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不敢当，叫我寒哥就好，我台里的何炯才是老师，人家是大学里正儿八经教书的老师，还有黄垒，他也是老师，我就一主持人。”电话里，汪寒爽朗的笑道。
汪寒会打电话来，江阳心里头是有预期的。
毕竟刚不久，钟树佳就和他通过气。
只是没想到，汪寒的这通电话，来得这么快。
单单是因为钟树佳的面子？
不可能的。
江阳很清楚，更多的，是因为他高考状元的身份。
身份不一样，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
闲聊几句，汪寒又说道：“刚刚接电话的，是你签的艺人田曦微吧？”
“是的，是的。”江阳笑道：“曦微一开始不知道是您，现在紧张得很，说实话，我也很紧张，没想到会接到您的电话，受宠若惊啊实在是。”
“这有啥好紧张的，以后都要一块儿录节目嘛，我这档综艺的艺人统筹，不是一直都和你有联系嘛，还有钱峰，也和你联系过了。”
江阳能听出汪寒话里的试探。
就是想向他确认，会不会参加火星情报局。
因为合同没有签下来，变数很大。
当然知道，汪寒是冲着他高考状元的身份来的。
钟树佳不知道他是四校的艺考状元，但是汪寒可能已经知道了。
在和他沟通之前，是会查清楚的，否则不会亲自打电话过来。
只不过汪寒没提这件事。
江阳也就假装不知道，不说破：“主要是没和您这样的大人物接触过。”
“哎，我算啥子大人物，你不是和黄垒关系很好嘛，黄垒现在是国民级的艺人，比我利害多了，在我这还紧张啥子。”
汪寒又问：“对了，在老钟手底下拍戏，感觉咋样？”
“他啊，说话听都听不懂，一口港普，在片场把我当孙子一样骂。”
“哈哈哈哈……”
手机听筒里，传来汪寒的一阵笑声。
包厢里很安静。
两个月前，空调开的还是暖风，今天格外的燥热，吹的是冷气了。
江阳接通电话时，田曦微好奇的凑了过去，想听听江阳会和汪寒聊些什么。
大气不敢喘一下，仔细听着江阳手机听筒里的声音。
听上去，汪寒和江阳很熟络的样子。
啥话题都聊。
她膝盖跪在沙发垫上，身体前倾，想听得更清楚些。
可刚靠近手机，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可能会透过听筒传到汪寒耳朵里。
连忙屏住气往后缩了缩。
小心翼翼地俯下身，轻轻趴在了江阳的胸口。
手臂环着江阳的腰，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衣裳。
为了不发出声音，她甚至把嘴唇抿得紧紧的，连吞咽的动作都放得极慢。
视线不自觉地落在江阳的喉结上，看着它随着说话的节奏上下滚动。
一下，两下，带着沉稳的韵律，莫名让她慌乱的心绪安定了些。
江阳说话的声音低沉悦耳，透过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顺着她的脸颊蔓延开来，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的：“寒哥，您早就知道曦微了？”
忽然发觉聊到自己。
田曦微回过神。
仔细的听。
“是啊，小田嘛，跳舞跳得很棒。”听筒里传来汪寒的笑声。
汪寒说他到过横店很多回，还在剧组现在给她和江阳定的这家酒店住过。
聊横店的天气，夏天酷暑难当，冬天冷得吓人。
甚至还听汪寒聊起她。
说在择天记的开机发布会直播里，看见她跳舞，还有浩纯和超跃，连若喃的专访都看过了。
一顿夸。
夸她和浩纯跳舞好看。
夸超跃唱歌好听。
夸若喃的采访真诚，改名字是有自己的主见。
连带得，把一出高考考场就成骑手的周野夸一遍。
甚至还给弯弯省读书，没在电视上录过面的妈姐说了些好话。
“曦微。”
江阳捂着手机话筒，对田曦微说道：“要不你……“
刚开口，就被田曦微捂着嘴打断：“你和我说什么，你和汪寒聊啊。”
话音落下。
就感觉捂着江阳的手掌心，被吸住了。
挪开手掌发出啵的一声。
田曦微撇了眼掌心江阳的口水，呵斥道：“你干啥呀，别闹，像小孩似的，麦麦都不这样，认真点，好好和汪寒聊！一般人哪里接得到汪寒的电话啊。”
“我拔火罐啊。”江阳笑道：“学你的！”
“我……我学你妹！”
田曦微抬手就把掌心的口水，往江阳脸上抹：“快和汪寒聊。”
“聊啥啊，你听听，他到现在都没说他的目的，同样是体制内的，黄垒都没他这么啰嗦。”
“你和汪寒，没有很熟悉吗？”
“见都没见过，你看见了，我手机里，连他的手机号都没备注过。”
“对哦……”
田曦微恍然大悟。
江阳和汪寒并不熟悉，那为啥，汪寒忽然打电话过来。
汪寒想要打听到江阳的手机号，不是难事。
在片场就听钟树佳说过，和汪寒是多年好友。
会不会是因为……江阳的高考成绩！
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高中毕业了，但是学生思维，还没转变过来。
跟着江阳，当上演员，和超跃浩纯她们接触的，都是以前读书时候，接触不到的人和事。
明白考试分数在这个圈子里，一点也不重要。
中专生，可以写出脍炙人口的歌曲。
像麦麦这样外表乖巧的中学生，照样演出令人印象深刻的杀马特。
超跃这样的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可以在择天记里，把南客的心狠与柔情诠释得很好。
这个圈子里的很多文化工作者，还没她有文化。
即便她已经考到上戏了，如果没有江阳的托举，和其他人比起来，仅仅只是起点更高一些而已，未来根本说不准。
没有人会因为你的分数高看你。
只会因为你没有拿得出手的作品，而否定你的未来。
但并不绝对。
当分数高到一定程度时，这些观念，通通会改变。
就像江阳这样，直接成为状元！
高考分数对普通学生来说，可以考上更好的大学。
但对身处这个圈子里，已经积攒一些作品的江阳来说，就是可以和别人交换资源的筹码！
”曦微，先去火锅店，我看群里的消息，超跃她们都到了。”
“我不急。”
“你不是饿饿嘛。”
“现在饱了啊。”田曦微眼里亮晶晶的，放轻声音，怕还在喋喋不休的汪寒听见：“吃你的口水吃饱了。”
曦微是吃饱了。
他的嘴肿到现在还没消。
