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皇帝的严令下,厂卫、缇骑、衙役倾巢而出,在京师的大街小巷里四处游荡。

  一时间,茶馆酒肆噤若寒蝉,人人谈「檄」色变,总算是把汹涌的物议给压了下去。

  可刚按下葫芦又起了瓢,朝廷能堵住一时,却难掩天下悠悠众口。

  那封《告天下臣民讨虏书》如同燎原星火,开始在大明各地悄然出现,引发了不小的震动。

  陕西自不必多说,这里曾是各路义军活跃的舞台,也是汉军的老家。

  派往此地的探子们简直如鱼得水,迅速便将檄文散布到了三边各镇。

  然而,留守的边军将士对此反应却颇为复杂。

  多年欠饷、食不果腹的窘境,早已磨灭了他们保家卫国的热情。

  比起远在千里之外的鞑子,他们更关心自己什麽时候能吃上一顿饱饭。

  只要能填饱肚子,管他打谁,保准是指哪打哪!

  甚至还有不少人,在暗中期盼着朝廷赶紧吃几个败仗。

  如此一来,汉王不就有藉口出兵了吗?

  届时,或许又是另一番天地。

  在福建泉州,这封檄文一经贴出,便立刻传到了郑芝龙的耳中。

  对此,这位雄踞东南的海上霸主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他甚至还专程派郑芝凤出面,把几名探子请到了他的老巢安平港,详细询问了此事经过。

  听闻四川愿与大明暂息干戈,共御外辱後,郑芝龙连连抚掌盛赞:「汉王深明大义,郑某佩服!」

  可一旦谈到缔盟或者抗清一事时,他却话锋一转,以「郑家善於舟楫风浪,拙於陆战厮杀」为由,一口回绝。

  很显然,郑芝龙只想守着他的庞大舰队和贸易网,做一个逍遥自在的海上皇帝,根本无意卷入陆上纷争。

  而在湖广的谷城,刚刚接受招安不久的张献忠看到檄文後,却是勃然大怒。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江瀚好歹也是造反的老资历,怎的如此糊涂?!」

  在张献忠看来,如今皇帝老儿正被鞑子搞得焦头烂额,正是扯旗造反、大展拳脚的天赐良机!

  可他江瀚非但不趁机出兵,反而搞什麽「休兵讨虏」,简直是迂腐不堪,错失良机!

  「老子可不能陪他犯傻!」

  思前想後,张献忠决定甩开膀子单干,暗中下令加紧筹备,只等时机成熟,便要再举反旗。

  相比之下,屯兵於南阳的罗汝才则品出了不同的味道。

  「到底是造反的老前辈,这一手看似迂腐,实则却是以退为进。」

  「这封檄文分明是以大义收揽人心,志不在小啊!」

  於是罗汝才决定暂时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他下令各部谨守营盘,既不响应张献忠的躁动,也不明确表态支持檄文,只是暗中加强了与四川方面的联系。

  值此乱世,多备一条後路总是没错的。

  至於潜入北直隶的探子,几经周折後,总算是抵达了广平府地界。

  再往前,便是清军游骑频繁出没的交战区域,大队虏兵往来纵横,如入无人之境。

  为确保安全,他们只能在平乡一带潜伏下来,设法建立联络点,密切观察前线战局。

  而巧合的是,此时的卢象升正囤兵於百里外的巨鹿县。

  这位身处一线的督师,尚不知道千里外的四川,已经有人发出了檄文号召天下讨虏。

  即便知道,他也无暇他顾。

  远水解不了近渴,卢象升正求爷爷告奶奶的向各州县求粮呢。

  过去的两个多月里,他的部队一直得不到补给,早已弹尽粮绝。

  当初在保定府时,巡抚张其平便以各种藉口拒绝提供粮。

  卢象升好说歹说,张其平才象徵性地拨发了一点折色银子,让各军自行采购粮食。

  可在这兵连祸结之年,各地百姓早已自顾不暇,官商豪绅们更是紧闭仓门,坐地起价。

  市面上根本无粮可买,银子握在手里跟废铁没什麽区别。

  屋漏偏逢连夜雨。

  恰逢此时,远在昌平的陈新甲听信了假情报,上报朝廷说清军大举西进,意图威胁井陉、固关,进入山西。

  他言之凿凿地奏报,说清军已经攻破了山西龙泉关。

  为了取信於人,陈新甲甚至还拉来山阴县令张启运为其背书。

  这则严重失实的消息,直接影响了中枢的判断。

  兵部据此认为,清军有进入山西的意图。

  於是中枢连发数道命令,催促卢象升立赶往龙泉关一带堵截,以防虏骑深入山西。

  可卢象升领兵多年,并非纸上谈兵之辈。

  他很清楚,此次东虏南下,主要是沿着太行山和大运河一线活动。

  目前其兵锋才及真定府附近,怎麽可能突然大规模北返西进?

