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清楚地记得那个人的容貌——他长得有些丑陋。

  圆钝的下巴朝后缩,看上去就像是整个人的下颌部分少了一块一样;相反,上半张脸并不前凸,反而因为鼻梁低矮而十分扁平。

  罗伯特想,如果真的有什么人脸被驴或者大野牛踩了一脚的话——那应该就长这个样子吧。

  那个男人的态度有些高傲,摆出一副“我是来救你于水火的,你可要考虑清楚接不接受我的援助,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的姿态,说道:“我的名字是尼根·埃利奥特。”

  彼时,波西瓦尔还没有退出历史舞台,于是一直被他压得死死的尼根的名字鲜少有人知道。

  罗伯特没听过这个名字,他的官位并不大,接触不到尼根·埃利奥特这个层级的信息。

  但是不要紧,因为尼根带来的钱。

  “拿这些钱去解你的燃眉之急吧。”

  “你是海神的人?”

  “那很重要吗?”

  “海神教会和长乐教会是死敌!”

  “尊敬的史密斯先生,您错了。”

  尼根摇了摇头:“真正是死敌的是海神和长乐神,而我们双方教会之间又存在什么深仇大恨?你们把我们从这片土地上赶走,我们再重返这片土地重新挤走你们的人——这叫什么深仇大恨呢?”

  “……”

  “史密斯先生,你也是个生意人,你应该知道‘利益至上原则’,亲疏远近不是决定教会与教会之间开战的根本原因,利益才是。”

  “……”

  “您的表情告诉我,您觉得我说的没错。”

  罗伯特不得不承认,人不可貌相。

  这个丑到让人皱眉的家伙,也有一副好口舌。

  “所以何必要闹得鱼死网破、老死不相往来呢?拿着这笔钱还了债,重新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不好吗?”

  “所以代价是什么?”

  “呵……”

  “代价。”罗伯特的聪明才智告诉他,海神的人没必要把他从废墟一样的生活里捞起来:“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一点小事罢了,一点再小不过的事。”

  尼根所说的小事,真的是一点小事。

  他并不问长乐城的布防、不问长乐教会的扩张版图——当然即便他问了,罗伯特也无法回答,他说了,他的等级不算高,接触不到那些重要事物。

  尼根只问他一些不那么难就能获取的情报,比如奥蕾莉亚什么时候来长乐城,她们大部分时间在做什么,或者阿薇丝大概是什么级别的,她经常回长乐城吗?

  为了回答这些问题,罗伯特不得不动用他的聪明才智去向上社交,好在也算成功。

  每回答一次问题,尼根便会给他寄来一些钱——数量很让人心动。

  于是他又供养得起花钱大手大脚的妻子了,并且在这段时间内生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太可爱了,完美地继承了妻子的长相。

  人一旦有了后代,就像是脚下长出了根,扎进了赖以生存的这片土地。

  他开始养孩子,同样要花钱。

  于是这种不能为外人所道的秘密交易持续了一年多。

  然后,他晋升了。

  他被调往海军部队,每年有八个月在巡逻舰上。

  ——那居然也是海神教会的功劳。

  他们花了一些钱,打通了长乐城的关系网,促成了这次交易。

  然后,罗伯特终于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了。

  “你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那是尼根最后一次见他,这一次,他为他带来了足足一箱的金币。

  “去战舰的动力室,取出传信水晶,换上一个空的——就这么简单。”

  那并不难,罗伯特能做到。

  但他心里十分不安。

  “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只要你帮了我们这最后一次,我便再也不来联系你了,你可以安安心心地做你的上尉,就像我们过去的交易从没存在过一样。”

  罗伯特舔了舔嘴唇。

  说了太多次,他有点小聪明,但不算太多。

  他无法预料自己的行为,会给这座城市带来什么样的灾难性后果,但是为了眼前的这箱金币和同海神教会彻底斩断联系的机会,他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

  他做了,他做到了。

  虽然之后险些被阿薇丝抓到,但好在当时事情紧急,他还是逃脱了。

  然后,整个城市坠入了神陨之地。

  至少那十五年里他虽然辛苦,但也不用再提心吊胆,害怕有一天会东窗事发。

  长乐城重返德卡雄比后,整个大陆已经过去了十年,海神教会覆灭,残余势力被清除,他以为从此海阔天高。

  直到……一个手里握着一本册子、看上去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的年轻女人在长乐城的街头叫住了他。

  “史密斯先生,咱们可以找个地方聊聊吗?”

  “……你是谁?”

  “啊咱们没见过,但是……我继承了您的联系方式。”

  “继承?”

  罗伯特觉得不妙。

  他沉默地跟着女人来到了偏僻的角落,那女人扬了扬手里的册子:“对,就是这个,您还记得吗?”

  “……”

  那册子上详细记录了他和尼根的每一次见面、每一次交易、每一次谈话内容,事无巨细,通通记录在册。

  罗伯特的脸一下子白到了胡子根。

  “你是谁?!”

  “在下是——”

  女人交叠着双拳比划了一下,于是罗伯特的脸色更难看了:“你们到底想做什么?交易已经结束了!”

  “您说了可不算,证据在我手上,我说的才算。”

  “你这是威胁我?”

  “您看出来了?没错,就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罗伯特哑口无言。

  他早该预料到有今天。

  他早该预料到尼根一定会存有后手,只是没想到那个丑陋的家伙,人都死十年了,还在给他下绊子!

  “……你们要我怎么做才能放过我?”

  女人笑了笑,脸色却冷得可怕。

  “去死,你愿意吗?你如果愿意去死,我自然会放过你。”

  “……”

  他当然不愿意。

  他的孩子需要父亲,他的妻子需要照顾,他怎么会愿意去死呢?!

  好吧好吧,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他就不会选择当初了吗?

  罗伯特脸上划过一抹冷酷。

  既然他不想死,那也没办法,只能换别人去死吧。

  “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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