忽然听见手机听筒里响起汪寒的声音：“那个，江阳，你周围现在有人吗，和你聊点私事，就当是朋友聊天那样。”
“我周围没人，寒哥您说……”
江阳正要脱口而出。
田曦微打断道，很大声的说：“老板，那我先去火锅店找超跃她们了哈，等你过来。”
说着话时，田曦微起身。
明白汪寒终于要和江阳聊到正事。
“没事，曦微，汪寒又看不见。”江阳捂着话筒说道。
“我知道他看不见，但是我怕我会控制不住的影响你，不闹了，我先走了。”
说完。
田曦微转身往门口的方向走。
嘴上说，先去火锅店那边和超跃她们汇合，等江阳，不影响江阳和汪寒谈事。
实际上，出了房门，就在外头等着。
连门都舍不得关上。
留一条缝。
几个月前，她还在为上戏的考试熬夜刷题，担心自己考不上。
现在，她不仅成了上戏准大学生，还跟着江阳拍了《择天记》。
能近距离听见汪寒这样的国民级主持人的电话内容。
知道汪寒找江阳，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
应该不是和影视剧相关的。
很可能是综艺。
是要上汪寒主持的《天天向上》吗？
还是那档，在片场听钟树佳提过的《火星情报局》？
江阳会不会带着她上？
比起前两个问题，最后一个问题，是田曦微最不在意的。
因为知道，江阳肯定不会亏待她。
带不带她，都能接受，都是对她好。
其实不在乎汪寒和江阳谈的具体内容，也不在乎她能不能上综艺，只要能跟着江阳，看着他一步步变好，自己也能一点点进步，就觉得特别满足。
现在的她，已经是以前的自己，想象不到的高度。
这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田曦微压了压胸脯，低头看去，是走廊里铺着的深棕色的地毯。
踩上去没半点声响，吸走了大部分杂音。
电梯口那边偶尔有叮咚的提示音，格外安静。
斜对面是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醒目的图标。
换做是以前的自己，哪里有钱住进这样的酒店，更何况每次住的都是套间。
知道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好运，是江阳一点点托举着她，给她机会，让她能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就像江阳的高考状元身份，不是凭空来的。
肯定是努力来的。
虽然没看见江阳努力过。
但肯定是江阳私下里付出了别人看不到的努力。
她能有今天，也不是靠运气，是跟着江阳认真拍戏，努力练舞换来的。
“一定要紧跟江阳，不能掉队啊，更不能成为江阳的累赘，不然我自己都会想捶我自己几拳。”
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只想成为他的骄傲。
田曦微隔着门缝，往里瞧。
看不见江阳。
被套间的墙壁挡住了。
也听不见江阳在和汪寒聊什么。
索性把门关上，不打搅，耐心等待。
可转念想起第一次见面的画面，心里又软得一塌糊涂。
支巷口的远光灯刺眼，江阳的剪影却像镀了层光，挺拔又耀眼。
一下子照亮了当时她被霸绫的，迷茫的青春。
后来看过江阳在舞台上唱歌时的意气风发。
看过江阳在片场演戏时的专注认真。
以及在镜头前采访时的从容淡定。
所有模样都抵不过那个剪影，在记忆里熠熠生辉。
就像爸妈都已经四五十岁了，想起对方时，记忆里是对方年轻的样子。
有时候就会想。
再过个几十年，不知道未来的自己会是怎样的，但是可以确定的是，想起江阳时，印象里的江阳，可能没有一点沧桑，还是年轻的模样。
一这样想，心里就暖烘烘的。
知道等江阳谈完事情，就会出来。
然后一起去火锅店和超跃她们汇合，热热闹闹地吃一顿火锅，想想就觉得开心。
闲着也续作么。
刷会儿微博。
田曦微掏出手机，点开微博热搜。
先前出分时，就看过一遍。
上面关小彤和张樰迎的词条，霸占第一第二的位置，江阳的名字不在上面。
现在变了！
这才过去多长时间，#关小彤高考#的热搜词条，降到第二。
现在出现江阳的词条了！
在第一的位置！
是鹿寒恭喜江阳数学满分的热搜词条。
第十名的位置，还有一个和江阳有关的热搜词条。
#关小彤恭喜江阳语文141分#
点进词条。
是关小彤刚不久发的微博。
和鹿寒的一样。
也是一条刚不久录制的短视频。
是在剧组的休息棚里拍的。
背景能看到折迭的帆布椅，有堆在角落的戏服箱子。
棚顶的白炽灯很亮，有工作人员的笑声和道具挪动的轻响从远处传来。
混着窗外隐约的蝉鸣。
透着片场特有的忙碌与鲜活。
熟悉的环境，田曦微一看就知道，小彤是在片场拍的。
这才想起。
上次关小彤来探班，说了马上要进组，拍一部叫《老师晚上好》的影视剧。
应该就是在这个剧组里录制的。
关小彤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
扎着高马尾。
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脸上没怎么化妆，只涂了点唇膏，笑容干净又明朗，完全是少女的青涩模样。
镜头对着她的上半身，她手里还捏着半瓶矿泉水，说话时语气雀跃又真诚：“哈喽大家好呀！我是关小彤，刚从钟树佳钟导那边知道江阳语文141分的好消息，必须来蹭蹭学霸的好运～我和江阳是很好的朋友，之前他在横店拍《择天记》的时候，我经常去探班，每次都能看到他没戏的时候就抱着书看，真的特别努力！”
田曦微看得想笑。
听见钟树佳这个名字，就明白怎么回事。
肯定是钟树佳安排的。
借着江阳的分数，让鹿寒和关小彤发微博，表面上是夸江阳，实际上提到择天记才是目的。
抓紧机会炒热度。
也不说总分，一科一科的放出来，最大限度的增加曝光度。
真是把网友当猴溜呢，心眼太多了。
正好鹿寒也关小彤也愿意帮忙。
因为私底下，这俩人正谈着呢。
刚开发布会时没看出来，现在大家都心照不宣。
视频里。
关小彤抬手捋了捋马尾，眼底闪着笑意：“江阳现在终于得偿所愿啦，数学满分就算了，语文还这么牛，太厉害了！祝江阳的《择天记》，还有我正在拍摄的《老师晚上好》，开播后都能收视长虹，也祝我们以后都能在自己喜欢的领域里闪闪发光，未来越来越好呀！”
