又慢慢沉了下去。

  她劈破天,踏碎云巅,寻到的不是神明,而是一片死寂坟场。

  神兽已尽数灭绝。

  这似乎预示着仙界早已崩塌,大势将去。

  芸司遥扯了扯嘴角。

  这次是真的觉得无趣。

  她转过身,顺着缝隙坠入一片混沌。

  *

  “芸大人,您神威盖世,仅凭一己之力便劈开九天天幕,这等壮举,纵观万古魔界都无人能及!”

  “此番大人直捣神庭,定然是震慑三界,从此我魔族便是三界至尊,再无仙神敢与我们抗衡。”

  旁侧的魔修也连忙附和。

  “大人与冥主共掌三界,乃是天命所归,我等愿誓死追随二位大人,征战四方,拓土开疆!”

  芸司遥听着这些奉承,只觉得愈发聒噪乏味。

  冥主走了过来,挥挥手让其他人都退下。

  他道:“怎么了,心情不好?”

  芸司遥没接话。

  冥主在她身边坐下,“说说吧,你闹了这么一通,都在九重天看到什么了?”

  芸司遥:“没什么,一堆骨头。”

  “骨头?”

  芸司遥:“神兽尸骸。”

  冥主想了想,道:“上古神兽镇守天界,自古便与神庭共生,神庭崩塌,神兽陨落,没想到尸骸藏在九重天上。”

  他话音刚落,远处便有传令魔兵快步赶来,单膝跪地,声音恭敬:

  “启禀冥主、芸大人,仙门残余势力勾结域外散修,集结最后兵力盘踞界碑关,妄图反扑,恳请二位大人下令出兵清剿。”

  冥主正要起身,芸司遥道:“我去吧。”

  夜烬皱了皱眉。

  “界碑关地势凶险,怕不是好打的。”

  芸司遥轻轻点头。

  夜烬看了看她,最后道:“你此番出征,万事小心,切莫轻敌。我会调遣精锐魔军在后策应,你平安归来便好。”

  界碑关前,残阳如血。

  仙家针对他们,特意设置了杀阵。

  终局之战旷日持久,魔族险胜,可麾下将士尽数阵亡。

  芸司遥自己也身受重伤,濒死倒在满地尸首之间。

  她整个人半泡在这片猩红泥泞里,伤口被血水浸泡,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

  这里极其安静,就像她刚出生时的那处谷地。

  芸司遥视线模糊,她睁着空洞的眼,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她劈开过苍天,斩过无数仙神,求过所谓自由,可自由是空的,连活着都找不到半点意义。

  活着又能怎么样呢?

  看着无边无际的疆土,还是日复一日的无趣,日复一日的孤寂。

  芸司遥缓缓闭上眼。

  好累。

  她任由血水裹着自己,任由意识一点点沉下去。

  生命在不断流逝,耳边是无数冤魂的呜咽与惨叫。

  声声凄切,绕在耳畔,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悲鸣。

  就在她意识即将消散的刹那。

  一缕极轻、极柔的金光,忽然穿透灰蒙蒙的天幕落在了她身上。

  像寒夜里唯一的火种,像深渊底照进来的微光。

  温柔得近乎悲悯。

  芸司遥无意识地、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睫。

  ——她再次看到了平生最璀璨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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