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边防整饬、火器储备、对蒙古各部的分化瓦解,这些事他当年也在做。

  但江源做得更细致、更有章法。

  这小子,确实比他强。

  礼部尚书许国接着出列。

  这是个老儒生,六十多岁,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说话慢条斯理的,每一句话都要引经据典。

  “陛下,明年是陛下登基的第三个年头,按照祖制,当加开恩科,以广纳贤才。”

  “臣请旨,明年春天在京师举行会试,取士三百人,充实各级官府。”

  江源没有立刻回答,转头看了江澈一眼。

  江澈端着茶杯喝茶,感受到儿子的目光,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

  “这是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江源点了点头,对许国道:“恩科可以开,但取士的人数,我觉得三百人少了。”

  “今年江南盐案和山东官场清洗,空出了不少位置,需要大量的人才填补。”

  “这样吧,取士五百人,其中三百人从科举中选拔,另外两百人从各地书院和实务部门推荐,既要有学问好的,也要有能做实事的。”

  许国一愣,有些犹豫:“陛下,两百人从书院和实务部门推荐,这……不合祖制啊。”

  “祖制是人定的。”

  江源的语气很平淡,但不容置疑,“朕需要的是能干事的人,不是只会写八股文的。这事就这么定了,礼部回去拟个章程出来。”

  许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江澈,又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道。

  “臣遵旨。”

  江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嘴角微微翘起。

  这小子,越来越有主意了。

  前面几个大臣奏完事,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儒出列了。

  此人四十出头,面白无须,长得斯斯文文的,戴着一顶乌纱帽,穿着绣有獬豸的官袍,看上去正气凛然。

  獬豸是传说中的神兽,能辨是非曲直,都察院的官袍上绣獬豸,取的就是这个意思。

  周延儒双手捧着笏板,深深鞠了一躬。

  “陛下,臣有本奏。”

  江源看了他一眼:“周爱卿有何事?”

  周延儒直起身,目光扫了一眼站在文官列中的一个人。

  “臣弹劾翰林院侍讲学士玉长运,妄议朝政,诽谤圣上,请求陛下将其下狱治罪,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安静了下来。

  翰林院侍讲学士玉长运,这个名字不少人都听过。

  此人是去年殿试的二甲传胪,文章写得极好,尤其是策论,言之有物,切中时弊,深得江源的赏识。

  后来被选入翰林院做侍讲学士,专门给皇帝讲经史。

  但这人有个毛病——嘴太直。

  他给江源讲《资治通鉴》,讲到唐太宗纳谏的故事,就要顺带说几句当今朝廷的得失。

  讲到汉文帝减赋税,也要评论几句现在的赋税政策。

  有时候说得对,有时候说得偏激,但总的来说,都是出于公心,没有私意。

  可周延儒不这么看。

  在周延儒眼里,玉长运就是个不识好歹的狂生。

  皇上待他不薄,他却不知感恩,整天在翰林院里发牢骚,说这不好那不对。

  这些话要是传出去,影响皇上的威信,岂不是大罪?

  更重要的是,玉长运前些日子在翰林院里跟几个同僚喝酒,喝多了说了几句话,被人传到了周延儒耳朵里。

  他说的是:“江南盐案杀了几十个人,流放了上百家,杀得倒是痛快,可杀完之后呢?那些空缺谁来填?那些被抄家的官员,他们的家人怎么办?杀人容易,治国难啊。”

  这话在周延儒听来,简直是胆大包天。

  江南盐案是皇上亲自定的案子,杀的人都是罪有应得。

  你玉长运说“杀得太重”,不就是说皇上心狠手辣吗?

  说“杀人容易治国难”,不就是说皇上只会杀人不会治国吗?

  这种话,不治罪还得了?

  江源听了周延儒的弹劾,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玉长运说了什么。

  事实上,那天的酒话早就有人报到宫里来了,暗卫连玉长运喝了几杯酒、说的是什么口气都查得一清二楚。

  但他没有动玉长运。

  不是因为不想动,而是因为——他觉得玉长运说的有道理。

  江南盐案确实杀得重,这是事实。

  那些官员的家属也确实可怜,这也是事实。杀人容易治国难,更是大实话。

  他是皇帝,不能因为别人说了实话就杀人。那不是明君,是暴君。

  可周延儒弹劾上来了,他也不能装作没看见。

  都察院的弹章,不管内容如何,皇帝都必须正面回应。这是规矩,也是他对都察院的尊重。

  江源正准备开口,坐在旁边的江澈先说话了。

  “周延儒,你说玉长运妄议朝政、诽谤圣上。朕问你,他妄议了什么?诽谤了什么?”

  声音不大,但太和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延儒一愣,没想到太上皇会突然开口。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江澈一眼,只见江澈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杯。

  就好像只是简单的问一嘴罢了。

  但周延儒不敢怠慢,开玩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你,那是给你脸,要是你回答的不满意,那就不是给不给脸的问题了。

  于是他连忙躬身答道:“回太上皇,玉长运在翰林院中与人饮酒,说江南盐案杀得太重,有伤天和,还说陛下应当‘以仁治国,少兴杀戮’。这些话,分明是在指责陛下的治国之策,其心可诛!”

  他说得义正词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引得不少大臣暗暗点头。

  江澈听完,没有发怒,反而笑了。

  他放下茶杯,慢悠悠地站起身,踱着步子走到周延儒面前。

  周延儒今年四十出头,在朝中算是少壮派。

  他出身名门,父亲是前朝的翰林,他自己也是科举正途出身,一路从知县做到御史,再到左都御史,仕途顺遂,前程似锦。

  他自以为揣摩圣意揣摩得很准。

  皇上杀贪官杀得痛快,肯定不喜欢听人说杀得重了。

  他弹劾玉长运,就是在替皇上出气,替朝廷正视听。

  可他忘了一件事。

  坐在他面前的这个穿着常服、翘着二郎腿的男人,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只会咬人的鹰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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