说完还对着镜头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笑容甜得晃眼。
整个视频里，只有祝福《择天记》和《老师晚上好》这两部剧收视长虹的话是真的。
其他的话，都是说给网友们感兴趣的蹭热度的话。
底下前几条高赞评论，都是关小彤粉丝留下的：
[彤宝好真诚！果然优秀的人都和优秀的人做朋友～为江阳开心，也祝我彤未来可期！]
[少年少女的友谊太美好了，谁懂啊。]
[彤宝状态好好，素颜都这么能打！祝福收下啦，期待两人以后有合作呀！]
再往下。
就是路人的评论：
[江阳这成绩真的封神了，语文 141分太顶了，难怪关小彤都来恭喜，实至名归。]
[都是年轻有为的演员，互相祝福真圈好感，比撕来撕去强多了。]
[人家高考出分关你啥事，蹭热度好明显。]
[演得真自然，怕不是早就想好要蹭这个热搜了，坐等后续炒作，之前没听说两人关系好啊，突然冒出来认朋友，有点刻意。]
有路人能看出是炒作。
很正常。
因为关小彤在这段视频里，提到的剧名，太刻意。
这样的评论，无关痛痒，吸引田曦微注意的，是翻了两下评论页面，看见几条点赞很高的评论。
有提到江阳：
[经常探班？孤男寡女的，说只是朋友谁信啊，怕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吧，祝福的时候还说‘我们’，我记得李层和范栤栤官宣的时候，说的也是‘我们’，这暗示贼明显，你们说是不是？]
[江阳数学满分，语文141，学霸配小花，这设定很好磕啊，偷偷谈恋爱我能理解！]
[头一次看见关小彤特意发一条微博，给异性好友送祝福，这待遇不一般啊，绝对有情况。]
田曦微看得直乐。
网友居然会怀疑关小彤和江阳在一起。
俩人连手都没牵过，就是很普通的朋友。
她和江阳的关系，远远比关小彤亲密。
甚至特意为了江阳，主动学接吻。
就是还没学会，稀里糊涂学会了拔火罐。
包厢里边。
江阳的嘴唇，现在还是肿的。
汪寒的电话，前摇又臭又长，很怀疑是不是体制内的原因，一开始总是不说正事，一顿瞎聊。
直到田曦微离开，江阳才听见汪寒在电话里说道：“江阳，钱峰不是私底下和你联系过了嘛。”
“我知道的，钱峰哥说了，我带的艺人里，只能在杨超跃和赵露诗里二选一，我选了赵露诗。”
“不是，江阳，情况变了噻。”
汪寒的声音在电话里带着惯有的爽朗。
比之前多了刻意的从容：
“你也晓得，《火星情报局》刚立项，节目组天天开会磨方案，钱峰上次跟你对接，是按最初的框架来的，后来我们发现，节目需要的艺人类型得丰富点，光有赵露诗QQ空间那段热度不够，杨超跃的厂妹经历，说不定能出爆点，我跟节目组拍板，额外加点名额，超跃可以来，你多带几个艺人也行。”
闻言。
江阳心里有数。
哪是什么刚好加了名额，不可能有那么巧的事。
随便找的理由而已。
其实就是他高考状元的热度让节目组动了心。
汪寒完全可以直说的。
江阳没点破，只是顺着汪寒的话接得恭敬：“真的？那太谢谢寒哥了，超跃要是知道了，肯定特别开心。”
“谢啥子嘛。”
汪寒的笑声透着点试探，“主要是你人靠谱，带的艺人也都有灵气，节目组都觉得，多几个你调教出来的，节目效果能更上一层楼。”
他顿了顿。
语气变得认真些：“还有个事，你之前的片酬，统筹那边，跟你报的是一百万对吧？”
“对，我知道，这个价格很合理。”江阳故意放低姿态。
“不合理，不合理！”汪寒立刻打断他：“节目组连夜调整了预算，给你提到两百万。”
他特意补了句。
像是在解释涨价的合理性，“不是我偏心，是你值得这个价，现在综艺市场就是这样，有热度的嘉宾，待遇自然不一样。”
才加到两百万？
还是少了些。
江阳明白为啥汪寒不提他高考状元的事了。
因为心虚。
一旦把这事说破，就不是两百万能解决的。
这些老东西，一个个的都不是省油的灯，全是套路。
江阳的心理预期是两百三十万，先报价三百万，让出一部分砍价的空间，再慢慢谈到两百三十万。
因为他的高考状元热度，只能持续这个暑假。
不多赚点，热度过去了，机会就没了。
没事。
没法从他的片酬这里提上来，就从这档综艺的其他地方赚。
其实倒也理解。
毕竟汪寒虽然是这档综艺的主创人员之一，但终究不是制作人，也不是出品方。
他没法管钱。
能抬高一百万，很给面子了。
江阳顺着台阶往下走：“寒哥太照顾我了，其实一百万我都觉得多。”
“别这么说。”
汪寒笑道：“你带的艺人，片酬方面也不用操心，报价你尽管跟我透底，节目组这边我来斡旋，保证不让她们吃亏，毕竟是你带来的人，不能让你在中间为难，我帮你兜着。”
“这怎么好意思，寒哥，你都帮我争取到更多的名额了，还为艺人片酬费心……”
“没事，哎，都是为了节目嘛！”
“寒哥，你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互相成就嘛，再说了，你这么年轻就这么厉害，以后指不定我还得靠你呢，现在先给你搭个梯子，以后好互相照应，是吧。”
江阳心里清楚，汪寒是想用艺人片酬的主动权，换他对名额巧合的默认。
既卖了人情，又保住了之前拒绝他的面子。
“江阳，我手头上有点事，就不和你多聊了，这样吧，你有空的话，就把你要带来的艺人名单，报价，都发给我，我尽早给节目组那边汇报。”
“好的寒哥！我马上就发给你。”
挂了电话。
汪寒坐回办公桌前。
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
揉了揉眉心，抿口茶，长长呼出一口气。
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电话，聊完后，却感觉异常疲惫。
江阳这小子，不好对付啊。
在台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
跟江阳通完这通电话，尤其耗神。
也后悔，过早的，让钱峰拒绝江阳。
这个责任，当然怪不到钱峰头上，得他来处理。
所以明明是眼红江阳高考状元的热度，想蹭这波流量，可他偏不能直说。
因为现在突然变卦，要是承认是因为状元身份改的主意，不仅显得节目组出尔反尔，更显得他之前看走眼，决策失误。
搞得绞尽脑汁编借口，说什么节目需要丰富类型，说什么杨超跃的经历能出爆点，其实都是现编的。
要费力的维持体面。
否则在江阳这个新人面前，太掉价了。
