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这日,在南京紫禁城乾清宫,朱慈炅有些小伤寒,喉咙痛得很。张介宾和余煌守在他的龙榻边,刘若愚、王坤、王之心、邱致中都在,房袖、刘娥也侍候在旁。

  好在朱慈炅的寝宫还是很宽敞的,并不挤。朱慈炅刚吃了药,送走了任太后,躺坐在床头,气鼓鼓的盯着张介宾,他不想说话。

  “皇上,老臣觉得,这就是因为皇上昨日打拳所致伤寒。所以,休息两天吧,人身体不好的时候,强行锻炼,反而无益。”

  张介宾耐心解释,他不让朱慈炅下床,把朱慈炅气坏了。

  朱慈炅除了喉咙痛其他什么症状都没有,他感觉自己还很健康,但任太后都来了,什么也不懂的老娘听了张介宾蛊惑下令了,不许下床。

  皇帝的健康没有小事,余煌上班时听到消息也过来了,确定皇帝是小疾。

  房袖给朱慈炅盖了两床蚕丝被,身上又穿着羽绒服,还烧着地龙,朱慈炅坐着不动都在出汗,他感觉这帮人有点小题大作了。

  “咳,余师傅,读书。”

  朱慈炅心里只能自我安慰,朕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余煌连忙点头,翻开放在朱慈炅床头的大部头书册,清了清嗓子开读。

  “……天佑皇明,我太祖高皇帝兴洪业,武功文德之盛见诸史官之所纪者彰彰矣。皇祖太宗文皇帝,以至仁大圣奠安宗社,君主华夷覃霈恩泽一视同仁,礼乐文明之化弘被远迩乾坤之内。日月之所照临,四裔君长悉臣、悉顺朝觐,贡献之使接踵道路稽。”

  朱慈炅微闭双眼,余煌也是不懂事,朕明明折了页的,你来又从头开始读。算了,喉咙痛,不想说话。

  不过,余煌刚读了一段,就又有人来了,刘一燝、徐光启、秦良玉、吴阿衡。

  内阁探病是应有之理,孙承宗去苏州了,否则他也要来。

  秦良玉最终还是留在中枢了,甚至就在乾清门办公,小皇帝都赐宅了,马祥麟也进京陛见了一次,然后才回石柱。不过,朱慈炅提议的官职她还是没有同意,她现在身份比较特别。

  刘一燝和徐光启过来时候,互相打了招呼,秦良玉也知道小皇帝病了,所以跟来探望。

  四人中只有吴阿衡有正经的公事,他刚刚收到严云从从广东碣石卫传回来的战报。至于严云从为什么跑到碣石卫去了,海上的事,说不清楚,拖着一堆伤船,能靠岸就是大好事了。

  “拜见陛下。”

  四个人进到寝宫后就一起施礼,朱慈炅也睁开了眼,转头看向他们。

  刘一燝感觉刚刚听了一个了不得的词,太宗文皇帝,转念又醒悟,这是《太宗实录》,于是不再计较,向朱慈炅投来关切的目光。

  “陛下无恙吧?”

  朱慈炅指了指喉咙,但还是出声了。

  “都坐。”

  张介宾和余煌连忙起身,把最近的两个位置让给了刘一燝和徐光启。徐光启坐下后还伸手到朱慈炅被窝,抓住他的小手,给他把脉了一下。

  这把朱慈炅都弄愣了。老徐啊,你这是中医还是西医?你要是能弄出什么枇杷止咳糖浆,朕还真敢吃。

  刘一燝看着徐光启点头,脸上才堆满笑意。

  “朝中无事,陛下安心休息。”

  唉,能安心就有鬼了。朱慈炅本来不想开口,但还是忍不住。

  “松潘卫地震的赈济,先生安排没?”

  刘一燝都对朱慈炅投来了一缕同情的目光。

  “陛下放心。老臣已经安排妥当,刘鸿训也会处理好的,傅冠的奏章已经到内阁了,那里地广人稀,并没有太多伤亡。”

  朱慈炅点头闭眼,徐阁老的手冰冰的,反倒让他有点舒服,手下这帮人把寝宫搞得像大热天,都想烤了朕。

  “今天要测试秦淮河铁桥吧?”

