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发浓稠,营中巡哨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术赤带着乌恩和五十名精锐好手,沿着营帐之间的小路无声疾行。

  所有人都脱去了外罩的皮甲,只穿贴身的深色布袍,弯刀裹在毡布里,刀柄露在外面,随时可以抽出来。

  到了阿图鲁营地外围,术赤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他独自整了整衣领,将脸上的狠厉之色硬生生压下去,换上另一副面孔。

  谦卑、惶恐、甚至带着几分懦弱。

  就连肩膀也塌了下来,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条被雨淋透的丧家之犬。

  “将军……”乌恩压低声音。

  术赤摆了摆手,没有回头,径直朝阿图鲁帐前走去。

  帐外的亲卫远远便看到了他,两人对望一眼,其中一人上前拦住去路,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术赤将军?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术赤躬了躬身,语气低微:“劳烦通报一声,我有要事求见阿图鲁将军。”

  亲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姿态放得极低,面上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今日白日军帐中两人大打出手的事营中人人都知道,此刻术赤深夜来求见……怎么看都有些古怪。

  “等着。”亲卫转身掀帐进去了。

  帐内灯火通明,酒气浓郁。

  阿图鲁正与手下的四名千夫长围坐饮酒,案上摆着烤羊腿和几壶马奶酒,众人脸上已有几分醉意。

  今日合围李牧却功亏一篑,阿图鲁心情本就烦躁,灌了好几碗闷酒,此时正红着脸拍着桌子骂人。

  亲卫弯腰进去禀报:“将军,术赤在帐外求见。”

  阿图鲁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浓眉拧起来:“术赤?这狗东西……他来做什么?”

  “他说有要事相求,看着……像是来低头服软的。”

  帐内几个千夫长互相交换了眼神,有人嗤笑一声:“今日早上还跟将军大打出手……现在过来服软,这个放羊的倒真是能屈能伸。”

  “我估计是因为他看守的粮仓被毁,害怕大单于惩罚,所以是来求将军帮他求情的!”

  阿图鲁将酒碗搁在案上,眯着眼想了想。

  他本想让亲卫把人打发走,但转念一想,术赤和他的部下今日将他痛打了一顿,如今对方犯下死罪,倘若不羞辱一番……等到被砍了头之后,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让他进来。”阿图鲁往靠垫上一倚,翘起一条腿,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亲卫退出去,片刻后帐帘掀开,术赤低着头迈步走了进来。

  帐内的喧闹声霎时静了一瞬,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术赤今日脸上的淤青还没消干净,左眼眶周围一片紫红,配上此刻故意做出的卑微神情,姿态十分狼狈。

  他进来后,先是朝阿图鲁方向深深躬了一礼,然后垂着手站在原地,目光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阿图鲁端着碗慢慢饮了一口,斜着眼看术赤:“术赤将军,怎么?白天不是挺横的吗?敢当着监军的面跟我动手,现在深更半夜跑来我这,是要干什么?”

  术赤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阿图鲁将军……我,我是来请罪的。”

  “请罪?”阿图鲁挑眉,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你犯了什么罪?”

  术赤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敢开口:“粮仓失火……责任大多在我,若不是我今日贪功冒进率部追击李牧,耗费了大量军力,导致营中防守空虚,那些齐人骑兵也不可能摸进来烧了粮仓。”

  “我越想越害怕,大单于肯定是要治我死罪,我……我不想死!”

  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乎低不可闻,配合着肩膀微微抖动,看起来像是强忍着恐惧不敢哭出声来。

  帐中几名千夫长交换了眼神,脸上皆是奚落之色。

  “果然是个怂包。”有人讥笑开口。

  阿图鲁慢悠悠地放下酒碗,上半身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像是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盯着术赤看了好一会儿。

  “所以呢?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求情?”

  术赤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恳求之色,又迅速低下去,声音急促:“是!将军您与监军说得上话,又是除了赫连元帅之后,本军的第一猛将,您若肯开口替我求一句情,大单于定会给三分薄面!”

  “只要能够赦免我的死罪,我……我以后愿意以将军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这话一出,帐内几名千夫长都忍不住笑了。

  阿图鲁靠在垫上,仰头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得意的轻蔑:“哈哈哈哈……你听听,堂堂的术赤将军说要以我马首是瞻!”

  “早晨的时候还动手打我,晚上就跑来磕头求饶,你这张脸变的真是比狗都快啊!”