可问题是。
他能听出来，江阳从头到尾都没信他的借口。
没追问为什么突然加名额。
没主动提高考状元。
甚至没趁机抬价。
越是这样，汪寒心里越没底。
这小子不像其他年轻人，要么沾沾自喜，要么得寸进尺，太沉得住气了，知道什么时候该给面子，什么时候该藏锋芒。
他抛过去的台阶，江阳稳稳接住，却不顺着台阶往上爬。
没有年轻人的浮躁。
知道自己的价值，却不外露。
明白他的心思，却不戳破。
拿到了名额和片酬上涨的好处，还能反过来给足他面子。
说白了就是，这个年轻人，完全没有台里那些刚入职的职场新人一样好拿捏。
手机震动一下。
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汪寒立刻拿起来查看，却发现，不是江阳的，而是钱峰发来的：[“寒哥，我好像闯祸了！”]
钱峰又发来第二条：[“江阳考了高考状元，我刚刚看热搜，问了朋友才知道的，这是个大热度啊，咋办，我还拒绝了他，导演和制片人那边，不会怪我吧。”]
扫一眼。
汪寒松一口气。
这对钱峰来说，确实是大事。
但好处理。
差点以为是钱峰被爆出来什么负面新闻，那他就兜不住。
他一手带起来的天天兄弟，只剩下钱峰了。
再恨铁不成钢，也得护着。
[“和你有啥关系。”]汪寒打字回复：[“事是我让你办的，后果我替你背，刚刚我特意打电话给江阳聊过了，就是为了帮你说点好话，放心，江阳那边没放心上，等录制的时候，见面了，你别提这事就行，江阳这孩子聪明，通透，不会和你计较这个，能在这个圈子里当学霸的人，都是聪明人，脑子不轴。”]
钱峰消息很快发来：[“我刚才看到热搜腿都软了，就怕因为我这事影响节目，你放心寒哥，我以后肯定把心思全放在工作上！《火星情报局》这边我肯定多花功夫，提前做功课，录节目时多配合你，多帮着控场，真的，我保证到时候不给你丢人，也不给天天兄弟丢脸。”]
汪寒看着屏幕。
心里叹了口气。
钱峰这人，能力不算差，就是心性不定，总在很多事上拎不清。
尤其是和女人有关的。
漂亮姑娘一出现，钱峰的眼珠子就挪不开。
汪寒敲击键盘回复：[“我再跟你说一次，别总把心思放在女人身上，今天换个这个，明天撩个那个，看着风光，其实全是给以后埋坑，咱们这行，最容易栽在这种事上，哪天你真栽在女人的肚皮上，谁也救不了你，这么多年的打拼就全白费了晓得吗。”]
接着又发：[“其实我现在也没把握能签下江阳，因为江阳和黄垒的关系很好，黄垒那档《向往的综艺》肯定不会放过江阳，和咱们的《火星情报局》是不同平台的，反正只要签下了，江阳这波热度是咱们的机会，也是你的机会，好好跟着干，把节目做好，比啥都强，珍惜点，别等失去了才后悔。”]
[“你放心，寒哥，这次我肯定说到做到，要是再犯糊涂，你怎么骂我都行！”]
[“行了，别光说不做，录节目时好好表现，用行动证明就行，有啥不懂的多问我，别自己瞎琢磨。”]
和钱峰聊完。
汪寒喝了口茶。
办公室的空调开着，出风口传来轻微的送风声。
窗外是台里的园区。
能瞥见几棵高大的树，叶子被阳光晒得发亮，有鸟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
汪寒拉开最下层的抽屉。
里面整齐码着一摞文件夹，标签写得很清楚。
是《火星情报局》嘉宾资料。
有预算申报。
很快抽出标着初级特工报价汇总的本子。
翻了几页，找赵露诗的名字。
赵露诗的报价单就夹在里面，顶上写着待复核。
也就是说，先前虽然答应江阳了，但实际上，赵露诗的名字压根就没有报上去。
随时可能否决掉。
因为受邀来这档综艺的初级特工，基本都有点名气，没有素人。
不缺赵露诗这一个。
这报价单是节目组艺人统筹组前几天送来的。
老规矩，一式三份。
一份给制片人存档，一份留统筹组备案，还有一份特意送到他这里，让他从节目效果角度把关。
当时他扫了一眼就放抽屉里了，没太在意。
这会才重视起来。
报价单做得规规矩矩，是行业通用的，表格里列得明明白白。
艺人姓名：赵露诗。
身份：《火星情报局》初级特工。
金额：4000元/期。
服务内容：包含 12期正片录制，相关宣传活动，含异地差旅。
申报备注：无代表作，依托嘉宾江阳带动力，报价符合市场新人标准，可替换。
总的看下来。
四千元一期，就是正常价格。
因为这档综艺播出时，本身就会有庞大的曝光量，即便赵露诗是初级特工，镜头也不会少，甚至以后可以写进简历里。
表现得好的话，能有更多的镜头。
很多素人倒贴钱也进不来，除非带资进组，给节目拉来商务，像江阳这样。
毫无疑问，江阳一会儿发来的报价单，肯定会提高赵露诗的片酬，毕竟赵露诗是江阳的人。
“江阳会提高到多少呢，只要是每期两万以内，我就能拍板……”汪寒喃喃道。
两万元，钱不多。
一整季录制下来，就是24万，很多了。
而且，江阳带来的艺人数量，肯定不会少。
势必会把其他已经谈好的艺人挤掉。
还有就是，江阳会带哪些艺人上综艺，这很重要，节目组那边需要提前做相关安排。
带的艺人是走直爽敢言风格，或者是甜美可爱风格，还是安静内向风格，都会直接影响环节设计。
如果带的是不敢说话的艺人，那么特工爆料和犀利吐槽环节就会冷场。
带的是风格重复的艺人，观众容易审美疲劳。
节目组会根据艺人的特点，调整环节比重，精心设计，让艺人扬长避短。
而且镜头资源有限，需要明确分配清楚，否则就会出现该火的没镜头，不该火的占满屏的情况。
并且节目组还得安排人，提前核查艺人的过往黑料，或者有没有什么敏感言论，合约限制什么的。
主要是为了避免录制中出现艺人被扒黑料，违反合约类似的事件，从而影响整档节目。
同时，还得提前和艺人沟通言行底线。
哪些话题不能提，哪些环节可以放开玩，都得提前沟通好。
说白了就是。
江阳的身份转变，或直接，或间接的，把整挡节目的工作人员都影响了。
到现在，汪寒也不确定，因为江阳的哪些艺人加入，会导致哪些已经谈好，但是份量很轻的艺人，被剔除出这档综艺。
但这个数字既在他的决策权范围内，又能让江阳觉得有面子，还能给节目组留足缓冲。
手机震动一下。
收到江阳发来的消息。
是一份文档。
打开。
里面是江阳这次要带的，所有艺人的报价单。
汪寒滚动鼠标，先大概的看一眼人数，微微怔了怔，旋即蹙起眉头：“莫咯样搞子啰！怎么这么多人，跟我搞笑呢，他把我这档综艺，当成他公司团建的地方了？！”
