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文渊拄着拐杖出列,径直走到大殿中央,转身面向文官队列。

  “陛下!”

  严文渊举起笏板,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梁铮被捕时,喊的不是冤枉,不是饶命,而是要见陈侍郎!”

  此话一出口,在场的所有人顿时都有些意外。

  谁也没想到,严文渊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发难。

  要知道正常来说,一旦事情有了认罪的人,那么事情都会大概率的就接过去。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稳住朝堂上的局面。

  可现在,严文渊直接把话挑明,那就说明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决定。

  严文渊才不管这么多呢,既然已经说了他就打算要把事情完全说透!

  “一个钱庄东家,被捕时不喊冤不喊怕,偏偏要见礼部侍郎,这是为什么?”

  话落,他转身看向了陈昭,笏板指对方的鼻子怒喝。

  “顾敬堂供出的代持商船名单中,陈国公府名列第一!”

  “八条代持船,陈家占了三条。”

  “陈侍郎,你敢不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一句你对此毫不知情?”

  这话可以说是相当的犀利了,完全就是直接挑明了说你就是幕后之人!

  满殿目光齐刷刷转向陈昭。

  陈昭站在文官队列中,紫袍玉带,面色不改。

  大风大浪这么多年了,自然也是练就了一身的表演本事。

  他先整了整袖口,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到大殿中央。

  “陛下。”

  “严大人方才所言,句句诛心,却无一条确证。”

  “臣与梁铮相识,确有其事。”

  “可也仅仅认识而已,若这便算勾结,那六部之中与商贾有往来的官员,怕是数不胜数。”

  他顿了顿,转向严文渊。

  “至于顾敬堂的供词——严大人方才说顾敬堂供出了陈家。”

  “但臣想问严大人一句,一个走私白银、勾结叛党的商贾,在公堂上胡乱攀咬朝中大员以图减罪,这种事大夏律法中难道没有先例?”

  “仅凭商贾临死前的几句攀咬便定朝中大员的罪,此例一开,朝纲必乱。”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承认了与梁铮相识的事实,又把顾敬堂的供词全部打成了攀咬。

  他跪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语气从容得像是在礼部讲学。

  “陈侍郎说得有理。”

  勋贵队列中走出一个人,乃是安远侯韩济。

  “陛下,商贾重利轻义,被抓之后胡乱攀咬以求减罪,这种事自古有之。”

  “若仅凭几张口供便定朝中大员的罪。”

  “今日是陈侍郎,明日就可能是这殿上任何一个人。”

  这话说的就非常有水平了,完全就是把一个事情扑面而去。

  在跳出来另一个事情。

  只要是站在这里的,就得入场。

  毕竟胡乱攀咬这个事情说不定回头就会落到自己身上。

  今天能定下陈昭的罪,那么明天就有可能是自己。

  “臣附议。”

  又一个人出列,兵部郎中孙辅,他的正妻是陈昭的堂妹。

  更重要的是,虽然他没有拿好处,可是他的正妻时不时多出来的首饰。

  这就让他无法脱离,所以此刻他就算不站出来,那么清算的时候也少不了他。

  “暗卫查案自然要查,但供词只能做佐证,不能做铁证。”

  “若无物证,仅凭人证,此案便不能定。”

  作为兵部郎中,说出的话还是很有分量了。

  其他官员们听到之后也是纷纷点头。

  严文渊看着这些人的嘴脸,气的发抖,拐杖往金砖上一顿。

  “物证?你们要物证?”

  “梁铮的账册上陈府两字写了不下二十页,顾敬堂的账册上陈府二字同样触目皆是,这两本账册不是物证?”

  “两本账册上同一个陈府,难道是巧合?”

  明明东西都写到脸上了,可这些人居然如此不要脸!

  韩济面不改色,就好像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一样。

  “账册是商贾记的,笔在他们手里,他们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谁知道梁铮记账时是不是收了别人的银子,故意把别家的款子记在陈府名下?”

  “韩侯爷这话倒是提醒了臣。”

  孙辅也是立刻接过话头:“顾敬堂在天津港被截住时,船上装的是十二万两白银。他供出陈家,但那些银子上刻了陈字吗?”

  “没有。既然银子上没刻名字,他说是陈家的就是陈家的?”

  “万一是别家勋贵的银子,他故意攀咬陈家呢?”

  勋贵队列中有几个白发老国公虽未开口。

  但他们的目光一直沉甸甸地压在范绍安身上。

  那是几代人在朝堂上积攒下来的分量,不说话比说话更重。

  双方在大殿上僵住了。

  严文渊这边有供词和账册。

  但韩济和孙辅咬死一点,没有人亲眼看见陈昭下令。

  顾敬堂的供词可以翻,梁铮的账册可以辩。

  所以光凭这两样,不够。

  陈昭跪在中间,脸上的表情始终从容,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笑意。

  他等韩济和孙辅都说完了,才再次叩首。

  “陛下,臣不求严大人道歉,只求陛下一件事——请刑部拿出确凿物证。”

  “若有,臣甘愿伏法。若无,请还臣一个清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把球踢回给了刑部,同时暗示自己是被冤枉的。

  江源坐在龙椅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片刻之后,吵得不可开交的双方同时安静下来。

  江源转过头,对常安说了两个字。

  常安会意,上前一步,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厚卷宗,双手捧起,高声唱道:

  “宣——暗卫都指挥使赵羽进殿!”

  殿门被从外面推开。

  赵羽大步入殿,身上的暗卫指挥使官袍一丝不苟,腰间佩着那块暗金色的令牌。

  他手中捧着一摞文书,厚得像一块砖,径直走到大殿中央。

  在陈昭身侧三步处站定,单膝跪地。

  “臣赵羽,奉旨呈上暗卫所查陈昭勾结奸商、破坏新政、转移白银出境之全部物证。”

  陈昭转过头,看见赵羽手中那摞文书最上面那一页的笔迹时,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

  赵羽拿起第一份文件,展开举在手中。

  “此乃陈昭亲笔写给梁铮的密信,信上盖有陈国公府的私印。”

  “信的内容是催促梁铮速了结韩凌试种田之事,落款日期为腊月初九——正是梁铮在瑞丰茶庄七人密会之后第三天。”

  他把信呈上。常安接过去放在御案上。

  江源低头扫了一眼,对常安说:“念出来。”

  常安把信展开,高声念道:“梁东家台鉴:韩凌试种田之事,宜速不宜迟。”

  “虫害之法最为隐蔽,开春前务必办妥。此事若成,通宝号今年的汇差收益,陈家让你三个点。”

  落款是一个陈字,旁边盖着陈国公府的私印,朱红鲜明。

  满殿哗然。

  陈昭的脸白了一层,但他还跪得住。

  他叩了个头,声音依然平稳:“陛下,臣从未写过这封信。这信上的笔迹可以模仿,私印可以仿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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