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日。

  夜里亥时,九门巡检衙门后堂,楚县公府管家门房兼侍卫胡凑合熟练的换上了一身浅粉齐胸襦裙。

  一旁,胸毛绕着他转了两圈,摇头道:“凑合,接连三晚毫无收获,问题一定出在你走路的姿势上。”

  “我走路姿势有什么问题?”

  “你走几步试试。”

  “走就走~”

  胡凑合梗着脖子迈出几步,雄赳赳气昂昂,活似要与人打仗一般。

  “停停停!”

  胸毛直拍大腿,嚷道:“谁家娘们儿这般走路?看老子示范。”

  说着,便扭动水桶腰,臃肿健硕的大臀画圈似的夸张一甩,翘起兰花指道:“要这般~喏,腰扭起来,屁股甩起来”

  “你他娘这屁股甩的跟打夯似得,还不如我呢!”

  胡凑合却对胸毛的悉心教导不以为意。

  两人正讨论间,丁岁安迈步入内,手里拿着两颗大馒头,无比自然的递给了胡凑合。

  “小爵爷,您让我扮女人这招行不通啊~”

  胡凑合接了馒头,凑到嘴边就是一口。

  “住嘴!谁他娘让你吃了!”

  丁岁安赶忙阻止,伸手从凑合手里将馒头夺回,二话不说,拉开他的浅粉襦裙领口,一左一右塞了进去。

  随即后撤两步,满意的点点头,“这才像嘛~”

  胡凑合低头一看,双手往上托了托,不自信道:“小爵爷,会不会显得有点大了?”

  丁岁安上下打量一番,嗤之以鼻,“这才多大?你见过大的么?没见识!”

  自打两天前的十八日夜里开始,身材矮瘦的胡凑合便被九门巡检衙门征召,参与了代号名为‘肉包子打狗’的行动。

  行动流程:由胡凑合扮女相,每夜子时专去那偏僻陋巷。

  行动目标:引蛇出洞,寻找忘川津老巢。

  而胡凑合自然是肉包子打狗行动中那个肉包子,他虽然身为平民,却极愿意为大吴的建设、天中的长治久安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

  这晚,他子时三刻出动。

  丁岁安等人乔装打扮,远远坠在后头,既不能被人看出来,还得保证凑合万一遇到色狼,他们能第一时间赶到。

  以免小胡管家真的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可.

  后半夜的丑时末。

  胸毛张嘴打了个呵欠,揉了揉通红双眼,远远望着明显已走累了的小胡,低声道:“头儿,您这主意好像不行啊.”

  确实不太行。

  三晚了,连个忘川津的毛都没见到。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法子就连西衙,关于忘川津的信息也寥寥无几。

  只知忘川津成员白日里都有正经营生,可能是更夫、货郎、路边乞丐、富户侍卫,可一旦到了夜里,他们摇身一变,就会变作善使各种迷药、骗术,拐带小娘、男童的拍花子。

  得手后便会匿于天中城地下纵横交错的甬道之中,再难寻觅踪迹。

  除了眼下这种钓鱼执法的笨法子,丁岁安倒也有别的手段寻找忘川津老巢瘟君幡,召唤灰鼠。

  以暗探暗。

  用最擅钻洞的老鼠,寻找藏匿于甬道的忘川津,最为合适。

  但这么做有个隐患,兰阳恶疫后,灰鼠听命于徐九溪,若动用灰鼠,她肯定会知晓此事。

  忘川津和临平郡王府关联颇深,临平郡王却又是国教投资的政治势力,届时很难确定徐九溪会是个什么态度。

  熬了大半个通宵,丁岁安意兴阑珊道:“收队吧。”

  廿一日。

  历经六日搜寻毫无结果,兴国公主亲自出面,请天中守一观主持碧虚道长以卜命之术推演凶吉,得出一个令所有人意外的结果。

  余睿妍还活着,但卦象中,其随行侍女、护卫似乎已遭不测。

  这么一来,余家更是发动所有力量继续搜索,誓要活见人、死见尸。

  当日晨午。

  “胸毛,我补一觉,没什么要紧事别来打扰。”

  丁岁安嘱咐一声,闩上值房房门,按照特定方位摆置了五谷,将两寸来长的青灰色瘟君幡插在稻谷之上。

  “坤元晦生,戊己通灵”

  少倾,一只一尺多长的灰色老鼠从墙角钻了出来。

  “吱吱~大爷,您唤小人?”

  “嗯”

  最终,丁岁安还是决定动用灰鼠。

  至于徐九溪会有何反应,到时再说吧。

  巳时正。

  ‘笃笃~’

  “头儿?”

  胸毛明明已得了‘没有要紧事别打扰’的嘱咐,却还是敲响了丁岁安的房门。

  “何事?”

  “王妃身边的晚絮娘子前来递话,说有紧要事。”

  “哦?”

  刚坐在椅子上假寐了一会儿的丁岁安起身开门,“怎回事?”

  “晚絮娘子说,天中府衙请了朝颜娘子前去问案。”

  “.”