汪寒会打电话来，江阳心里头是有预期的。
毕竟刚不久，钟树佳就和他通过气。
只是没想到，汪寒的这通电话，来得这么快。
单单是因为钟树佳的面子？
不可能的。
江阳很清楚，更多的，是因为他高考状元的身份。
身份不一样，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
闲聊几句，汪寒又说道：“刚刚接电话的，是你签的艺人田曦微吧？”
“是的，是的。”江阳笑道：“曦微一开始不知道是您，现在紧张得很，说实话，我也很紧张，没想到会接到您的电话，受宠若惊啊实在是。”
“这有啥好紧张的，以后都要一块儿录节目嘛，我这档综艺的艺人统筹，不是一直都和你有联系嘛，还有钱峰，也和你联系过了。”
江阳能听出汪寒话里的试探。
就是想向他确认，会不会参加火星情报局。
因为合同没有签下来，变数很大。
当然知道，汪寒是冲着他高考状元的身份来的。
钟树佳不知道他是四校的艺考状元，但是汪寒可能已经知道了。
在和他沟通之前，是会查清楚的，否则不会亲自打电话过来。
只不过汪寒没提这件事。
江阳也就假装不知道，不说破：“主要是没和您这样的大人物接触过。”
“哎，我算啥子大人物，你不是和黄垒关系很好嘛，黄垒现在是国民级的艺人，比我利害多了，在我这还紧张啥子。”
汪寒又问：“对了，在老钟手底下拍戏，感觉咋样？”
“他啊，说话听都听不懂，一口港普，在片场把我当孙子一样骂。”
“哈哈哈哈……”
手机听筒里，传来汪寒的一阵笑声。
包厢里很安静。
两个月前，空调开的还是暖风，今天格外的燥热，吹的是冷气了。
江阳接通电话时，田曦微好奇的凑了过去，想听听江阳会和汪寒聊些什么。
大气不敢喘一下，仔细听着江阳手机听筒里的声音。
听上去，汪寒和江阳很熟络的样子。
啥话题都聊。
她膝盖跪在沙发垫上，身体前倾，想听得更清楚些。
可刚靠近手机，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可能会透过听筒传到汪寒耳朵里。
连忙屏住气往后缩了缩。
小心翼翼地俯下身，轻轻趴在了江阳的胸口。
手臂环着江阳的腰，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衣裳。
为了不发出声音，她甚至把嘴唇抿得紧紧的，连吞咽的动作都放得极慢。
视线不自觉地落在江阳的喉结上，看着它随着说话的节奏上下滚动。
一下，两下，带着沉稳的韵律，莫名让她慌乱的心绪安定了些。
江阳说话的声音低沉悦耳，透过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顺着她的脸颊蔓延开来，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的：“寒哥，您早就知道曦微了？”
忽然发觉聊到自己。
田曦微回过神。
仔细的听。
“是啊，小田嘛，跳舞跳得很棒。”听筒里传来汪寒的笑声。
汪寒说他到过横店很多回，还在剧组现在给她和江阳定的这家酒店住过。
聊横店的天气，夏天酷暑难当，冬天冷得吓人。
甚至还听汪寒聊起她。
说在择天记的开机发布会直播里，看见她跳舞，还有浩纯和超跃，连若喃的专访都看过了。
一顿夸。
夸她和浩纯跳舞好看。
夸超跃唱歌好听。
夸若喃的采访真诚，改名字是有自己的主见。
连带得，把一出高考考场就成骑手的周野夸一遍。
甚至还给弯弯省读书，没在电视上录过面的妈姐说了些好话。
“曦微。”
江阳捂着手机话筒，对田曦微说道：“要不你……“
刚开口，就被田曦微捂着嘴打断：“你和我说什么，你和汪寒聊啊。”
话音落下。
就感觉捂着江阳的手掌心，被吸住了。
挪开手掌发出啵的一声。
田曦微撇了眼掌心江阳的口水，呵斥道：“你干啥呀，别闹，像小孩似的，麦麦都不这样，认真点，好好和汪寒聊！一般人哪里接得到汪寒的电话啊。”
“我拔火罐啊。”江阳笑道：“学你的！”
“我……我学你妹！”
田曦微抬手就把掌心的口水，往江阳脸上抹：“快和汪寒聊。”
“聊啥啊，你听听，他到现在都没说他的目的，同样是体制内的，黄垒都没他这么啰嗦。”
“你和汪寒，没有很熟悉吗？”
“见都没见过，你看见了，我手机里，连他的手机号都没备注过。”
“对哦……”
田曦微恍然大悟。
江阳和汪寒并不熟悉，那为啥，汪寒忽然打电话过来。
汪寒想要打听到江阳的手机号，不是难事。
在片场就听钟树佳说过，和汪寒是多年好友。
会不会是因为……江阳的高考成绩！
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高中毕业了，但是学生思维，还没转变过来。
跟着江阳，当上演员，和超跃浩纯她们接触的，都是以前读书时候，接触不到的人和事。
明白考试分数在这个圈子里，一点也不重要。
中专生，可以写出脍炙人口的歌曲。
像麦麦这样外表乖巧的中学生，照样演出令人印象深刻的杀马特。
超跃这样的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可以在择天记里，把南客的心狠与柔情诠释得很好。
这个圈子里的很多文化工作者，还没她有文化。
即便她已经考到上戏了，如果没有江阳的托举，和其他人比起来，仅仅只是起点更高一些而已，未来根本说不准。
没有人会因为你的分数高看你。
只会因为你没有拿得出手的作品，而否定你的未来。
但并不绝对。
当分数高到一定程度时，这些观念，通通会改变。
就像江阳这样，直接成为状元！
高考分数对普通学生来说，可以考上更好的大学。
但对身处这个圈子里，已经积攒一些作品的江阳来说，就是可以和别人交换资源的筹码！
”曦微，先去火锅店，我看群里的消息，超跃她们都到了。”
“我不急。”
“你不是饿饿嘛。”
“现在饱了啊。”田曦微眼里亮晶晶的，放轻声音，怕还在喋喋不休的汪寒听见：“吃你的口水吃饱了。”
曦微是吃饱了。
他的嘴肿到现在还没消。
忽然听见手机听筒里响起汪寒的声音：“那个，江阳，你周围现在有人吗，和你聊点私事，就当是朋友聊天那样。”
“我周围没人，寒哥您说……”
江阳正要脱口而出。
田曦微打断道，很大声的说：“老板，那我先去火锅店找超跃她们了哈，等你过来。”
说着话时，田曦微起身。
