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确实是一个根本无法回答的绝命题。

  因为它不仅是在问一个凡人的生死存亡,更是在无情地拷问这漫天仙佛修道亿万年所坚守的终极意义。

  什么是有?

  什么又是无?

  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三界众生,无论是餐霞饮露的仙人,还是普度众生的佛陀,他们所求的大道,归根结底都是一个“有”字。

  吸纳天地灵气,是为了“有”无尽的法力。

  度过三灾九难,是为了“有”不朽的金身。

  立下道统教派,是为了“有”传承的香火。

  甚至将真灵寄托于天道,封神拜将,也是为了让自己的名字在这浩瀚的洪荒岁月中“有”一个永远无法被抹除的位置。

  在神仙的认知里,存在必须伴随着痕迹。

  有庙宇,有信徒,有尊号,有长生,这才叫存在。

  如果一个人连名字都被岁月磨平,连记忆都被天道格式化,那他就是灰飞烟灭,是修道者眼中最恐惧的万劫不复。

  可是,三生镜里的那个凡人。

  他将自己推入了一个绝对的无之境地。

  没有留下道统,没有留下名讳,甚至没有在任何一个受恩者的脑海中留下面容的轮廓。

  他被大道洗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

  但同时,他又拥有了一切。

  他化作了中原大地上最深的一犁冻土,化作了江南水乡里抵御瘟疫的一缕艾香,化作了寒冬腊月里穷苦人家御寒的一根麻线,甚至化作了那位万世师表心中虽不可名状,却坚如磐石的济世宏愿。

  他散去了自己形体与名字的有,却将自己的道,融进了这天下苍生世世代代繁衍生息的无处不在之中。

  这让天庭的众仙如何回答?

  若回答他存有,那便等于承认了,这漫天神佛亿万年来对金身,对香火,对长生,对神位的狂热追求,不过是一场落了下乘的自私痴妄。

  如果连名字和肉身都消散了才叫真正的大长生,那他们这些端坐在凌霄宝殿和九品莲台之上,享受着世人膜拜的仙佛,又算是什么?

  是一群被执念困住的囚徒吗?

  承认他的“有”,就是扒光了神仙们超脱凡俗的华丽外衣,将他们引以为傲的仙道贬低进了尘埃。

  是一件扰乱道心的事。

  一旦道心乱了,以后再难存进。

  可若回答他虚无,又该如何解释那正大光明地运转在九州大地上,庇护着亿万黎民的人道气运?

  又该如何面对那虽然没有名字,却实实在在让凡人从茹毛饮血走向文明的伟大功德?

  否认他,就是否认了道的本身,更是闭着眼睛不愿承认一个凡人做到了连圣人都难以企及的无私。

  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

  所以,天庭沉默了。

  就在这漫天神佛皆被道祖一问震得哑口无言之际。

  凌霄宝殿之外,那杀机四伏的斩仙台上。

  阴风惨惨,雷云低垂。

  四口诛仙剑悬浮在半空,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红芒。

  那根冰冷的斩仙铜柱上,被拇指粗细的捆仙索死死缚住的陆凡,原本紧闭的双眼,在此刻,终于极其隐蔽地,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

  “呼......”

  在这个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动静的绝地,陆凡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极其微弱地,长长舒出了一口气。

  如释重负的叹息。

  “娘的......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陆凡在心底暗暗爆了句粗口,那张因为剧痛和虚弱而苍白如纸的脸上,虽然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内心,此刻却已经是狂风骤雨,大汗淋漓!

  太惊险了!

  真的是太惊险了!

  这是他所编辑的人生中,时间跨度最长的一次。

  他编造了女娲抟土造人的跟脚,编造了三光神水的续命,编造了和姜子牙的论道,甚至胆大包天到去碰瓷那两位最顶级的圣人。

  但是,系统并不是无所不能的许愿机。

  它有一个最基础,也是最致命的底层逻辑死线。

  【编写的人生经历,绝对不能与本世界广为人知、已成定局的真实历史发生重大冲突!】

  这是极其要命的规则。

  商末周初那段时间倒是非常好办。

  毕竟他基本上没怎么参与真实历史事件。

  和姜子牙的谈话,也完全不和任何人的认知冲突。

  毕竟,没人一整天盯着姜子牙的一举一动和谁接触。

  但在这洪荒三界的既定历史中,孔丘周游列国是铁案,老子西出函谷关留下五千言是铁案,春秋战国时期的生产力水平也是铁案。

  在众所周知的真实历史里,根本就没有提到有一个在守藏室待了六年的传奇人物!

  孔丘向老子问礼的时候,身边绝对没有一个叫陆凡的扫地道士在场!

  春秋时期的民间,也绝对没有一个叫陆凡的人,在到处传播双动风箱,轮作休耕,沸水消毒这些跨时代的知识!

  如果他强行在系统里写下:“陆凡教导了孔子,名扬天下,最后写出了奇书名垂青史。”

  系统绝对会瞬间报错!

  判定逻辑冲突,编辑失败!

  轻则一时冲突影响三生镜的画面。

  重的话,说不定直接就引起部分神仙的猜疑了!

  那等待他的,可能就真的是斩仙台上那一刀了。

  “幸好......幸好老子前世是个老书虫,网文看得多啊......”

  陆凡感受着锁骨处传来的剧痛,心里却升起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

  面对这个看似无解的死局,他硬生生想出了一个堪称天才的漏洞利用法。

  既然系统规定不能和真实历史冲突,那我就自己把一切可能会引发冲突的痕迹,给手动格式化掉!

  在传授了知识,点拨了孔丘之后,大限将至。

  而他所修行的道,让他选择散去一切因果,抹除一切痕迹,归于天地。

  逻辑完美闭环了。

  陆凡在心里忍不住想要为自己鼓掌。

  历史的走向没有改变,只是那历史的缝隙里,多了一个谁也记不住的无名英雄。

  他不知道这套充满玄学意味的自我抹杀补丁,能不能骗过系统那严苛的判定逻辑。

  这是一场豪赌,把命全压在了键盘上的豪赌。

  万幸。

  系统没有报错。

  人生编辑成功。

  又赢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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