  更何况,陈新甲在塘报中称,清军主力十一月二十二日尚在真定附近。

  仅仅隔了一天,二十三日便出现在两百多里外的龙泉关。

  除非虏兵肋生双翅,否则绝无可能!

  再者,鞑子放着离真定仅十余里的固关不打,非要绕远路去攻龙泉关,於理不合。

  基於以上种种判断,卢象升在收到命令後,并未第一时间分兵前去堵截。

  可他能保持冷静,却架不住队伍里有人心怀鬼胎。

  大同总兵王朴此时又跳了出来。

  他早已被清军吓破了胆,根本不想在平原上与虏骑野战,一心只想退回相对安全的山西腹地。

  於是他连连上书,夸大山西方向的「威胁」,请求朝廷将他调回山西布防。

  为了达到目的,王朴甚至不惜散布假情报,混淆视听。

  在王朴等人的鼓噪下,卢象升开始渐渐动摇,怀疑是否真有清军窜入了山西。

  在他犹豫不决时,紫禁城里的崇祯最终拍了板。

  朱由检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下令兵部飞檄前线,要求卢象升立刻分兵。

  大同巡抚叶廷桂、山西巡抚宋贤,再加上王朴的大同兵,三部共同返回山西,去阻击那支只存在於塘报上的清军。

  一番扯皮与强行徵调之後,卢象升摩下原本的三万兵马,被硬生生分走大半o

  最终只剩下了杨国柱、猛如虎等部,合计一万一千人。

  而此刻,在他附近,是多尔衮所率领的西路清军主力,兵力多达两万五千以上!

  就在这种兵力悬殊、粮草断绝的情况下,一封檄文横空出世,狠狠地扇了皇帝一个耳光。

  为了挽回颜面,朱由检再次下达严旨,催促卢象升率领万余饥疲之师,主动出击,寻找清军主力决战。

  接到这封催命的圣旨後,卢象升心中一片冰凉,充满了绝望。

  自从京师陛见,与杨嗣昌、高起潜等人不欢而散後,他就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的结局。

  无非是像昔日的袁崇焕一般,在西市走一遭罢了。

  如今支撑他的,不过是一腔忠君报国的热血,以及「君忧臣劳,君辱臣死」的信念而已。

  既然结局已经注定,还不如多杀几个鞑子,以此报效皇帝的知遇之恩。

  然而,直到接近权力中枢後,他心中那个「英明神武」的君父形象,就越是崩塌。

  猜忌多疑,刻薄寡恩,遇事推诿,毫无担当。

  不仅不信任他这个天子门生,反而以宦官监军,处处掣肘;

  不听信前线主帅的判断,偏要於深宫运筹帷幄,降旨督军。

  时而议和、时而决战,遇事则推诿塞责,反覆无常,简直视军国大事如同儿戏...

  而朝中衮衮诸公,更是让他齿冷。

  杨嗣昌口蜜腹剑,只知逢君之恶;

  陈新甲糊涂颟预,不谙军事;首辅刘宇亮夸夸其谈,德不配位;

  监军高起潜畏敌如虎,不听调遣。

  环顾朝堂,竟无一人可依可靠!