明白汪寒终于要和江阳聊到正事。
“没事，曦微，汪寒又看不见。”江阳捂着话筒说道。
“我知道他看不见，但是我怕我会控制不住的影响你，不闹了，我先走了。”
说完。
田曦微转身往门口的方向走。
嘴上说，先去火锅店那边和超跃她们汇合，等江阳，不影响江阳和汪寒谈事。
实际上，出了房门，就在外头等着。
连门都舍不得关上。
留一条缝。
几个月前，她还在为上戏的考试熬夜刷题，担心自己考不上。
现在，她不仅成了上戏准大学生，还跟着江阳拍了《择天记》。
能近距离听见汪寒这样的国民级主持人的电话内容。
知道汪寒找江阳，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
应该不是和影视剧相关的。
很可能是综艺。
是要上汪寒主持的《天天向上》吗？
还是那档，在片场听钟树佳提过的《火星情报局》？
江阳会不会带着她上？
比起前两个问题，最后一个问题，是田曦微最不在意的。
因为知道，江阳肯定不会亏待她。
带不带她，都能接受，都是对她好。
其实不在乎汪寒和江阳谈的具体内容，也不在乎她能不能上综艺，只要能跟着江阳，看着他一步步变好，自己也能一点点进步，就觉得特别满足。
现在的她，已经是以前的自己，想象不到的高度。
这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田曦微压了压胸脯，低头看去，是走廊里铺着的深棕色的地毯。
踩上去没半点声响，吸走了大部分杂音。
电梯口那边偶尔有叮咚的提示音，格外安静。
斜对面是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醒目的图标。
换做是以前的自己，哪里有钱住进这样的酒店，更何况每次住的都是套间。
知道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好运，是江阳一点点托举着她，给她机会，让她能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就像江阳的高考状元身份，不是凭空来的。
肯定是努力来的。
虽然没看见江阳努力过。
但肯定是江阳私下里付出了别人看不到的努力。
她能有今天，也不是靠运气，是跟着江阳认真拍戏，努力练舞换来的。
“一定要紧跟江阳，不能掉队啊，更不能成为江阳的累赘，不然我自己都会想捶我自己几拳。”
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只想成为他的骄傲。
田曦微隔着门缝，往里瞧。
看不见江阳。
被套间的墙壁挡住了。
也听不见江阳在和汪寒聊什么。
索性把门关上，不打搅，耐心等待。
可转念想起第一次见面的画面，心里又软得一塌糊涂。
支巷口的远光灯刺眼，江阳的剪影却像镀了层光，挺拔又耀眼。
一下子照亮了当时她被霸绫的，迷茫的青春。
后来看过江阳在舞台上唱歌时的意气风发。
看过江阳在片场演戏时的专注认真。
以及在镜头前采访时的从容淡定。
所有模样都抵不过那个剪影，在记忆里熠熠生辉。
就像爸妈都已经四五十岁了，想起对方时，记忆里是对方年轻的样子。
有时候就会想。
再过个几十年，不知道未来的自己会是怎样的，但是可以确定的是，想起江阳时，印象里的江阳，可能没有一点沧桑，还是年轻的模样。
一这样想，心里就暖烘烘的。
知道等江阳谈完事情，就会出来。
然后一起去火锅店和超跃她们汇合，热热闹闹地吃一顿火锅，想想就觉得开心。
闲着也续作么。
刷会儿微博。
田曦微掏出手机，点开微博热搜。
先前出分时，就看过一遍。
上面关小彤和张樰迎的词条，霸占第一第二的位置，江阳的名字不在上面。
现在变了！
这才过去多长时间，#关小彤高考#的热搜词条，降到第二。
现在出现江阳的词条了！
在第一的位置！
是鹿寒恭喜江阳数学满分的热搜词条。
第十名的位置，还有一个和江阳有关的热搜词条。
#关小彤恭喜江阳语文141分#
点进词条。
是关小彤刚不久发的微博。
和鹿寒的一样。
也是一条刚不久录制的短视频。
是在剧组的休息棚里拍的。
背景能看到折迭的帆布椅，有堆在角落的戏服箱子。
棚顶的白炽灯很亮，有工作人员的笑声和道具挪动的轻响从远处传来。
混着窗外隐约的蝉鸣。
透着片场特有的忙碌与鲜活。
熟悉的环境，田曦微一看就知道，小彤是在片场拍的。
这才想起。
上次关小彤来探班，说了马上要进组，拍一部叫《老师晚上好》的影视剧。
应该就是在这个剧组里录制的。
关小彤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
扎着高马尾。
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脸上没怎么化妆，只涂了点唇膏，笑容干净又明朗，完全是少女的青涩模样。
镜头对着她的上半身，她手里还捏着半瓶矿泉水，说话时语气雀跃又真诚：“哈喽大家好呀！我是关小彤，刚从钟树佳钟导那边知道江阳语文141分的好消息，必须来蹭蹭学霸的好运～我和江阳是很好的朋友，之前他在横店拍《择天记》的时候，我经常去探班，每次都能看到他没戏的时候就抱着书看，真的特别努力！”
田曦微看得想笑。
听见钟树佳这个名字，就明白怎么回事。
肯定是钟树佳安排的。
借着江阳的分数，让鹿寒和关小彤发微博，表面上是夸江阳，实际上提到择天记才是目的。
抓紧机会炒热度。
也不说总分，一科一科的放出来，最大限度的增加曝光度。
真是把网友当猴溜呢，心眼太多了。
正好鹿寒也关小彤也愿意帮忙。
因为私底下，这俩人正谈着呢。
刚开发布会时没看出来，现在大家都心照不宣。
视频里。
关小彤抬手捋了捋马尾，眼底闪着笑意：“江阳现在终于得偿所愿啦，数学满分就算了，语文还这么牛，太厉害了！祝江阳的《择天记》，还有我正在拍摄的《老师晚上好》，开播后都能收视长虹，也祝我们以后都能在自己喜欢的领域里闪闪发光，未来越来越好呀！”
说完还对着镜头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笑容甜得晃眼。
整个视频里，只有祝福《择天记》和《老师晚上好》这两部剧收视长虹的话是真的。
其他的话，都是说给网友们感兴趣的蹭热度的话。
