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刘备望着天幕,嘴唇微微颤动。

  他想笑。

  可笑意刚刚浮现,便僵在了脸上。

  最终,只能抬起手遮住双眼,另一只手死死握住诸葛亮的手臂,久久没有松开。

  良久。

  他才勉强挤出一句沙哑的话。

  “孔明……”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为何……走得如此之早?”

  可下一刻。

  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画面之中,那满头霜白的长发映入眼帘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直到这一刻。

  他才猛然意识到。

  那个当年还懵懂稚嫩、需要众人扶持的刘禅,不知不觉已经长大成人。

  而那个意气风发、羽扇纶巾、初出茅庐便胸怀天下的诸葛孔明,也早已被岁月磨去了青春。

  曾经那个风华绝代的青年,如今已两鬓染雪。

  岁月,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它像一柄无声的利刃,在每个人身上刻下一道又一道痕迹。

  谁也逃不过。

  ……

  天幕画面陡然一转。

  镜头缓缓推进。

  魏国皇宫深处。

  昏暗的大殿内,灯火摇曳。

  一名身披龙袍的年轻帝王正瘫坐在龙椅之上,胸膛剧烈起伏,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几乎将整张御案淹没。

  他双手死死按着额头,神情近乎崩溃。

  终于。

  一声压抑许久的怒吼,在大殿内轰然炸响。

  “诸葛亮怎么又北伐了!”

  “他难道就不知道疲倦吗?”

  “蜀汉百姓难道不用休养生息?”

  “就不能再等十年、八年吗?”

  曹叡整个人都快被折磨疯了。

  每一年。

  只要春暖花开,他最担心的事情便只有一件。

  诸葛亮,会不会又来了?

  ……

  建兴十二年四月。

  诸葛亮再次率军北上。

  消息刚刚传入洛阳,整个魏国朝堂顿时如临大敌。

  经过反复商议。

  最终。

  曹叡依旧只能选择那个熟悉的名字。

  司马懿。

  因为放眼整个魏国,也唯有司马懿,尚有资格站在诸葛亮面前。

  至于其他将领……

  莫说击败诸葛亮。

  恐怕连拖住对方都做不到。

  君臣二人很快便达成了前所未有的一致意见。

  一个字。

  拖!

  所有人都知道,诸葛亮早已积劳成疾。

  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既然正面战场难以取胜。

  那就耗。

  耗到诸葛亮油尽灯枯。

  耗到蜀军粮尽退兵。

  耗到那位蜀汉丞相,再也无法踏上战场。

  这便是魏国制定的最高战略。

  然而,即便如此,司马懿刚刚率军离开,曹叡依旧坐立难安。

  他越想越觉得不放心。

  万一,司马懿挡不住怎么办?

  万一诸葛亮真的突破防线怎么办?

  要知道。

  此前几次北伐。

  魏国虽未伤及根本,却也始终没能真正奈何诸葛亮。

  那个男人好似永远都算无遗策。

  每一次出兵。

  都能逼得整个魏国如临大敌。

  想到这里。

  曹叡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

  片刻之后。

  终于狠狠一咬牙。

  “传旨!”

  “立即再调两万精锐,驰援前线!”

  与此同时。

  又命征蜀护军秦朗率步骑两万火速西进。

  所有援军。

  全部归司马懿统一节制。

  诏令一下。

  整个洛阳再度震动。

  兵马调动。

  粮草转运。

  战马嘶鸣。

  无数民夫连夜押送军械,浩浩荡荡朝关中方向而去。

  这一幕。

  让满朝文武都看得心惊。

  要知道。

  司马懿麾下原本便拥有绝对优势的兵力。

  如今皇帝竟然还要继续增兵。

  足见曹叡心中的压力究竟有多大。

  这不是因为魏军弱。

  恰恰相反。

  魏军无论兵力、人口还是国力,都远胜蜀汉。

  可即便如此。

  曹叡依旧没有半点轻敌。

  因为他的敌人。

  不是普通统帅。

  而是诸葛亮。

  一个曾让整个曹魏连续多年寝食难安的男人。

  ……

  与此同时。

  司马懿率军抵达渭南。

  放眼望去。

  蜀军营寨井然有序,旗帜如林。

  营中炊烟袅袅。

  巡逻士卒往来不断。

  哪怕隔着数里。

  依旧能够感受到那支军队散发出来的肃杀之气。

  司马懿只是远远看了一眼。

  便收回了目光。

  没有试探。

  没有叫阵。

  更没有任何想要决战的意思。

  因为从踏上战场的那一刻起。

  他便牢记着曹叡临行前说过的话。

  “守住便是大功。”

  于是。

  一道道军令迅速传遍魏军各营。

  深沟高垒。

  坚壁清野。

  无令不得出战。

  违令者。

  军法从事!

