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叶答应先休息一下。
赵书记如释重负，连忙侧身引路。车子穿过县城的主干道，停在了安水宾馆门口。房间在顶楼，窗户正对着安水河，河面上波光粼粼，几只白鹭在浅滩上觅食。
江叶站在窗前，看着那条河，沉默了很久。
他记得这条河。当年他率部路过安水，在这里驻扎过几天。那时候的安水，没有这些高楼，没有这条平整的马路，连一座像样的桥都没有。他的战士们喝着安水河的水，吃着安水百姓送来的红薯和玉米。有一个老大娘，把家里仅有的两只鸡杀了，炖了一锅汤端到营地。他让战士们把汤分了，自己一口没喝。
一眨眼，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江叶收回目光，在床边坐下。江听海给他倒了一杯水，安静的退到一旁。
没过多久，赵书记敲门进来了，身后跟着安水县抗战博物馆的刘馆长。
“江叶将军，王顺福那边还在路上，得等一会儿。”赵书记笑着说，“您要是不嫌弃，我先带您去咱们的抗战博物馆转转？”
江叶点了点头，起身跟着往外走。
博物馆离宾馆不远，是一栋灰色的两层小楼。安水县电视台的记者已经等在门口了，是一个年轻的姑娘，看到江叶出来，眼睛一下亮了，连忙招呼摄像师开机。
直播间同步开启。安水电视台的直播间平时没什么人，可今天江叶一来，在线人数蹭蹭的往上涨。弹幕也开始刷了起来。
【江叶将军怎么去安水了？好久没见了！】
【终于又有直播了，蹲了好几天了！】
【江叶将军注意身体啊，别太累了。】
赵书记走在最前面，刘馆长站在江叶身侧，一边走一边介绍。
“咱们安水抗战博物馆，是在原安水县抗战指挥部旧址上改建的。”刘馆长指着墙上的一张老照片，“这张照片是一九四四年拍的，当时咱们的部队正在安水河边集结。”
照片很模糊，只能看到一群穿着军装的士兵，站在河边，有的还在笑。那些人早就死了，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死在病床上，有的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江叶看着那张照片，眼神有些恍惚。他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刘馆长又指着一幅地图，开始介绍安水县的抗战历史。
“一九四四年秋，鬼子在浙西集结重兵，企图穿过安水增援正面战场。安水当时是鬼子的占领区，县城里驻扎着鬼子的一个联队，还有不少鬼子的侨民。”
“咱们的部队接到的命令是，在安水一带阻击鬼子，拖住他们的增援步伐，为主力部队争取时间。”
刘馆长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那一仗，打得很惨。”
“鬼子的火力太猛了，有炮，有坦克，还有飞机。咱们的装备跟人家比，差了一大截。可咱们的战士没有退，在安水河两岸跟鬼子血战了三天三夜。”
“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拼断了就用石头砸，石头砸完了就抱着鬼子滚下河。”
“那一仗，咱们牺牲了三百多人。安水河里漂满了尸体，河水被染红了好几天。”
刘馆长说到这，声音有些哽咽。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牺牲的战士们，大多没有留下名字。他们的家人，有的至今都不知道他们死在了哪里。”
赵书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眼眶也红了。
直播间里，弹幕少了很多。不是没人看，是不知道说什么。三百多条命，换来了安水的平安，换来了后辈们不用再打仗的日子。
江叶静静的听着，目光落在那幅地图上。地图上标注着安水河、渡口、高地，还有鬼子的行军路线。那些线条和标记，对别人来说只是历史，对他来说，是记忆。
过了很久，江叶开口了。
“这场仗，是我打的。”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展厅里，却像是一记惊雷。
赵书记愣住了，刘馆长愣住了，记者姑娘愣住了，直播间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叶没有看他们，目光依然落在地图上。
“一九四四年秋天，我奉命率部从浙西穿插，在安水一带阻击鬼子。我们的任务是拖住鬼子的增援部队，不让他们北上。”
“鬼子的人数比我们多，装备比我们好。我们唯一的优势，就是地形。”
江叶指了指地图上的安水河。
“我们在河两岸布防，把轻重机枪架在高地上，等着鬼子来。鬼子的先头部队是一支骑兵联队，骑着马，沿着河岸往南走。我们等他们进了射程才开火，一个冲锋就把他们打散了。”
“可鬼子反应很快。不到半天，主力就上来了，有炮，有坦克，还有飞机。”