  随着失地不断增加,卢象升只能在君命的再三催促下,提兵南下寻找清军主力。

  他抱着「将军死绥,有前无却」的决心,率领一万饥兵,一路从保定府追击到了顺德府。

  行至巨鹿县时,部队实在走不动了。

  连续的行军、缺粮导致的虚弱,使得军中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时值深冬,华北平原上早已是积雪盈尺,凛冽的寒风像是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营地内外的树,不论粗细都被扒了个精光,惨白惨白的树干,看着像冻硬的骨头。

  士兵们蜷缩在夯土营墙下,冻裂的手拢着袖子,拼命往火堆边凑。

  火堆由几根树干搭着,上面还架着豁口的铁锅。

  锅里的雪水正冒着泡,水面上还飘着几截泡得发白的醋布、以及皮鞋带。

  饿得急了,他们只能从辔头上拆下些皮料来果腹。

  没人说话,只听见牙齿嚼带子的声音,咯吱咯吱作响。

  嚼得牙酸了,士兵只能随手舀起一勺雪水,勉强用以佐餐。

  每个人的喉结都在艰难地上下滚动,脸上是麻木的饥饿。

  卢象升站在不远处,一身白袍上落满了积雪,攥紧的剑柄硌得掌心生疼。

  他张了张嘴,朝着身旁的亲兵吩咐道:「把我的五明骥牵来吧......让弟兄们开开荤。」

  「即便吃不上肉,喝两口肉汤也行。」

  一旁的猛如虎和副将刘钦闻言,连忙上前劝道:「军门!万万不可!」

  「且不说马儿跟随您征战多年,要是杀了吃肉,万一有事,连突围都突不出去!」

  卢象升摇摇头,苦笑道:「突围?」

  「为今之计,卢某还能往哪儿去?」

  「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可就在几人争执不下时,营地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卢象升生怕敌军来犯,立马带人赶了过去,可等到营门处,他才发现来的竟然是一群百姓。

  他们有老有少,穿着单薄的棉袄,手里拎着些布袋子,冻得脸通红。

  经他细问後,卢象升才知道这是附近大名、顺德、广平府的百姓。

  打头的是个乡老,头发胡子花白。

  看见卢象升,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一把拉住他的手,未语泪先流。

  「卢公,咱三郡百姓来看您了。」

  「自从大名府一别,如今已有五年矣,不知您可曾记得小老儿?」

  见着眼前的乡老,卢象升恍若隔世。

  这不是当初他任大名兵备道时,平乡县王固村的族老吗?

  八年前,他升任山东布政使右参政,整饬大名兵备道,管辖大名、广平、顺德三府。

  当时流贼肆虐,卢象升抽集壮丁,训练乡勇时,就曾与眼前的老者打过交道。

  那乡老的手冻得冰凉,攥得却极紧。

  他看着卢象升枯槁的面容,顿时泣如雨下:「卢公昔日也是俊後生,怎得如此憔悴?」

  「天下动荡快十年了,明公出万死不顾,率先为天下苍生挺身而出。」

  「定然是朝中奸臣当道,明公一片孤忠,反倒遭人嫉恨排挤!」

  「乡亲们都听说了,如今将士们奉调出关,抗击东虏,哪个不想家?」

  「天可怜见,辗转於荒野兵锋间,竟然连一顿饱饭吃不上!」

  他擦了把泪,言辞恳切:「卢公听小老儿一句劝,不如先移师到广平、顺德府城暂歇,广召忠义之士。」

  「三郡乡亲们但凡听卢公之名,哪个不欢欣鼓舞?」

  「当初要不是您编练乡勇,大家早已死於乱兵贼寇之手;如今要不是您挡在前面,咱们又要深陷鞑虏兵祸.......」

  「三郡子弟同心戮力,只要您登高一呼,赢粮景从者必有十万之众!」

  「比起您如今孤立无援,岂不是天壤之别?!」

  卢象升看着眼前的老者,又看了看後面的百姓,眼眶一下子模糊了。

  铁打的汉子,此刻也忍不住泪如雨下,他紧紧握住老者的双手,泣不成声:「卢某————多谢父老乡亲厚爱!」

  「可如今严旨迭下,卢某旦夕将死之人,又怎能再拖累诸位父老!」

  「回去吧,眼下鞑子正往这边赶呢。」

  「明公!」

  「明公!」

  「听小老儿一句劝...