  刘一燝笑了。

  “是,张凤翔去了,老臣本来也要去。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正旦肯定可以通行。这桥连西洋人都好奇惊叹呢,南京城里不少人都去看过热闹了。”

  朱慈炅其实也想去看,但他没法去,他去了别人就都看不了,而且绝对是沿途封禁,出去一躺,折腾不小,开销也不小。

  “这只是积累技术,经验,所以桥工要重视。秦淮河只是一条小河,我们的最终目标是长江、黄河,要连通南北。”

  刘一燝连忙拱手。

  “老臣明白。”

  朱慈炅靠着床头,想了下又开口。

  “京师肃贪的事有没有消息?”

  刘一燝愣了一下,叹了口气,眼神有些闪烁。

  “有的,首辅有通报南京的文书。不过,朝中官员职位变动最近太频繁了,可能不利于政令传达,容易误事,陛下最好还是稍作权衡。”

  朱慈炅鼻孔里吐出口浊气,睁开眼看着刘一燝。

  “朕也想天下安定,但有人不让安定啊。朕说了,这事要常抓不懈。先生你看,朕多仁慈,都还没杀一人。”

  刘一燝无语了。三倍、五倍罚款,剥夺功名,抄家抵污,子孙偿债,这比杀了还狠。这个事,搞得刘一燝最近连炭敬都不敢收了。

  祸及子孙,那真是比剥皮揎草更狠。这才是符合华夏文明传统的治理贪污策略,贪官子孙无辜,那他们有没有从家族中因权获利呢?怎么保障因贪官而伤害的无辜呢?

  大明的政治没有民主人权,大明的百姓也不需要民主人权,谁说民主人权就一定先进呢?这其实是背离文明传统的法治思想,法家都不认。

  朱慈炅眼中的余光突然看到站在两位阁老身后的吴阿衡。

  “平子有什么事?”

  吴阿衡连忙将手中文书递上,刘一燝奇怪的接过来瞟了一眼才交给朱慈炅。

  “佥军卫严云从奏报,海军沈世魁部遭遇荷兰人伏击,我军损失惨重。折损新旧福船四十二艘,缴获荷兰战船四艘,击沉五艘。

  我军阵亡失踪二千七百四十三人,另有部分伤员可能不保,最终数字可能还会增加。我军还俘虏包括四个舰长在内荷兰人一百三十一人。”

  寝宫内,炭火熊熊,吴阿衡的话音落下,空气如遭霜侵,陡然降温,众人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严云从,大贪官严世蕃的孙子,朱慈炅见过几次,很是认真负责的一个人。

  朱慈炅没有办法讨厌这个人,哪怕有严世蕃的负面加成。相反,也正因为他有这个背景,他看起来更像是孤臣。别看他三大五粗的,做事非常细腻,而且忠诚可靠。

  朱慈炅握着他的手书,很是认真的阅读。严云从详细记录了,交战前后发生的所有事,甚至分析了此战得失。

  指挥失灵是一方面,不只是沈世魁粗枝大意把人集中到旗舰的原因。黑火药一起,烟雾弥漫,严云从问过分舰舰长,炮战时,他们根本看不清旗语,还不如互相吼,只能靠经验跟随。

  大明的大炮已经不必荷兰人差了,但装备参差不齐,卫所装备和海军装备简直是天差地别。最关键的地方在于,大明的船,那怕是五层新福船,速度也严重不如荷兰人。

  否则,荷兰人不可能以少击多,海上埋伏也只能偷袭第一波船队,以大明的布阵,是具备逆转局势可能的。

  严云从还记录了一些一线指挥官的意见,他们认为,这次栽在全是笨拙的福船,没有带上蜈蚣船等小船。如果有蜈蚣船,荷兰人一艘都跑不了。

  海军没有经历过大规模的海战,水手实战经验欠缺,遇敌过于慌乱也是造成此战损失如此巨大的重要原因。

  严云从还总结了自己的看法,他觉得海军每艘船上应该有更严密的编制,不能舰长不在,这艘船就废了。

  他觉得海战比陆战有明显的优势就是,同舟共济,海战不可能出现逃兵。他还创造性的提出,如果陆军都先到海军训练,那么大明军队的战力可以再上一个台阶。

  他最后报告的是,沈世魁的军事冒险。这丫的不甘心,不承认,不接受战败了,直接就带人去报仇了。

  这场战役的战损对朱慈炅而言,其实并不大。燕山时战死的零头都赶不上,那怕是广济仓大捷,大明阵亡人数也远超这个数。当然,海战和陆战可能标准有所不同。

  帝国这么多事,朱慈炅并没有太在意这点小失败的。让他意外的是,荷兰人竟然敢先攻击大明,这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朱慈炅的手指停在荷兰人伏击几个字上,抬头看向阁老近臣,目光中一道寒芒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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