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王顺福。

  此时此刻,王顺福遵从自己的内心,把张家杰的下落告诉了江叶。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一点颤抖,但说出口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几十年的石头。

  可石头卸下了,另一块又压了上来。

  王顺福知道,自己暴露了张家杰的位置,就意味着他的身世会公之于众。

  他作为鬼子后代的事实,会公之于众。

  王顺福他害怕了。那种害怕不是突然涌上来的,而是一点一点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像是冬天里喝了凉水,从胃里凉到四肢。

  他想到自己的学生们。那些他教过的、资助过的、当成自己孩子一样对待的学生们。他们知道了会怎么想?他们还会叫他王老师吗?还会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来看他吗?还会在别人面前说“我的老师是王顺福”吗?他不敢想。

  ……

  王顺福想到自己的同事们。

  那些在山村小学里和他一起教了几十年书的同事们。

  他们知道了会怎么看自己?会不会觉得他这么多年的付出都是在赎罪?

  会不会觉得他当老师是因为不敢做别的?

  他想到安水县的乡亲们。

  那些叫他“王老师”的、在路上遇到会停下来跟他聊几句的、家里做了好吃的会给他端一碗来的乡亲们。

  他们知道了会怎么样?还会有人跟他打招呼吗?还会有人给他端那一碗热汤吗?

  ……

  王顺福坐在博物馆的长椅上,低着头,不敢看向江叶。

  他的手攥着膝盖上的帆布包,指节泛白。

  他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额头上也有汗珠渗出来。

  王顺福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不后悔,可他害怕。

  那种害怕像是潮水一样,一波一波的涌上来,把他淹没。

  可他听着,并没有逃走。

  他听着江叶说话,听着江叶讲小哑巴和王德陆的故事,听着江叶讲那些他从未听过的往事。

  他听得很认真,一个字都不敢漏掉。因为那是他父亲的事,是他这辈子唯一能了解父亲的机会。

  ……

  另一边。

  赵志远等人看着江叶,等着他继续往下讲。

  江叶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继续道。

  “小哑巴和王德陆在安水县城待了将近一个月。”

  江叶的声音不高不低。

  “那一个月里,他们收集了大量的情报。城防部署、兵力调配、物资转运路线,一桩一件,记得清清楚楚。”

  “他们把这些情报写在纸上,塞进竹筒里,封好蜡,藏在城外的一棵老槐树的树洞里。每隔几天,会有人去取。”

  “根据他们的情报,我们摸清了安水县城的情况。城里驻扎着三百多个鬼子兵,装备有两门山炮、六挺重机枪、十几挺轻机枪,剩下的都是步枪。城外还有一座军火库,囤积着大量的弹药和粮食。”

  江叶顿了顿,继续说。

  “除了鬼子兵,安水县城里还住着六百多户鬼子的开垦团。”

  “所谓开垦团,就是先一步迁到大夏生活的鬼子平民。他们占了安水最好的田地,住了安水最好的房子,种着安水最肥的地,打着‘共荣’的旗号,把安水百姓赶到了山上。”

  赵志远听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

  他以前在史料里看到过关于开垦团的记载,但都是冷冰冰的数字。

  今天从江叶嘴里说出来,他才真正意识到,那六百多户不是什么数字,是活生生的人。

  这些鬼子占了安水百姓的田,住了安水百姓的房,而安水百姓只能住在山上,啃树皮,吃草根。

  ……

  江叶的语气渐渐变了。

  “正当小哑巴和王德陆在收集情报的时候,王德陆惹上了麻烦。”

  赵志远心头一紧。

  “当时整个安水县都在追查我军的卧底。鬼子在城里设了岗哨,挨家挨户的查,还在城门口贴了告示,举报者有赏。小哑巴和王德陆不敢有丝毫大意,每天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他们分工很明确。小哑巴负责收集情报,他脑子活,手脚快,跟码头的脚夫们混得熟,什么消息都能打听到。王德陆负责投放情报,他在城外长大,对周边的地形了如指掌,知道哪条路安全,哪个时辰没人。”

  “可是那天,王德陆出事了。”

