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丘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拱起的双手。

  心中那股悲凉且敬畏的情绪依然填满胸腔,不断激荡,可这情绪的源头,却被生生地掐断了。

  这种感觉太荒谬了。

  一个人正悲恸到极点,却在下一瞬突然忘记了自己为何而悲恸。

  孔丘眉头紧锁,这种认知上的巨大割裂感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他不是凡夫俗子,他是名满天下的圣贤,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生出这种魂不附体的错觉?

  “嗡——”

  孔丘那苍老而佝偻的躯体内,一股磅礴的无形之气忽然自发地运转起来。

  那是他十四年周游列国,广收三千门徒所积攒下的人道功德,是他知其不可而为之,胸中养就的那口浩然正气!

  大道要抹平那个人的痕迹,将其归于绝对的虚无。

  而孔丘身上这股源自天下读书人,源自亿万黎民教化的人道气运,却在这一刻化作了夜海中的一座灯塔,本能地护住了主人的心智,死死地抵御着那股抹除一切的大道伟力。

  在两股力量无声而剧烈的碰撞下,孔丘识海深处那层厚重的迷雾,终于被勉强撕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

  透过这道裂缝,孔丘隐隐约约捕捉到了一抹残影。

  他看不真切。

  那不是具体的面容,也不是清晰的名字,甚至连声音都听不到。

  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磨砂琉璃,只能勉强看到一个穿着破旧衣袍,在漫天风雪与泥泞中艰难跋涉的模糊背影。

  可即便只是一道看不清的轮廓,孔丘那被功德护住的灵智,却极其笃定地向他传达了一个信息。

  曾经,有这样一件事真真切切地发生过!

  曾经,有这样一个模糊的人影,在这九州大地上,默默做下了一桩震烁古今的大功德!

  “丘在想一个人......一个做了大功德的人......可是,丘在想谁?”

  “来人!子路!子贡!颜回......不,颜回已经不在了......”

  孔丘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灵堂,对着院子里正在收拾车马的弟子们大声呼喊。

  子路和子贡见夫子神色这般惊惶,以为是悲伤过度,连忙扔下手里的活计,飞奔过来搀扶。

  “先生!先生您怎么了?可是因为师母之事伤了心神?”

  子贡细心,连忙用袖子去替孔丘擦汗。

  孔丘一把反抓住子贡的手腕,那力道之大,竟让子贡感到一阵生疼。

  “赐!由!你们快想想!”

  孔丘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从容不迫。

  “四十年前,在洛邑!在周室的守藏室里!”

  “除了那位倒骑青牛的老耳先生......还有一个......应该是个道人!一个扫地的道人!”

  “你们记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他长什么模样?!”

  子路和子贡被孔丘这连珠炮般的质问问得一头雾水。

  两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大大的疑惑。

  子路挠了挠那乱糟糟的络腮胡,扯着大嗓门说道:

  “先生,您是不是记岔了?”

  “当年在洛邑,陪您进守藏室的就是弟子啊。”

  “那地方冷清得连个鬼影都没有,除了那个一天到晚躺在树底下睡大觉的柱下史老聃,哪里还有什么扫地的道人?”

  “先生,您定是这些日子操劳国事,又逢师母仙逝,心力交瘁,生了幻觉了。”

  “幻觉?”

  孔丘怔住了。

  不对!

  这不对!

  四十年!

  仅仅才过了四十年啊!

  孔丘猛地推开两个弟子,大步冲向那堆刚刚装好的行囊。

  他像疯了一样,把那些竹简一卷一卷地翻开,在一堆乱简中疯狂地寻找。

  “书呢?他的著作呢?”

  “他写了那么多的农书,医书,工书,就算他的人不在了,他的书一定还留在各地的村落里,留在那些铁匠铺和医馆里!”

  “子贡!”

  孔丘转过头,双目赤红地盯着自己这个最会做生意,人脉最广的弟子。

  “你立刻派人!用你商队所有的暗线,去卫国的市井,去齐国的农庄,去秦国的铁炉旁!”

  “去给我找!找那些书!找那个教他们手艺的人的名字!”

  “丘不信,一个为天下立下如此大功德的人,会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子贡从未见过夫子如此执拗甚至近乎疯癫的模样。

  他不敢有违,当即领命,连夜派出了手下最精明干练的弟子和伙计,四散打听。

  接下来的半个月。

  孔丘没有急着起程回鲁国。

  他把自己关在客舍的房间里,终日不食不寝。

  他在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能证明自己没有疯,证明那个伟大的灵魂确确实实存在过的答案。

  终于。

  半个月后,派出去的弟子们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子贡手里捧着几卷刚刚从民间收集来的粗糙竹简和拓印的布帛,步履沉重地走进了孔丘的房间。

  孔丘枯坐在案几后,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死死地盯着门口。

  “如何?”

  子贡叹了口气,将那几卷东西轻轻放在案几上,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先生......”

  “弟子无能。”

  “弟子派人寻访了五国七十二城,问遍了最老的铁匠,最懂行的老农,最资深的游医。”

  “结果呢?”

  “结果正如弟子先前所言......”

  子贡苦涩地摇了摇头。

  “那打铁的风箱,种地的轮作之法,沸水煮布的医理,确实在各地都有流传,并且救活了无数人。可是......”

  “当问及这些法子是谁教的,所有人都茫然不知。”

  “他们有的说是山里的精怪托梦,有的说是祖先显灵,更多的人,只当这是天地间本来就有的常理,就像日升月落一样自然。”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

  孔丘忽然想起了那个倒骑青牛的李耳先生,在清晨的薄雾中对他说过的话。

  “你忘了他,说明他走在正道上。”

  孔丘缓缓地站起身,推开窗户,望向洛邑的方向。

  初冬的寒风夹杂着细雪,吹拂在他苍老的脸上。

  除了他对那个不知道叫什么的人还有一丁点的印象,整个大周天下,好像全把那个人忘掉了。

  随即,孔夫子笑了。

  “既然如此,那便当这个人就不存在吧。”

  “咱们回鲁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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