  」

  说完,他猛地止住泪水,不顾眼前老者的苦苦哀求,回头喊来猛如虎和刘钦:「把乡亲们送回去,再分些人手,护送他们安全到家。」

  两人叹了口气,心有戚戚的转身回营点人,可喊了好几声,营里的兵丁却没一个应声。

  人群沉默着,像一块的生硬石头。

  士兵们都低着头,有的攥着手里的破枪杆;有的攥着身上的衣甲,也不说话。

  一些年轻的士兵偷偷抬了抬头,看了眼远处卢象升的背影,又赶紧把头埋下去。

  他们不是不愿听令,是怕。

  怕这一去,再回来时,营盘没了,同袍没了,连卢督师也没了。

  最後好说歹说,军中才勉强挑出了五十多人。

  都是些年纪最小、尚未成婚的小伙子。

  他们一个个都红着眼,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送走百姓没多会儿,营外又有人来了。

  来人名叫姚东照,他领着一支车队,拉了十几车粮食停在营门外。

  姚东照是当地的生员,听闻卢象升军中缺粮,竟变卖家产,筹集了七百斛粮食牵来劳军。

  看着车上的粮食,卢象升眼圈又红了。

  军中缺饷缺粮这麽久,久催兵部不至,没想到最後竟然是百姓们站了出来。

  他紧握着姚东照的手,声音哽咽:「姚生雪中送炭,卢某————无以为报!」

  他摸了摸腰间的佩剑,将其解下来,郑重地递给了姚东照:「卢某如今子然一身,身无长物。」

  「此剑随我多年,今日相赠聊表寸心,万勿推辞!」

  姚东照接过剑,手指摩挲着剑鞘,眼含热泪:「督师,不知————不知何时才能再与督师相见?」

  卢象升望着京师的方向,又看了看身边面有菜色的将士,长叹了口气:「我率数万山西儿郎入京勤王,未竟全功。」

  「如今————东虏攻势未衰,前途难卜。」

  「此战若能得胜,扫清胡尘,我当与姚生再会於京师,共饮凯旋;」

  「倘若兵败,此身便付与疆场,以血肉滋养故土,亦算死得其所。」

  「他日若天下承平,你再拔出此剑时,如有寒光流转,那就是我来见你了——

  」

  姚东照闻言顿时泣不成声,他抱着怀中宝剑,对卢象升深深一揖,肩头止不住发抖。

  得了大名府百姓和姚东照的资助,将士们总算是能饱餐一顿了。

  可就在众人沉沉睡去时,在营地的一个军帐里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目睹了白天的所见所闻,猛如虎和刘钦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为卢象升寻得一线生机。

  可究竟怎麽做,谁来做,两人却争执不下。

  昏暗的营帐里,油灯如豆。

  猛如虎背着手来回踱步,语气焦灼:「不能再等了,必须想办法让军门离开!」

  「军门是我宣大的主心骨,万万不可折在此地!」

  一旁的刘钦却叹了口气,沉声道:「可是————督师的脾气你我都知道,他岂是临阵脱逃之辈?」

  「今天督师连大名府都不愿意去,生怕连累了当地的父老乡亲,咱们又如何能劝得动?」

  他话锋一转,冷声道:「你我应该都清楚昔日袁崇焕下场,要是督师回去了,照样难保性命。」

  「依我看,他这是已经心存死志,想要一死报效君恩。」

  猛如虎闻言,攥紧了拳头:「那也比死在这儿强!」

  「军门就算不再领兵作战,放到後方理政也有大用!」

  「就算用强!绑也得把军门绑走!」

  「我意已决,由刘副将你护着军门冲出去,我领兵殿後!」

  刘钦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沉声道:「不可!」

  「猛总兵,你是蒙古出身,此事————恐怕还得你来办。」

  猛如虎闻言一愣,随即脸上涌起一股怒色:「刘副将!你这话是什麽意思?!」

  「我猛如虎虽是蒙古降人出身,但归降以来,披肝沥胆,天地可监!」

  「你岂可以蒙鞑蔑视於我?」

  正说着,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刘钦见状,连忙按住他的手,解释道:「猛总兵息怒,刘某绝无轻视之意,更非质疑你的忠勇!」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我的意思是,由你去办,在战况最激烈、无暇他顾之时,想办法送督师出去————」

  猛如虎依旧余怒未消,冷冷道:「如何护送?督师岂会听我的?」

  刘钦也不废话,从军帐的角落里拿来了一根套马杆。

  看着猛如虎疑惑的目光,他连忙解释道:「这是先前从鞑子手里缴来的。」

  「我记得————你们蒙古人,似乎善於套马?」

  「你能不能想想办法,找个机会,把督师的马给套了,强行把他从战场上带走。」

  「实在不行,套人也可以!」

  「只要你带着督师冲出去,我必定拼死断後,为你创造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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