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相公吓了一跳,赶忙解释说道:“官家息怒。李纲乃是国之重臣,更是大大的忠臣。

  当年金人围城,满朝文武皆言要逃,只有他站出来力主坚守。

  他散尽家财招募勇士,日夜守在城墙上督战,方才保住了东京城一时之安。

  可正是如此,如今遭此大变,又遇官家称帝,朝代更替,恐怕他的心中也是复杂难言。”

  “明白了,朕知道相公的意思了。”王伦点点头,脸色缓和了几分。

  换做他是李纲,估计这会也纠结得很。一辈子读圣贤书,讲的是忠君不事二主,到头来旧主北狩,新主登基,换谁心里都不好受。

  张相公斟酌了一下,又补充道:“洪诚与李纲曾经一同守过东京城,在城头上并肩作过战。

  李纲性子刚直,向来不假辞色,却对洪诚颇为另眼相看。微臣觉得,过一阵子,等事情平息一些,让洪诚去劝说李纲,或许有不一样的功效。

  洪诚口才不凡,性子跳脱,脸皮又厚,对上刚直出名的李相公,也许刚刚好。

  一个正经人碰上了一个不怎么正经的,反倒容易说话。”

  “哈哈哈。”王伦顿时大笑,忍不住想到洪诚那副猥琐模样,又想到李纲那副一本正经的夫子面孔。

  这两人凑在一块,画面光是想想便觉得好笑。

  这家伙满嘴跑火车,插科打诨最是拿手,的确很适合跟李纲鬼扯。

  一个板着脸讲大道理,一个嬉皮笑脸地回嘴,说不定反倒把李纲那股子倔劲给磨软了。

  两人说了一阵,王伦转头对赵福金道:“放宽心,用不了多久,便会有消息传来。

  索超他们已经咬住了金人的后队,女眷们被押在辎重队里,跑不快。”

  赵福金连连点头,眼中的泪光还未干,却已带了几分欣慰:“天下幸亏有官家。妾身若不是嫁给官家,恐怕也是在劫难逃,与那些姐妹一般下场。

  官家神威,乃是挽救万民于水火。”

  “喔。这是爱妃的心里话吗。”王伦微微笑,侧头看着她。

  赵福金昂起头,眼眶还是红的,目光却坚定得很。女人都是慕强的,何况眼前这个男人,还是她自家的夫君。

  他披甲上马,一路从水泊杀到了东京城,将金人打得溃不成军。这样的男人,她心里只有仰慕。

  “妾身在官家面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话。没有半句是违心的。”

  王伦微微一笑,心情大好。

  如今的他,真的是快意。

  手握大权,整个国家都在掌中,不管是军队还是百姓,都拥戴他,将他视作救世之主。

  周围更是美人在侧,温柔体贴的,英姿飒爽的,各有各的好。

  所有人都敬畏他、臣服他、依靠他,以他为中心旋转。

  大丈夫当如是。这天下,就该是由他来坐的。

  王伦感到一种兴奋,好像有一种力量从心头升腾而起。那力量不是怒火,也不是欲望,而是一种叫做使命感、责任感的东西,从胸腔深处开始涌现。

  沉甸甸的,却又让人血脉贲张。

  他觉得老天爷让自己来这个地方,不是为了做一个皇帝那么简单。

  做一个太平天子,守着一座汴京城,吃喝享乐,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要活得久一些,带着他的勇士们,开疆拓土,把后世那些潜在的隐患一个一个地解决掉,不让子孙后代再受那些屈辱。

  一劳永逸。

  让他的儿子、孙子,依旧守护这个国家,守护华夏万年。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脚步声凌乱而急促,夹杂着甲胄碰撞的脆响,还有人大着嗓门说话,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很快,帘子被人一把掀开,夜风灌了进来,灯火晃了几晃。徐猛子兴冲冲钻进来,脸上红光满面,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主人,秦明、索超、慕容战,他们全都回来了。”

  他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而且带来了好消息。金国人的辎重军队损失惨重,被抄了后路,仓皇北逃。

  目前大量辎重,还有俘虏,正陆续向南回返。

  其中前朝两位皇后和几位贵妃已先行赶回,由骑兵护送,走得最快。

  其他宗室成员,恐怕还要三五日之后才能回返。”

  此话一出,众人大喜。

  尤其是王妃,更是转哭为笑,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笑容已经绽开了。

  她赶忙又拜谢王伦,又是磕头,好一阵忙活,王伦伸手拦都拦不住。

  王伦自然也是一阵欣喜,不过此刻他更关心的还不是俘虏。

  他关心的是辎重里最关键的东西……金银。

  那才是接下来的命脉,是赏功、养兵、安民的根本。

  他干咳一声,压住了脸上的笑意,抬手道:“让他们进来。”

  很快,外面便响起一阵甲叶子响动的声音。那声音密集而清脆,是铁甲在行走时互相撞击发出的脆响,一听便知道来的人不少。

  然后帐帘被掀开,将领们鱼贯而入,一个接一个地走进营帐。

  刚进帐篷,便有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那气味浓郁得几乎有了分量,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不仅如此,还有一种奇特的汗水与金属混合的气味,刺鼻而粗粝,带着战马皮革和铁锈的味道。

  帐篷内立马弥漫着这股浓烈的气息,将方才残留的淡淡脂粉香气冲得一丝不剩。

  女人们的感觉更为明显,她们的鼻子天生就比男人敏锐。

  只是她们都很聪明,没有一个人露出不满的神色,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因为今日的场合,都是真正男人的场合。这些将领刚从战场上下来,盔甲上的血还没有完全干透,有些地方还凝着深色的血痂。

  他们身上干涸的血迹,乃是他们血勇的证明,是他们一刀一枪砍出来的功勋。

  那血腥气更带着仇人的血,是他们为国征战的印记。一开始女人们还有些不适应,可是很快闻到这股浓烈的血腥气,这些女人反而觉得美妙起来。

  因为这气味意味着胜利,意味着她们的夫君又打了一场大胜仗。

  下一刻,这些凶神恶煞、膀大腰圆的武夫与将领们,在皇帝面前齐刷刷站定,纷纷抱拳。

  那动作整齐划一,哗啦啦的甲胄叶子响动在帐篷里回荡,震得灯火都跳了跳。

  “我等拜见官家。”

  “我等拜见官家。”

  声音粗犷洪亮,混在一起像是闷雷滚过。

  这些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跋扈武将们,此刻弯腰行礼,执礼甚恭,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直视皇帝。

  他们的眼神中,满是对皇帝的崇拜与敬畏,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信服,不是礼仪约束出来的表面功夫。

  这一刻,不管是赵福金,还是吴月娘,所有的女人,纷纷都看向皇帝。

  她们的目光落在王伦身上,落在这个被无数猛将如此敬畏的年轻天子身上。

  这一刻,她们眼眸中的仰慕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那目光里有爱慕,有崇拜,有身为他的女人而生的自豪。

  这样强大的皇帝,哪个女人不爱呢。他往那里一坐,周围便是千军万马,猛将如云,而他只是淡淡抬手,所有人便俯首帖耳。

  王伦抬手,声音沉稳:“诸位辛苦,无需多礼,平身。”

  “谢官家。”众将纷纷拜谢,直起身来,甲胄又是一阵脆响。

  秦明站在最前面,身形魁梧,甲胄上还带着刀砍过的痕迹。

  他再次抱拳,声如洪钟:“恭贺官家。我等幸不辱命,大捷而来。缴获滔天金银,缴获无数,特来禀告。”

  此话一出,营帐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张叔夜的眼睛亮得发光,像是两团火苗在眼眶里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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