  你他么的。

  丁岁安回身,套上了五品朱红官皮,脑海中忽地闪过一句话‘小心他借机寻你麻烦。’

  前几日,徐九溪曾莫名其妙说过这么一句。

  莫非,她说的‘借机’,便是这个?

  可那天是五月十五夜里,余睿妍失踪一事还尚未传开,她若指的是此事,说明已提前知晓了。

  胸毛见丁岁安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住,还以为后者太过紧张了,忙道:“头儿,莫着急,王妃已先行赶去了府衙。”

  嗯,因为兴国的关系,如今林寒酥在那帮皇嗣面前,可比丁岁安有面子。

  有她在,朝颜就没什么问题。

  “胸毛,备马。”

  丁岁安暂时将徐九溪之事放在了一旁。

  巳时二刻。

  丁岁安赶到天中府衙,进了衙门二堂,先松了一口气。

  正中官椅之上,陈竑一身蟒袍端坐。

  乐阳王世子韩敬汝坐在下首右侧。

  同样一身宫装的林寒酥坐在左侧客座,就连朝颜也有座位。

  看起来,陈竑还没到丧心病狂、直接将朝颜当成嫌犯的程度.那样的话,两人可就是不死不休了。

  “见过郡王、见过王妃。”

  丁岁安依礼拱手,林寒酥面色淡淡,坐在椅子上微微一欠身,便算是回礼了。

  一看两人就不熟。

  上首的陈竑笑呵呵一句,“楚县公请坐。”随即向韩敬汝递了一眼,后者当即拱手道:“楚县公应当知晓,近来天中发生了一桩大事,王爷便请贵府女眷前来,询问一二,不想竟惊动了楚县公。”

  这话说的,好像丁岁安小题大做一般。

  丁岁安没坐,依旧立在堂中,也没看接话的韩敬汝,反而继续望着正位的陈竑,目光清冽,“下官确实听闻了贵女失踪一事,但我府女眷与此案有何关联?”

  陈竑呵呵一笑,再看韩敬汝一眼。

  后者马上道:“呵呵,王爷并非说贵府女眷与此案有关,楚县公不要紧张,清者自清。”

  ‘不要紧张、清者自清’,你指桑骂槐谁啊?

  丁岁安终于看了韩敬汝一眼,然后转头,盯着陈竑道:“郡王乃天中府尹,询案问事乃职责所在,只是不知这位”丁岁安抬手一指,指向韩敬汝,“不知喋喋不休的这位,在府衙担任何职?他为何屡屡越俎代庖?”

  “.”

  “.”

  韩敬汝面色一红。

  他八面玲珑,不管在谁面前都有几分薄面,从未被人这般羞辱。

  但丁岁安的话,确实无可指摘.就算他韩敬汝是陈竑的文胆、智囊、妹夫,但这些又不是真正的职务。

  较真来说,你一个闲散世子,确实没资格在天中府衙逼逼赖赖。

  陈竑见丁岁安朝韩敬汝开炮,面色不由一沉,“楚县公,你府女眷月初曾与余家小娘在公主府发生冲突,此事人尽皆知,本王请她前来问话,难道不该?”

  “该,郡王问吧。”

  丁岁安和林寒酥微不可察的对视一眼,已放下心来。

  他之所以搞的韩敬汝下不来台,并非意气用事.陈竑这个草包,不足为虑。

  只要堵住韩敬汝这个嘴替的嘴,单凭陈竑,搞不出什么设套构陷的高深话术。

  急着为妹夫出气的陈竑当即道:“丁氏,本王问你,五月十五傍晚、夜里,你在哪儿?”

  他瞧着朝颜一个小丫头模样,特意摆出一副威严面孔。

  可朝颜哪吃他这一套,当即道:“那日,我住在城西别业,十五、十六两日都没离地方。”

  “谁能证明?”

  陈竑话音刚落,一直没有开口的林寒酥淡淡道:“我能证明。”

  “.”

  陈竑闻言,看向了面红耳赤、尤未平静的韩敬汝,见他没表示,陈竑的口吻先软了三分,肥腻面庞上也不自觉带了笑容,“并非本王不信王妃,但大案当前,本王不得不多问一句,当晚王妃一直和丁氏在一起么?”

  “对,那晚我和她睡在一起。”

  林寒酥不疾不徐,却异常笃定。

  得.陈竑谋划了数日的妙计刚开口就面临夭折。

  依韩敬汝的设想,若朝颜说在家里,丁岁安、乃至楚县公府下人就算能为她作证,天中府衙也可以不加采信。

  毕竟,他们都是‘自己人’。

  但兰阳王妃横插一脚,这招就不管用了。

  陈竑憋得面色发红,不自觉又看向了韩敬汝,后者刚刚调整好心态,忽然福至心灵,脱口道:“楚县公,那十五日当晚,你又在哪儿?”

  上首,陈竑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诶!对啊,那丁氏既然不在楚县公府,丁岁安岂不是落了单?

  他肥腻面庞上顿时泛起红光,小眼睛灼灼发亮王妃能为丁氏作证,总不能还为丁岁安作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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