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画面再次出现变化。

  镜头一点点抬升,像是在俯瞰人间,又像是在翻阅历史。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画面中央显现出来。

  那是一尊极为高大的帝王虚影。

  龙袍垂落,衣纹如山河起伏;气势沉凝,好似一人便可镇压四海八荒。

  背景之中,本是激昂壮阔的乐声,忽然被一道尖锐刺耳的鸣响撕裂!

  那声音如铁器摩擦,又似野兽哀嚎,骤然刺入耳膜。

  紧随其后的,是沉重而有节奏的鼓声。

  一声。

  又一声。

  好似敲在天地之间,又好似直接落在人心深处。

  每一下,都震得人心神一颤。

  殿中帝王与群臣,无不微微色变。

  那鼓声,并不单纯。

  其中好似裹挟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意味——像预兆,像警示,更像……天命即将转折的前奏。

  乐声渐缓,鼓点拉长。

  那帝王虚影的面容,终于清晰显现。

  他眼中曾有山河万里、铁马冰河,也曾有生离死别、烽火连天。

  而此刻,一切情绪都被冻结。

  只剩冷。

  一种经历过无数抉择之后的冷。

  他微微转头,望向西方。

  那一眼,好似跨越千里,越过山川与荒漠,落在未知的彼方。

  然后——

  他迈步。

  一步踏出,好似整个时代随之震动。

  曾经的四方战事,已被平定;边患暂息,刀兵归鞘。

  大汉江山,在连年征伐之后,终于迎来一段短暂的安宁。

  百姓尚未从战火中彻底恢复,田地荒芜,人口凋零,一切都在等待时间的修复。

  这是一个本该休养生息的时刻。

  但——

  他没有停。

  反而再次举兵。

  那一刻,大汉这头庞然巨兽,在他掌中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

  那不是进攻的号角。

  更像是极限之下的喘息。

  画面骤然下坠!

  天地翻转,视角急速压低。

  下一瞬,一支庞大的军队出现在眼前。

  人潮如海。

  旗帜如林。

  数十万大军,沿着荒凉的道路,向西而行。

  他们的脚步沉重,却整齐划一。

  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这片广袤的土地。

  远方,是玉门关。

  再往西,便是未知的世界。

  队伍之中,有人低声说话。

  声音不大,却在人群中悄然流动。

  “这一次……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有人压低声音问。

  “听说,是西域深处的大宛。”

  另一个人回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大宛?”

  先前那人愣了一下。

  “那地方……离长安有多远?”

  “九千里远吧。”

  回答者苦笑了一声。

  “这辈子,怕是没走过这么远的路。”

  短暂的沉默后,又有人忍不住问:

  “可是啊……为什么非要打仗?”

  这个问题,在风声里显得有些突兀。

  它并不尖锐,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周围几人一时间都没有回答。

  脚步还在向前,甲胄摩擦的声音。

  兵器轻响、辎重车辚辚而行的低沉轰鸣,交织成一片单调而漫长的背景声。

  可在这一瞬间,那些声音好似都远去了,只剩下这个问题,在空气中缓缓发酵。

  随后,有人叹了口气。

  那是一种见过世事之后的无奈。

  “听说,是因为那里的汗血宝马。”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复述一件早已传遍军中的消息。

  “陛下愿以重金换马,对方却拒绝。”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更有传言,说我们派去的使者……一个都没回来。”

  这句话落下,周围的空气像是忽然紧了一下。

  脚步声依旧。

  可人心,却明显沉了一截。

  “全……都死了?”