  江叶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天傍晚,王德陆去老槐树那里放情报。他本来应该走小路,避开鬼子的巡逻队。可他路过一条巷子的时候,看到了一个落单的鬼子兵。”

  “那个鬼子兵刚从巷子里的一个院子出来,一边走一边系裤腰带。院子里的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到一个女人躺在地上,衣服被撕烂了,腿上全是血。”

  赵志远的拳头攥紧了。

  “王德陆的血一下就涌上了头顶。他想起他的妹妹,想起那个十四岁的女孩,想起那些鬼子兵对她做的事。他站在巷口,手里攥着一块石头,盯着那个鬼子兵的后脑勺。”

  “他想冲上去,把那块石头砸下去。一下不行就两下,两下不行就十下。他要把那个鬼子兵的头砸烂,砸成肉泥。”

  “他恨。他太恨了。”

  江叶的目光落在地板上,像是透过地板看到了几十年前的那个傍晚。

  “可就在他准备冲上去的时候,他想起自己还在执行任务。他的手里还捏着那份情报,那份情报关系到整个阻击战的成败。如果他动了手,他暴露了,情报送不出去,城里的情报网也会被连根拔起。”

  “他在巷口站了很久。久到太阳落了山,久到那个鬼子兵走远了,久到他手里的石头被汗浸湿了。最后,他把石头扔了。”

  “他把情报草草地塞进树洞里,然后就走了。”

  “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他不知道,树洞里的情报,被一个路过的伪军看到了。”

  江叶沉默了片刻。

  “鬼子顺藤摸瓜,顺着那条线,找到了小哑巴。”

  “他们根据伪军提供的线索,在码头附近蹲了三天,摸清了小哑巴的活动规律。第四天夜里,一队鬼子兵突然闯进了小哑巴住的那间棚屋,把他从床上拖了下来。小哑巴没有反抗,不是不想,是不能。他知道,他一旦反抗,王德陆也会暴露。他一个人死就够了,不能连累战友。”

  “鬼子把小哑巴拖到了城里的宪兵队,审了三天三夜。可小哑巴不会说话,也写不了字——他的手指被鬼子用刺刀挑断了筋,握不住笔。鬼子什么都问不出来,恼羞成怒,把他押到了县城的集市上。”

  江叶的眼睛眯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了。

  “集市上人多。鬼子把小哑巴绑在一根木桩上,用鞭子抽,用烙铁烫,用刀割。他们不是为了逼供,他们知道逼不出来了。他们是要给城里的人看,给安水县的百姓看。谁要是敢给游击队通风报信,这就是下场。”

  “王德陆站在人群里,看着小哑巴被打得皮开肉绽,看着他的血顺着木桩往下流,看着他的脸被烙铁烫得面目全非。他的眼睛红了,牙咬得咯咯响,拳头攥得指甲嵌进了肉里。”

  “他想要冲上去。他不管了,他不想管什么任务,不想管什么情报,不想管什么阻击战。他只想冲上去,把小哑巴从木桩上解下来,背着他冲出去。哪怕死,也要死在一起。”

  “可他看到了小哑巴的眼神。”

  江叶的声音停了一下。

  “小哑巴的眼睛已经被血糊住了,可他还是朝着人群的方向,努力的睁开了眼睛。他看着王德陆,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那个笑容,和以前一模一样。”

  “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是那种在部队里每天都能看到的,小哑巴专属的,暖暖的笑。”

  “那个笑的意思是——别冲动,我没事。”

  “不用管我,你快走!”

  ……

  王顺福坐在长椅上,低着头,肩膀在轻轻的抖。

  他没有抬头,没有出声,可他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钻进了他的耳朵里,钻进了他的心里。

  那个小哑巴,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孤儿,那个只会笑的年轻人,是在替他父亲受苦。

  而折磨小哑巴的人,却是王顺福的族人。

  这让王顺福既揪心,又愧疚。

  ……

  赵志远别过头去,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发红的眼眶。刘馆长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记者姑娘低着头,话筒垂在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关了机。

  直播间里,弹幕停了。

  整个展厅里,只有江叶的声音,和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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