江叶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每一个字，都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我们没有重武器，最大的火力就是几门迫击炮，炮弹也不多。打到后面，弹药快耗尽了，只能靠战士们用命去填。”
“我站在指挥所里，看着安水河里漂着的尸体，有鬼子的，也有我们自己的。河水红了三天，我三天没合眼。”
“那一仗，我们牺牲了三百一十七个人。”
江叶说完，沉默了。
展厅里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变得很轻。
江听海站在江叶身后，攥紧了拳头。他从没听爷爷说起过这场仗，也从不知道，爷爷在安水指挥过这样惨烈的阻击战。
赵书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刘馆长，刘馆长也看着他，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记者姑娘举着话筒，手在发抖。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该问什么。她想说“您辛苦了”，可这几个字太轻了，轻得说不出口。
直播间里，弹幕一条一条的跳出来。
【原来这场仗是江叶将军指挥的……】
【三百一十七条命，江叶将军记得每一个数字。】
【致敬英雄，致敬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烈士。】
江叶转过身，不再看那幅地图。他走到展厅的另一侧，那里有一面墙，墙上密密麻麻的刻着名字。
那是安水县抗战烈士名录。
三百一十七个名字，一个不少。
江叶站在墙前，看着那些名字。有些名字他记得，有些他已经忘了。可他知道，那些名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有父母，有兄弟，有姐妹。他们曾经在安水河边喝水，在安水县的集市上买过东西，在安水的山路上走过。
他们死了，埋在这片土地下。
江叶伸出手，轻轻的触摸着墙上的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他认识，是他当年的通讯兵，安水本地人，十九岁。
牺牲前，他对江叶说：司令，我爹娘就埋在安水河边上，你替我看看他们。
江叶后来去看过。可坟墓上已经长了草，墓碑上的字也模糊了。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敬了一个礼。
赵书记如释重负，连忙侧身引路。车子穿过县城的主干道，停在了安水宾馆门口。房间在顶楼，窗户正对着安水河，河面上波光粼粼，几只白鹭在浅滩上觅食。
江叶站在窗前，看着那条河，沉默了很久。
他记得这条河。当年他率部路过安水，在这里驻扎过几天。那时候的安水，没有这些高楼，没有这条平整的马路，连一座像样的桥都没有。他的战士们喝着安水河的水，吃着安水百姓送来的红薯和玉米。有一个老大娘，把家里仅有的两只鸡杀了，炖了一锅汤端到营地。他让战士们把汤分了，自己一口没喝。
一眨眼，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江叶收回目光，在床边坐下。江听海给他倒了一杯水，安静的退到一旁。
没过多久，赵书记敲门进来了，身后跟着安水县抗战博物馆的刘馆长。
“江叶将军，王顺福那边还在路上，得等一会儿。”赵书记笑着说，“您要是不嫌弃，我先带您去咱们的抗战博物馆转转？”
江叶点了点头，起身跟着往外走。
博物馆离宾馆不远，是一栋灰色的两层小楼。安水县电视台的记者已经等在门口了，是一个年轻的姑娘，看到江叶出来，眼睛一下亮了，连忙招呼摄像师开机。
直播间同步开启。安水电视台的直播间平时没什么人，可今天江叶一来，在线人数蹭蹭的往上涨。弹幕也开始刷了起来。
【江叶将军怎么去安水了？好久没见了！】
【终于又有直播了，蹲了好几天了！】
【江叶将军注意身体啊，别太累了。】
赵书记走在最前面，刘馆长站在江叶身侧，一边走一边介绍。
“咱们安水抗战博物馆，是在原安水县抗战指挥部旧址上改建的。”刘馆长指着墙上的一张老照片，“这张照片是一九四四年拍的，当时咱们的部队正在安水河边集结。”
照片很模糊，只能看到一群穿着军装的士兵，站在河边，有的还在笑。那些人早就死了，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死在病床上，有的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江叶看着那张照片，眼神有些恍惚。他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刘馆长又指着一幅地图，开始介绍安水县的抗战历史。
“一九四四年秋，鬼子在浙西集结重兵，企图穿过安水增援正面战场。安水当时是鬼子的占领区，县城里驻扎着鬼子的一个联队，还有不少鬼子的侨民。”
“咱们的部队接到的命令是，在安水一带阻击鬼子，拖住他们的增援步伐，为主力部队争取时间。”
刘馆长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那一仗，打得很惨。”
