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实,却远比这种妄想更加讽刺。

  霍光最终选中了刘贺。

  不是因为他优秀。

  而是因为——

  没有更差得那么明显的了。

  在一众宗室之中反复权衡、筛选、比对之后,这个结果几乎像是被迫得出。

  像是在一片荒地中挑选一株尚未完全枯死的草。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没有亲眼见过这个人。

  仅凭名册、出身、旁人评语,终究无法触及本质。

  而刘贺的“本质”,恰恰是最致命的。

  先帝驾崩,国丧在身。

  整个天下都笼罩在一种压抑而肃穆的气氛之中。

  从宗庙到宫城,从长安到边郡,所有人都在收敛声色,小心翼翼地维持着秩序与礼制。

  这是权力交接最敏感、最危险的时刻。

  稍有不慎,便是祸乱之源。

  而在这样的时刻——

  刘贺,却在赶往长安的途中,失控了。

  最初只是烦躁。

  车驾颠簸,随行人员谨言慎行,没有人敢与他说笑,也无人敢迎合他平日的习性。

  这种被“约束”的感觉,让他极度不适。

  他开始频繁掀帘张望,语气不耐,甚至对近侍发火。

  再之后——

  压抑转化为另一种更低级的冲动。

  他开始坐立不安,神情浮躁,眼神游离。

  那种欲望,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根本无法自控。

  最终,他做出了一个在旁人看来近乎荒谬的决定。

  ——派人去找女子。

  哪怕是在国丧之中,哪怕是在即将入京承继大统的途中。

  命令下达时,他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好似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当消息传到护送使者耳中时,对方的脸色几乎瞬间变了。

  那不是愤怒那么简单——

  而是惊骇。

  一种“此人竟然荒唐至此”的震惊。

  质问随即爆发。

  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刀。

  刘贺最初还试图辩解,语气含糊,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

  可在对方步步紧逼之下,他终究还是退缩了。

  反复推诿、遮掩,才勉强将此事压了下去。

  可裂痕,已经出现。

  而且,是无法弥补的裂痕。

  ……

  当车驾抵达长安城门时,礼官早已等候。

  一切流程早已安排妥当。

  第一件事——举哀。

  这是对先帝最基本的礼数,也是新君最起码的姿态。

  可当这一要求被提出时——

  刘贺皱了皱眉,神情甚至带着几分不耐。

  “头疼。”

  他说。

  语气平淡,甚至有些敷衍。

  “哭不了。”

  那一瞬间,空气好似凝固。

  在场众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使者脸色瞬间铁青。

  若不是顾忌身份与大局,那一巴掌,几乎已经落下。

  随后,是反复的劝说、逼迫、甚至近乎命令式的要求。

  时间一点点过去。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终于——

  他低下头,挤出几声干涩的哽咽。

  眼角甚至连泪光都显得勉强。

  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差事。

  那一刻,有人已经在心中下了结论。

  ——此人,不堪为君也。

  而更可笑的,还在后面。

  他带来的那一批所谓“心腹”,也陆续入城。

  衣着讲究,神态张扬。

  言谈之间,已隐隐以“新朝重臣”自居。

  他们彼此对视,目光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与得意。

  好似长安这座权力之城,已经唾手可得。

  好似这天下,从此便要换一套规则。

  然而——

  现实,冷得像一盆水。

  朝堂之上,每一个位置,早已有人稳稳坐着。

  那些人,沉默、克制,却无一不是经历过风浪的老手。

  他们不需要多言。

  只需一眼。

  便足以将这群人看穿。

  那不是敌意。

  甚至连敌意都不值得。

  只是——

  看一群笑话。

  ……

  在权力的最中心。

  霍光静坐案后。

  奏章,一封接一封送来。

  控诉、弹劾、揭发。

  几乎没有间断。

  他一一翻阅。

  神情始终没有变化。

  好似早已预料。

  直到最后,他将一封奏章轻轻放下。

  指尖微顿。

  心中,只有三个字。

  不合适。

  不是不够优秀。

  不是尚可调教。

  而是——

  从根本上,就不在“可用”的范围之内。

  这样的人,若强行推上那个位置——

  不是傀儡。

  而是灾祸。

  自古以来,祸乱往往生于失衡——

  一个人的德行若不足以承载其所居之位,便如细枝负重,终将折断。

  刘贺,便是如此。

  他并不适合坐在那至高无上的皇位之上。

  为了避免局势进一步失控,扰乱大汉既有的秩序与根基,一些决断,已不容迟疑。

  那一日,他游宴归来,尚沉浸于纵情声色的余韵之中。

  宫门却在身后轰然合拢。

  那声响低沉厚重,如同一记闷雷,骤然压下。

  气氛,瞬间凝滞。

  一名身着广袖深衣的男子自前方缓步而来,神色沉静,举止无懈。

  他不疾不徐,行至近前,拱手一礼,礼数周全得近乎冷漠。

  “陛下,太后有诏。”

  语气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却比任何呵斥都更令人心寒。

  刘贺心中猛地一紧,方才的放纵与得意,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他下意识开口,声音已然带出慌乱:

  “朕……何罪之有?太后召见,所为何事?”

  对方没有回答。

  那人只是伸手,似扶似引。

  又带着无法抗拒的力道,将他一步步引向太后所在的宫殿。

  没有挣扎的余地。

  ……

  殿门开启。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文武百官早已列于两侧,衣冠整肃,神情各异,却无一人出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寂静。

  所有人,都在等他。

  那一刻,刘贺才真正意识到——

  这并非召见。

  而是审判。

  丞相杨敞出列,执简而立,声音冷峻而清晰:

  “昌邑王刘贺——”

  不再称“陛下”。

  这一细微的变化,已是宣判的开端。

  那一声“昌邑王”,不再带有任何尊称的余地。

  就好似在无形之中,将他从皇位之上生生剥离下来。

  殿中气氛骤然一紧。

  有人低垂眼帘,有人屏住呼吸,还有人目光闪烁,却无人敢出声。

  所有人都清楚——

  接下来,将是彻底的清算。

  “其一,居丧不哀,反以肉食为常,纵情声色,沉溺歌舞,戏弄禽畜,败坏礼制。”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后缓缓落下。

  好似不是指控,而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殿中几名年长大臣,听到“居丧不哀”四字时,面色微微一沉,袖中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在这个时代,“孝”是立身之本,是礼法的根基。

  居丧之期,本应斋戒守礼、哀思不绝。

  而他却以肉食为常,歌舞作乐——

  这不仅是失德,更是对整个礼制体系的公然践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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