  提问的人声音有些发紧,像是不愿确认,却又不得不问。

  “嗯。”

  回答很简单。

  甚至没有多余的解释。

  可正是这种简单,让那份沉重显得更加真实。

  没有细节。

  没有描述。

  只有一个结果。

  先前提问的人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将所有迟疑都一并吸入胸腔,然后重重压下。

  他的语气,在下一刻陡然改变。

  “那……确实该打。”

  五个字,说得干脆。

  甚至带着一点硬。

  像是在说服别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没有人反驳。

  也没有人附和。

  只是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压抑。

  风从西面吹来,夹杂着沙粒,打在脸上微微生疼。

  有人抬手抹了一把脸,指缝间尽是细碎的尘土。

  再往前,是更荒凉的地界。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开口,声音却低了许多。

  不像是在说给别人听。

  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只是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这句话,没有任何修饰。

  却让周围几人的呼吸,都微微一滞。

  他顿了顿,像是在掩饰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继续说下去的理由。

  “我家里……媳妇有了。”

  这一句,说得很轻。

  却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温度。

  周围几人一愣。

  这种话题,在这样的行军路上,本不该出现。

  可偏偏——

  正因为不该,才显得格外珍贵。

  随即,有人笑了起来。

  那笑声有些粗,却真。

  “真的假的?这可是喜事啊!”

  “是啊是啊,回来可就当爹了!”

  笑声在队伍中荡开一小圈,很快又被风吹散。

  那人也笑了。

  只是那笑意,有些勉强。

  像是用力撑出来的。

  “名字我都想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却没有焦点,只是盯着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

  “要是个男的,就叫小癞。”

  “女的的话……就叫小莲。”

  话一出口,旁边几人忍不住笑出声。

  “你这取名,也太随便了吧。”

  “孩子长大了,说不定要怪你。”

  有人摇头,有人调侃,气氛短暂地轻松了一瞬。

  “要我说,还是请村里的先生起个名,更体面些。”

  那人挠了挠头,像是被说动了。

  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

  “也对……”

  他顿了顿,像是在脑海里想象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

  “等我回来……再说吧。”

  “回来再说。”

  这一句话,说得很轻。

  轻到好似一阵风,就能吹散。

  却没有人接。

  连方才还在笑的人,也沉默了下来。

  好似谁都不愿去回应这个“如果”。

  因为一旦回应,就像是在承认——

  “回来”这件事,本身就是不确定的。

  风声掠过队伍。

  越来越大。

  尘土被卷起,弥漫在空气之中,视线变得模糊。

  那些零碎的对话,在风里渐渐破碎、消散。

  再也拼不完整。

  时间继续向前。

  太阳升起,又落下。

  夜里有人靠着兵器浅睡,白天继续前行。

  队伍,却在无声中发生变化。

  人,越来越少。

  起初,只是零星的。

  有人因为疲惫掉队,被后队收容;有人因水土不服,倒在路边,被简单安置。

  再后来——

  开始有人倒下后,再也没有起来。

  没有哭喊。

  没有仪式。

  甚至没有停留。

  队伍不会因为一个人停下。

  只会从他身边绕过去。

  像水流绕开石头。

  继续向前。

  于是——

  再也没有人闲聊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些关于家人、孩子、未来的言语,全部消失。

  没人再提“回去”。

  没人再说名字。

  没人再笑。

  取而代之的,是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脚步声,成为唯一的节奏。

  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在谈笑,说着柴米油盐,说着未出生的孩子,说着回家后的日子。

  那一切,好似还在耳边。

  可转眼之间。

  说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名字还没来得及起。

  故事,还没来得及开始。

  好似一切,从未发生过。

  天地依旧。

  风依旧。

  道路依旧延伸向远方。

  队伍仍在前行。

  只是少了几个人。

  也少了几段人生。

  若是早知结局如此残酷——

  是否还会在那一刻,相识、相谈、相笑?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或许。

  不相识,便不会有离别。

  不相知,也无需承受这突如其来的撕裂与悲痛。

  可人终究是人。

  哪怕明知前路未知,仍会在片刻之间,抓住那一点点温暖。

  哪怕只是一个名字。

  一句玩笑。

  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

  然后——

  把这一点点温暖,小心地藏在心底最深处。

  带着它。

  继续向前。

  走向那条,看不见尽头的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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