底下前几条高赞评论，都是关小彤粉丝留下的：
[彤宝好真诚！果然优秀的人都和优秀的人做朋友～为江阳开心，也祝我彤未来可期！]
[少年少女的友谊太美好了，谁懂啊。]
[彤宝状态好好，素颜都这么能打！祝福收下啦，期待两人以后有合作呀！]
再往下。
就是路人的评论：
[江阳这成绩真的封神了，语文 141分太顶了，难怪关小彤都来恭喜，实至名归。]
[都是年轻有为的演员，互相祝福真圈好感，比撕来撕去强多了。]
[人家高考出分关你啥事，蹭热度好明显。]
[演得真自然，怕不是早就想好要蹭这个热搜了，坐等后续炒作，之前没听说两人关系好啊，突然冒出来认朋友，有点刻意。]
有路人能看出是炒作。
很正常。
因为关小彤在这段视频里，提到的剧名，太刻意。
这样的评论，无关痛痒，吸引田曦微注意的，是翻了两下评论页面，看见几条点赞很高的评论。
有提到江阳：
[经常探班？孤男寡女的，说只是朋友谁信啊，怕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吧，祝福的时候还说‘我们’，我记得李层和范栤栤官宣的时候，说的也是‘我们’，这暗示贼明显，你们说是不是？]
[江阳数学满分，语文141，学霸配小花，这设定很好磕啊，偷偷谈恋爱我能理解！]
[头一次看见关小彤特意发一条微博，给异性好友送祝福，这待遇不一般啊，绝对有情况。]
田曦微看得直乐。
网友居然会怀疑关小彤和江阳在一起。
俩人连手都没牵过，就是很普通的朋友。
她和江阳的关系，远远比关小彤亲密。
甚至特意为了江阳，主动学接吻。
就是还没学会，稀里糊涂学会了拔火罐。
包厢里边。
江阳的嘴唇，现在还是肿的。
汪寒的电话，前摇又臭又长，很怀疑是不是体制内的原因，一开始总是不说正事，一顿瞎聊。
直到田曦微离开，江阳才听见汪寒在电话里说道：“江阳，钱峰不是私底下和你联系过了嘛。”
“我知道的，钱峰哥说了，我带的艺人里，只能在杨超跃和赵露诗里二选一，我选了赵露诗。”
“不是，江阳，情况变了噻。”
汪寒的声音在电话里带着惯有的爽朗。
比之前多了刻意的从容：
“你也晓得，《火星情报局》刚立项，节目组天天开会磨方案，钱峰上次跟你对接，是按最初的框架来的，后来我们发现，节目需要的艺人类型得丰富点，光有赵露诗QQ空间那段热度不够，杨超跃的厂妹经历，说不定能出爆点，我跟节目组拍板，额外加点名额，超跃可以来，你多带几个艺人也行。”
闻言。
江阳心里有数。
哪是什么刚好加了名额，不可能有那么巧的事。
随便找的理由而已。
其实就是他高考状元的热度让节目组动了心。
汪寒完全可以直说的。
江阳没点破，只是顺着汪寒的话接得恭敬：“真的？那太谢谢寒哥了，超跃要是知道了，肯定特别开心。”
“谢啥子嘛。”
汪寒的笑声透着点试探，“主要是你人靠谱，带的艺人也都有灵气，节目组都觉得，多几个你调教出来的，节目效果能更上一层楼。”
他顿了顿。
语气变得认真些：“还有个事，你之前的片酬，统筹那边，跟你报的是一百万对吧？”
“对，我知道，这个价格很合理。”江阳故意放低姿态。
“不合理，不合理！”汪寒立刻打断他：“节目组连夜调整了预算，给你提到两百万。”
他特意补了句。
像是在解释涨价的合理性，“不是我偏心，是你值得这个价，现在综艺市场就是这样，有热度的嘉宾，待遇自然不一样。”
才加到两百万？
还是少了些。
江阳明白为啥汪寒不提他高考状元的事了。
因为心虚。
一旦把这事说破，就不是两百万能解决的。
这些老东西，一个个的都不是省油的灯，全是套路。
江阳的心理预期是两百三十万，先报价三百万，让出一部分砍价的空间，再慢慢谈到两百三十万。
因为他的高考状元热度，只能持续这个暑假。
不多赚点，热度过去了，机会就没了。
没事。
没法从他的片酬这里提上来，就从这档综艺的其他地方赚。
其实倒也理解。
毕竟汪寒虽然是这档综艺的主创人员之一，但终究不是制作人，也不是出品方。
他没法管钱。
能抬高一百万，很给面子了。
江阳顺着台阶往下走：“寒哥太照顾我了，其实一百万我都觉得多。”
“别这么说。”
汪寒笑道：“你带的艺人，片酬方面也不用操心，报价你尽管跟我透底，节目组这边我来斡旋，保证不让她们吃亏，毕竟是你带来的人，不能让你在中间为难，我帮你兜着。”
“这怎么好意思，寒哥，你都帮我争取到更多的名额了，还为艺人片酬费心……”
“没事，哎，都是为了节目嘛！”
“寒哥，你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互相成就嘛，再说了，你这么年轻就这么厉害，以后指不定我还得靠你呢，现在先给你搭个梯子，以后好互相照应，是吧。”
江阳心里清楚，汪寒是想用艺人片酬的主动权，换他对名额巧合的默认。
既卖了人情，又保住了之前拒绝他的面子。
“江阳，我手头上有点事，就不和你多聊了，这样吧，你有空的话，就把你要带来的艺人名单，报价，都发给我，我尽早给节目组那边汇报。”
“好的寒哥！我马上就发给你。”
挂了电话。
汪寒坐回办公桌前。
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
揉了揉眉心，抿口茶，长长呼出一口气。
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电话，聊完后，却感觉异常疲惫。
江阳这小子，不好对付啊。
在台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
跟江阳通完这通电话，尤其耗神。
也后悔，过早的，让钱峰拒绝江阳。
这个责任，当然怪不到钱峰头上，得他来处理。
所以明明是眼红江阳高考状元的热度，想蹭这波流量，可他偏不能直说。
因为现在突然变卦，要是承认是因为状元身份改的主意，不仅显得节目组出尔反尔，更显得他之前看走眼，决策失误。
搞得绞尽脑汁编借口，说什么节目需要丰富类型，说什么杨超跃的经历能出爆点，其实都是现编的。
要费力的维持体面。
否则在江阳这个新人面前，太掉价了。
可问题是。
他能听出来，江阳从头到尾都没信他的借口。
没追问为什么突然加名额。
没主动提高考状元。
甚至没趁机抬价。
越是这样，汪寒心里越没底。
这小子不像其他年轻人，要么沾沾自喜，要么得寸进尺，太沉得住气了，知道什么时候该给面子，什么时候该藏锋芒。