“鬼子的火力太猛了，有炮，有坦克，还有飞机。咱们的装备跟人家比，差了一大截。可咱们的战士没有退，在安水河两岸跟鬼子血战了三天三夜。”
“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拼断了就用石头砸，石头砸完了就抱着鬼子滚下河。”
“那一仗，咱们牺牲了三百多人。安水河里漂满了尸体，河水被染红了好几天。”
刘馆长说到这，声音有些哽咽。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牺牲的战士们，大多没有留下名字。他们的家人，有的至今都不知道他们死在了哪里。”
赵书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眼眶也红了。
直播间里，弹幕少了很多。不是没人看，是不知道说什么。三百多条命，换来了安水的平安，换来了后辈们不用再打仗的日子。
江叶静静的听着，目光落在那幅地图上。地图上标注着安水河、渡口、高地，还有鬼子的行军路线。那些线条和标记，对别人来说只是历史，对他来说，是记忆。
过了很久，江叶开口了。
“这场仗，是我打的。”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展厅里，却像是一记惊雷。
赵书记愣住了，刘馆长愣住了，记者姑娘愣住了，直播间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叶没有看他们，目光依然落在地图上。
“一九四四年秋天，我奉命率部从浙西穿插，在安水一带阻击鬼子。我们的任务是拖住鬼子的增援部队，不让他们北上。”
“鬼子的人数比我们多，装备比我们好。我们唯一的优势，就是地形。”
江叶指了指地图上的安水河。
“我们在河两岸布防，把轻重机枪架在高地上，等着鬼子来。鬼子的先头部队是一支骑兵联队，骑着马，沿着河岸往南走。我们等他们进了射程才开火，一个冲锋就把他们打散了。”
“可鬼子反应很快。不到半天，主力就上来了，有炮，有坦克，还有飞机。”
江叶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每一个字，都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我们没有重武器，最大的火力就是几门迫击炮，炮弹也不多。打到后面，弹药快耗尽了，只能靠战士们用命去填。”
“我站在指挥所里，看着安水河里漂着的尸体，有鬼子的，也有我们自己的。河水红了三天，我三天没合眼。”
“那一仗，我们牺牲了三百一十七个人。”
江叶说完，沉默了。
展厅里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变得很轻。
江听海站在江叶身后，攥紧了拳头。他从没听爷爷说起过这场仗，也从不知道，爷爷在安水指挥过这样惨烈的阻击战。
赵书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刘馆长，刘馆长也看着他，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记者姑娘举着话筒，手在发抖。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该问什么。她想说“您辛苦了”，可这几个字太轻了，轻得说不出口。
直播间里，弹幕一条一条的跳出来。
【原来这场仗是江叶将军指挥的……】
【三百一十七条命，江叶将军记得每一个数字。】
【致敬英雄，致敬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烈士。】
江叶转过身，不再看那幅地图。他走到展厅的另一侧，那里有一面墙，墙上密密麻麻的刻着名字。
那是安水县抗战烈士名录。
三百一十七个名字，一个不少。
江叶站在墙前，看着那些名字。有些名字他记得，有些他已经忘了。可他知道，那些名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有父母，有兄弟，有姐妹。他们曾经在安水河边喝水，在安水县的集市上买过东西，在安水的山路上走过。
他们死了，埋在这片土地下。
江叶伸出手，轻轻的触摸着墙上的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他认识，是他当年的通讯兵，安水本地人，十九岁。
牺牲前，他对江叶说：司令，我爹娘就埋在安水河边上，你替我看看他们。
江叶后来去看过。可坟墓上已经长了草，墓碑上的字也模糊了。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敬了一个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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