  术赤的脸涨得通红,紧紧攥着拳头,像是受了天大的屈辱却又不敢反驳。

  他这副模样落在阿图鲁眼中,愈发显得可笑可欺。

  阿图鲁笑够了,伸手指了指案上的酒壶:“要我帮你求情?行啊,但总得表现表现吧?来,给本将军倒酒。”

  术赤应声上前,双手捧起酒壶,弓着腰将他面前的空碗斟满。

  他斟酒时手微微发抖,洒出来几滴落在案面上。

  阿图鲁见状又是嗤笑:“连倒酒都倒不明白……真是个蠢东西,你在草原上是放羊的,现在到了本将军帐里,倒像是连羊都不如了。”

  “将军说的是,说的是……”术赤连声应和,退到一旁。

  阿图鲁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似乎觉得这样玩弄术赤十分有趣,转头对身边几名千夫长笑道:“你们都看看,咱们这位术赤万夫长,大半夜跑来给我斟酒赔罪。”

  “我见他今日出营追李牧的时候倒是十分卖力,结果还得求我救命……这就是本事配不上野心的下场。”

  几名千夫长哄笑起来。

  阿图鲁又指了指案上的烤羊腿:“光倒酒不够,本将军的羊腿冷了,你拿去让伙夫热一热,再切好了送回来。”

  术赤低声道:“是。”

  他弯腰去端那只盛着羊腿的木盘。

  “慢着。”阿图鲁忽然叫住他,脸上带着猫戏老鼠般的笑意,“本将军忽然又不想吃了!你既然来了就别闲着!”

  “去,把我们几个人的靴子都擦一遍,今儿追了李牧一天,靴上全是泥,正缺个人收拾。”

  帐内几名千夫长全都笑出了声。有人直接把脚翘起来,冲术赤晃了晃沾满泥污的靴底。

  术赤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胸膛微微起伏。

  阿图鲁看他不动弹,眯起眼:“怎么,不想擦?方才不是说什么马首是瞻吗?这点小事都不肯干?”

  术赤像是泄了口气,姿态十分恭敬的用自己的袖口将那些千夫长们的靴子一一擦净。

  最后,他来到阿图鲁身前。

  阿图鲁极为傲慢的抬起脚,用一个近乎躺靠的姿势,将鞋子递到术赤面前。

  这个姿势极为放松,没有半分戒备。

  术赤微微低着头,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他伸手抓住了阿图鲁的脚踝,右手摸向自己腰间。

  “人最重要的就是认清自己的能力……不要妄图去抢一些注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阿图鲁还在喋喋不休的嘲讽着。

  术赤猛然拔刀出鞘。

  锵!

  一声清鸣。

  阿图鲁的醉意顿时醒了几分。

  他猛然向术赤看去。

  之间术赤脸上的卑微和恐惧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那张冷硬如铁的面孔。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闪躲和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到骨子里的杀意。

  “阿图鲁,”术赤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你在草原上踩了我多少年,我记不清了,但今晚……是最后一次了。”

  阿图鲁瞳孔骤然收缩,右手猛地去摸腰间佩刀。

  但他坐得太舒服了,身子往后仰着靠垫,脚下还翘着腿,瞬间发力根本来不及。

  术赤早已准备多时。

  他身形暴起,整个人如猎豹般蹿上半步,短刃自下而上斜斜刺出。

  “噗!”

  一声闷响。

  锋刃精准地扎入阿图鲁咽喉,从左侧颈动脉直透到喉管另一侧,刀尖甚至顶穿了后颈的皮肉,露出一小截染血的铁尖。

  阿图鲁瞪圆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他双手死死抓住术赤的手腕,指甲嵌入皮肉,却根本阻止不了鲜血如泉涌般从创口往外喷溅。

  他嘴角溢出大量血沫,脸上还残留着最后一刻的惊愕与不可置信。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在他面前一辈子都抬不起头的放羊贱种,竟然真的敢动手杀他!

  帐内刹那死寂。

  四名千夫长愣在原地,酒醒了大半。

  有人手中酒碗摔落在地。

  术赤没有半分迟疑,短刃一拧一拔,阿图鲁的身子便软软滑下去。

  他歪倒在案边,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脖颈处豁开一个血洞,汩汩往外冒着暗红色的血液。

  “乌恩!”术赤厉声喝道。

  帐帘“哗”地掀起,乌恩带着几十名精锐好手闪身涌入。

  那四名千夫长刚反应过来想拔刀,便被扑上来的刀手们死死按倒在地。

  刀光闪了几下,四人连惨呼都没来得及出口,便接连倒在了血泊之中。

  术赤弯腰抓住阿图鲁的发髻,短刃贴着颅底狠狠一割,将整颗头颅提了起来。

  断颈处还在滴血,温热的液体顺着术赤的手腕往下淌,他也浑不在意,扯过案上一块脏布将头颅裹了。

  “走!去粮仓!”他甩了甩刀上的血,大步朝帐外走去。

  身后是满帐的尸体与狼藉,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来。

  阿图鲁营地外围的亲卫们听到帐中异响想要冲进来查看,却被乌恩留下的人手堵了个正着,夜色中短兵相接的叮当声响作一片,但很快便又归于沉寂。

  术赤拎着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带着乌恩和十几人,一头扎进了通往粮仓废墟方向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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