他抛过去的台阶，江阳稳稳接住，却不顺着台阶往上爬。
没有年轻人的浮躁。
知道自己的价值，却不外露。
明白他的心思，却不戳破。
拿到了名额和片酬上涨的好处，还能反过来给足他面子。
说白了就是，这个年轻人，完全没有台里那些刚入职的职场新人一样好拿捏。
手机震动一下。
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汪寒立刻拿起来查看，却发现，不是江阳的，而是钱峰发来的：[“寒哥，我好像闯祸了！”]
钱峰又发来第二条：[“江阳考了高考状元，我刚刚看热搜，问了朋友才知道的，这是个大热度啊，咋办，我还拒绝了他，导演和制片人那边，不会怪我吧。”]
扫一眼。
汪寒松一口气。
这对钱峰来说，确实是大事。
但好处理。
差点以为是钱峰被爆出来什么负面新闻，那他就兜不住。
他一手带起来的天天兄弟，只剩下钱峰了。
再恨铁不成钢，也得护着。
[“和你有啥关系。”]汪寒打字回复：[“事是我让你办的，后果我替你背，刚刚我特意打电话给江阳聊过了，就是为了帮你说点好话，放心，江阳那边没放心上，等录制的时候，见面了，你别提这事就行，江阳这孩子聪明，通透，不会和你计较这个，能在这个圈子里当学霸的人，都是聪明人，脑子不轴。”]
钱峰消息很快发来：[“我刚才看到热搜腿都软了，就怕因为我这事影响节目，你放心寒哥，我以后肯定把心思全放在工作上！《火星情报局》这边我肯定多花功夫，提前做功课，录节目时多配合你，多帮着控场，真的，我保证到时候不给你丢人，也不给天天兄弟丢脸。”]
汪寒看着屏幕。
心里叹了口气。
钱峰这人，能力不算差，就是心性不定，总在很多事上拎不清。
尤其是和女人有关的。
漂亮姑娘一出现，钱峰的眼珠子就挪不开。
汪寒敲击键盘回复：[“我再跟你说一次，别总把心思放在女人身上，今天换个这个，明天撩个那个，看着风光，其实全是给以后埋坑，咱们这行，最容易栽在这种事上，哪天你真栽在女人的肚皮上，谁也救不了你，这么多年的打拼就全白费了晓得吗。”]
接着又发：[“其实我现在也没把握能签下江阳，因为江阳和黄垒的关系很好，黄垒那档《向往的综艺》肯定不会放过江阳，和咱们的《火星情报局》是不同平台的，反正只要签下了，江阳这波热度是咱们的机会，也是你的机会，好好跟着干，把节目做好，比啥都强，珍惜点，别等失去了才后悔。”]
[“你放心，寒哥，这次我肯定说到做到，要是再犯糊涂，你怎么骂我都行！”]
[“行了，别光说不做，录节目时好好表现，用行动证明就行，有啥不懂的多问我，别自己瞎琢磨。”]
和钱峰聊完。
汪寒喝了口茶。
办公室的空调开着，出风口传来轻微的送风声。
窗外是台里的园区。
能瞥见几棵高大的树，叶子被阳光晒得发亮，有鸟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
汪寒拉开最下层的抽屉。
里面整齐码着一摞文件夹，标签写得很清楚。
是《火星情报局》嘉宾资料。
有预算申报。
很快抽出标着初级特工报价汇总的本子。
翻了几页，找赵露诗的名字。
赵露诗的报价单就夹在里面，顶上写着待复核。
也就是说，先前虽然答应江阳了，但实际上，赵露诗的名字压根就没有报上去。
随时可能否决掉。
因为受邀来这档综艺的初级特工，基本都有点名气，没有素人。
不缺赵露诗这一个。
这报价单是节目组艺人统筹组前几天送来的。
老规矩，一式三份。
一份给制片人存档，一份留统筹组备案，还有一份特意送到他这里，让他从节目效果角度把关。
当时他扫了一眼就放抽屉里了，没太在意。
这会才重视起来。
报价单做得规规矩矩，是行业通用的，表格里列得明明白白。
艺人姓名：赵露诗。
身份：《火星情报局》初级特工。
金额：4000元/期。
服务内容：包含 12期正片录制，相关宣传活动，含异地差旅。
申报备注：无代表作，依托嘉宾江阳带动力，报价符合市场新人标准，可替换。
总的看下来。
四千元一期，就是正常价格。
因为这档综艺播出时，本身就会有庞大的曝光量，即便赵露诗是初级特工，镜头也不会少，甚至以后可以写进简历里。
表现得好的话，能有更多的镜头。
很多素人倒贴钱也进不来，除非带资进组，给节目拉来商务，像江阳这样。
毫无疑问，江阳一会儿发来的报价单，肯定会提高赵露诗的片酬，毕竟赵露诗是江阳的人。
“江阳会提高到多少呢，只要是每期两万以内，我就能拍板……”汪寒喃喃道。
两万元，钱不多。
一整季录制下来，就是24万，很多了。
而且，江阳带来的艺人数量，肯定不会少。
势必会把其他已经谈好的艺人挤掉。
还有就是，江阳会带哪些艺人上综艺，这很重要，节目组那边需要提前做相关安排。
带的艺人是走直爽敢言风格，或者是甜美可爱风格，还是安静内向风格，都会直接影响环节设计。
如果带的是不敢说话的艺人，那么特工爆料和犀利吐槽环节就会冷场。
带的是风格重复的艺人，观众容易审美疲劳。
节目组会根据艺人的特点，调整环节比重，精心设计，让艺人扬长避短。
而且镜头资源有限，需要明确分配清楚，否则就会出现该火的没镜头，不该火的占满屏的情况。
并且节目组还得安排人，提前核查艺人的过往黑料，或者有没有什么敏感言论，合约限制什么的。
主要是为了避免录制中出现艺人被扒黑料，违反合约类似的事件，从而影响整档节目。
同时，还得提前和艺人沟通言行底线。
哪些话题不能提，哪些环节可以放开玩，都得提前沟通好。
说白了就是。
江阳的身份转变，或直接，或间接的，把整挡节目的工作人员都影响了。
到现在，汪寒也不确定，因为江阳的哪些艺人加入，会导致哪些已经谈好，但是份量很轻的艺人，被剔除出这档综艺。
但这个数字既在他的决策权范围内，又能让江阳觉得有面子，还能给节目组留足缓冲。
手机震动一下。
收到江阳发来的消息。
是一份文档。
打开。
里面是江阳这次要带的，所有艺人的报价单。
汪寒滚动鼠标，先大概的看一眼人数，微微怔了怔，旋即蹙起眉头：“莫咯样搞子啰！怎么这么多人，跟我搞笑呢，他把我这档综艺，当成他公司团建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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