  很快。

  魏军各处寨门紧闭。

  拒马、鹿角、壕沟层层布设。

  整个大营好似化作一座难以撼动的钢铁堡垒。

  任凭蜀军如何挑战。

  任凭使者如何叫阵。

  魏军上下始终闭门不出。

  哪怕蜀军士卒站在寨外高声辱骂。

  哪怕战鼓震天。

  司马懿依旧端坐帐中,神色平静,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这一刻。

  他已经彻底舍弃了名将应有的骄傲。

  只要能够拖死诸葛亮。

  哪怕天下人笑他胆小。

  笑他怯战。

  他也毫不在意。

  因为在司马懿眼中。

  活着的人。

  才有资格书写史书。

  ……

  时间一点点流逝。

  十日。

  二十日。

  五十日。

  双方依旧隔营对峙。

  直到百余日过去。

  战场之上,竟没有爆发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战。

  诸葛亮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临行之前。

  他便已经携带大量粮秣,做好持久战的打算。

  只是。

  即便如此。

  面对司马懿这种近乎油盐不进的打法。

  丞相心中依旧升起一丝无奈。

  他可以击败一个骄傲的名将。

  可以算计一个狂妄的统帅。

  却很难逼一个铁了心不肯出战的人主动迎敌。

  终于。

  这一日。

  诸葛亮放下手中军报。

  嘴角缓缓浮现出一抹淡淡笑意。

  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

  “仲达。”

  “既然你喜欢躲。”

  “那我便换一种办法,请你出来。”

  ……

  众所周知。

  蜀汉虽然国力远逊曹魏。

  可蜀地盛产蜀锦。

  其色泽鲜艳,织工精绝,天下闻名。

  王侯将相以拥有蜀锦为荣。

  豪门贵族更是争相购买。

  甚至连不少魏国将领身上的华服,也出自蜀地织造。

  某种意义上。

  魏、吴两国每买下一匹蜀锦。

  便是在替蜀汉充实国库。

  也正因如此。

  蜀锦早已成为蜀汉最重要的财政来源之一。

  有人曾提议。

  既然如此。

  那便禁止蜀锦流入魏国。

  可现实却远没有想象中简单。

  毕竟。

  由俭入奢易。

  由奢入俭难。

  穿惯了轻柔细腻的蜀锦。

  谁还愿意重新披上粗糙刺肤的麻布?

  除非。

  皇帝愿意率先脱下龙袍。

  满朝勋贵愿意一同更衣。

  否则。

  谁也无法真正做到彻底禁绝。

  于是。

  诸葛亮命人精挑细选了一匹上等蜀锦。

  随后,派遣使者,大大方方送入魏军大营。

  没有战书。

  没有辱骂。

  只有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闻仲达将军近日闭营养闲,想来公务不繁。”

  “此锦赠君,不妨闲暇之时亲手裁制衣衫,也算消遣时光。”

  短短数十字。

  却比千军万马还要锋利。

  女子主针黹。

  男儿主疆场。

  如今却劝统兵数十万的大都督躲在军营缝制衣裳。

  其中讥讽。

  天下皆知。

  这已经不是普通挑衅。

  而是毫不留情地告诉天下人。

  司马懿不像统帅。

  更像深闺妇人。

  若换作旁人。

  恐怕当场便会怒不可遏,披甲出战。

  然而。

  司马懿终究不是寻常将领。

  看到那匹蜀锦时。

  他的脸色确实微微阴沉了一瞬。

  手指也不由自主攥紧。

  可很快。

  他便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怒火压回心底。

  他知道。

  诸葛亮真正想羞辱的。

  不是自己。

  而是整个魏军。

  只要自己一怒出战。

  便正中诸葛亮下怀。

  于是。

  司马懿当即命人收起蜀锦,对外绝口不提此事。

  同时召集诸将,当众告诫众人。

  “诸葛亮此举,不过攻心之计。”

  “谁若因此乱了方寸,便是中了他的谋划。”

  短短几句话。

  便将营中逐渐躁动的军心重新稳定下来。

  一场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羞辱。

  竟被司马懿硬生生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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