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王?狗一样的东西,也配跟本将军谈体面?”

  侯应一脚踏在郑梉背上,将他牢牢踩住,俯下身,语气森寒,

  “挟国王以令诸侯,僭号摄政,私铸印玺,早已目无天朝藩属礼制;拒纳贡赋,抗衡大明天兵,蒙蔽天子。桩桩件件,皆是谋逆死罪,也敢妄称天朝藩臣、自居体面?”

  “陛下有明旨传下,擒拿伪郑逆党!至于你……”

  他脚下用力,碾了碾,疼得郑梉又是一声闷哼。

  “在本将军眼里,不过是个叛逆逆贼!再多逞口舌之利,休怪我让你全家都不得平安!”

  言罢,他直起身,厉声下令:

  “来人,将此逆贼严加绑缚!其妻妾子女、宗族亲眷、门下党羽,一个不许走脱,尽数锁拿收监,等候发落!”

  “另外传令下去,仔细搜查整个王府,犄角旮旯都不要放过!府中金银玉石、古玩字画、绸缎珠宝、奇珍异宝,一一清点封存,运往码头装船!”

  “凡是与郑梉有牵扯的同党,一律抄家,绝不姑息!”

  “是!”

  一众大明陆战营将士轰然应诺,当即一拥而上。

  两人粗暴地将郑梉从地上拖起,反剪双臂,用拇指粗的绳索熟练地捆了个结实。

  郑梉挣扎着,口中“呜呜”作响,不知是痛呼还是咒骂。

  一名士兵皱了皱眉,顺手从旁边一个跪伏在地的仆役后襟上,“刺啦”扯下一块粗布,揉成一团,毫不客气地塞进郑梉嘴里。

  郑梉双目圆睁,眼球布满血丝,死死瞪着侯应,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一生弄权,威福自专,何曾受过如此折辱?

  不多时,王府后院被逐一搜遍,郑梉的妻妾儿女、仆从家眷,皆被从各处楼阁偏舍中揪了出来。

  满院悲声四起,往日锦衣玉食的贵人,此刻如同待宰羔羊,被串成一长串,垂首押在廊下,满目惶恐绝望。

  另一边,安南王宫。

  赵临江骑着马,沿着红河大道直抵王宫门前。

  一路行来,两侧街巷的店铺门窗紧闭,偶尔有几条被遗弃的狗从巷子里窜出来,仓皇奔逃。

  偶有胆大的百姓从门缝里向外张望,看到明军整齐的队列和飘扬的日月龙旗,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往日里守卫森严、门禁重重的王宫大门,此刻朱门大开,守门的安南士兵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几个年迈的老太监,缩在墙角,浑身瑟瑟发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死寂与破败的气息。

  他翻身下马,带着一队禁军大步流星地走进宫门。

  宫墙之内,亭台楼阁依旧巍峨,飞檐斗拱依旧精巧,奇花异草在春日里本该郁郁葱葱,但此刻,却透着一股无人打理的荒疏感。

  风吹过空旷的广场和回廊,卷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四周死寂一片,仿佛一座精美而巨大的陵墓。

  禁军将士们沿途搜查,在后殿的寝宫中,找到了那位名义上的安南国王黎维祺。

  赵临江抬手,示意士兵们在外等候,自己则轻轻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破败,与王宫的整体奢华格格不入。

  一张陈旧的木桌摆在殿中,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古籍,字迹模糊,显然已经被翻阅了无数次。

  黎维祺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常服,坐在桌前,背对着殿门,身形消瘦。

  他似是全然未觉有人入内,只是怔怔凝望窗外的长空,眼神空洞,麻木得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暮气与孤寂。

  这些年,他被郑氏那帮人囚禁在这座王宫里,形同傀儡,没有实权,没有自由,甚至连走出这座宫殿的权利都没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暗无天日的囚禁生活,绝望早已淹没了所有的情绪,喜怒哀乐,仿佛都与他无关。

  外面的炮火声、厮杀声,他听得清清楚楚,心底却掀不起半点波澜。

  对他而言,郑梉掌权也好,大明入城也罢,从来都只是换一个掌控他命运的人。

  他终究是笼中雀、盘中棋,身不由己,命不由己。

  “你就是伪王黎维祺?”

  赵临江立于殿门之内,语声低沉沉稳,打破了殿内死寂。

  黎维祺转过头,目光涣散地看向赵临江。

  “罪人……正是。”

  他拱了拱手,声音干涩,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不知上国将军……有何吩咐?”

  赵临江皱了皱眉,这个人仿佛不是一个国王,更像是一个被郑梉关在笼子里养了二十多年的笼雀。

  可悲,可叹,亦可怜!

  “奉大明皇帝陛下旨意——”

  赵临江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

  “安南伪王黎维祺,未经册封,擅居王位;权奸郑梉,挟主自专,僭越称制,祸乱南疆纲常。二者皆悖天理、乱藩规,坏君臣之礼,失藩属之诚。今命有司,生擒二人,押解京师,听候御断。”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跟我走一趟吧。”

  黎维祺没有反抗,也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跟着赵临江走出了寝宫。

  行至殿外门槛时,他脚步微微一顿,下意识抬头望向天际。

  夏日午后的日光,温煦柔和,不炽不烈,透过庭院中老树繁密枝叶,洒落满地斑驳光影。

  有一缕,正好落在他清瘦的脸颊上。

  他在心底无声长叹。

  二十多年了。

  他从记事起,就活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不见山河万里,不识市井烟火,一生都活在郑氏的操控与禁锢里。

  父王被郑氏毒死,他被推上王位,那时他才四岁。

  他的每一句话,都要经郑梉过目;他见的每一个人,都要经郑梉点头;他吃的每一口饭,都要经郑梉府上的人先尝。

  他像是郑氏权柄上最光鲜也最可悲的装饰,连寻死,都是一种奢望。

  黎维祺压下心底万千感慨,跟着赵临江,穿过宫道,走过长廊,一步步走出困住他半生的王宫大门。

  宫门外路旁,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旧宦服的老太监,跪在路边,头磕在地上,不敢抬起。

  黎维祺缓步从他身侧经过,耳边忽闻老太监哽咽着高声叩拜:

  “奴婢恭送小主子......!”

  他脚步顿了一下,语声带着一丝释然:

  “起来吧。”

  “以后,不用再跪了!”

  老太监浑身一颤,缓缓抬头,浑浊老泪纵横满面,

  他望着黎维祺那消瘦挺直、逐渐远去的背影,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是将额头,再次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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