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再次扫视下方众臣,一道让所有人都无法接受的旨意从他的口中缓缓道出。

  “从今日起!大夏再无世袭罔替之爵。”

  “所有勋贵封爵,降三级承袭。”

  “南洋贸易收归市舶司统一管辖。私设码头、私造船只者,以谋逆论处。”

  “这张图上的十七处私家码头和十二座私家船坞——全部收归朝廷。周鸿远。”

  周鸿远从兵部队列中出列。“臣在。”

  “这些码头的位置你记下来。回头戚振国的水师南下时,一处一处收。”

  “敢拦的,就打!明白吗?”

  “臣遵旨。”

  江源重新坐回龙椅。“退朝。”

  常安刚喊完退朝,文官队列里忽然走出一个人。

  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严文渊。他拄着拐杖走到大殿中央,朝江源深施一礼。

  “陛下,老臣今年七十有三,入朝四十八年,历经三朝。”

  “今日斗胆说一句话,陛下今日之决断,乃大夏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雷霆手段。老臣服了。”

  说完,他看着已经开始向着外门走的那些人朗声开口。

  “诸位同僚,你们还在怕什么?怕新政动了你们的利益?”

  “怕银监司断了你们的财路?看看陈家那三百多万两白银堆出来的下场!”

  “你们觉得,是命重要,还是银子重要?”

  江源很确定,这不是自己提前预备好的,但对方既然跳出了愿意做这把枪。

  那么他还是很乐意见得的!

  江源坐在龙椅上,看着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忽然想起父皇在枣树下说的话。

  他当时不太明白那句话的分量。

  现在他明白了。

  退朝之后,江源没有回乾清宫。

  他直接去了武英殿。

  江澈正站在枣树下浇水。

  他看见江源走进来,把木瓢放进桶里。

  “都审完了?”

  “审完了。”

  江澈嗯了一声,又拿起木瓢,往树根上浇了一瓢水。

  “父皇。”

  江源站在枣树下,沉默了一会儿。

  “儿臣今天在殿上说了句话,大夏再无世袭罔替之爵。”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儿臣心跳得厉害。”

  “怕了?”

  “不是怕。”江源摇摇头:“是觉得,这些话,本该是父皇来说的。”

  江澈转过身看着他。

  “这江山现在是你的,该你说的话,就得你说。”

  “你娘在慈宁宫听见今天早朝的消息,让人给你炖了盅参汤。回去喝了吧。”

  江源笑了一下,心里莫名的松开了一些。

  “儿臣遵旨。”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住了,回头看着江澈。

  “父皇,那张南洋贸易网络图,儿臣已经交给周鸿远了,戚振国的水师再过半个月就能到马六甲。”

  江澈点了点头,把木瓢放进桶里,拍了拍手上的泥。

  “去吧。”

  江源走出武英殿,甬道上的秋阳正好,照在琉璃瓦上,金灿灿的。

  他站在甬道上仰头看了一会儿天。

  三月的京城难得放晴,一行大雁从宫墙上飞过去,叫声又高又远。

  他忽然想起陈道衍在狱中画押时说的最后两个字,臣服。

  这两个字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

  陈道衍臣服的不是朝廷,不是律法,是他摆在陈府库房里那三口樟木箱子里的铁证。

  户部值房里,郑文渊面前的算盘珠子从早上拨到中午,没停过。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是户部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钱宏,你知道皇上今天在殿上说的那句话,分量有多重吗?”

  “哪句?”

  “大夏再无世袭罔替之爵。”

  郑文渊转过头看着他,“这句话,在所有朝代之中,没有一个皇帝敢说。”

  “皇上有太上皇在后面撑着。”

  “不止。”

  郑文渊端起茶杯:“太上皇给的是胆气,但做决定的是皇上自己。”

  …………

  谋逆案收尾后第三天,乾清宫。

  江源在偏殿召见了郑文渊和六部尚书。

  殿里没有太监,没有起居注官,连常安都退到了殿外。

  御案上摊着一张大幅黄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新政各项进度。

  银监司、平准仓、市舶税减免、甘薯推广、新式战船建造。

  郑文渊站在御案前,把那张黄纸从头看到尾,抬起头看着江源。

  “陛下,原定半年完成的事,您要压到一个月?”

  “一个月。”

  江源的手指在银监司那一栏上点了点。

  “银监司一个月内挂牌。泉州、广州、宁波三个港口的分局同时挂牌。”

  “章程你来拟,银子从抄没的三百万两里拨。”

  “人手不够,从户部和都察院抽调。哪个衙门不放人,直接报朕。”

  郑文渊没再问为什么。

  他见过陈府库房里那堆积如山的银箱,也见过那卷画满红圈的《南洋勋贵贸易网络图》。

  现在网破了,但窟窿还在。

  如果不趁热打铁,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回过神来,窟窿还会有人补。

  秦牧开口了:“陛下,兵部这边有个难处,戚振国的水师正在马六甲收拢勋贵的私家码头,但那些码头上还泊着十几条没来得及撤走的私船。”

  “船上的人和货怎么处置?”

  “船收归水师,货充公。人——查清楚身份再定。”

  “如果是被勋贵胁迫的船工,遣散回乡。如果是勋贵的死忠,按谋逆从犯论处。”

  江源转向周鸿远:“新式战船的图纸在泉州船厂压了两个月了,什么时候能铺龙骨?”

  “鲁通说料已经备齐了,随时可以开工。但之前缺银子,造一条新式战船的造价是旧式福船的三倍——”

  “现在不缺了。”

  郑文渊接过话头,“抄没的三百一十二万两白银里,兵部可以支取三十万两用于新式战船建造。户部今天就能批。”

  周鸿远愣了一下,随即抱拳:

  “那臣明天就发文给泉州船厂,让鲁通同时铺三条新式战船的龙骨。”

  范绍安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秦牧和周鸿远都退回去之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陛下,刑部这边还有个事,梁铮、马守成、顾敬堂这三个案犯,按律该秋后处决。”

  “但顾敬堂在狱中又供出了几个名字,涉及一些还没浮出来的小勋贵和散落在各州府的地方粮商。

  “臣请旨,是继续追查,还是就此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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