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外。

  云海凝固成了冰原,漫天飞舞的雷光定格在半空。

  就连那刚才让漫天神佛束手无策,杀机毕露的诛仙四剑,此刻也乖巧地收敛了所有的戾气,静静地托着那个俊朗桀骜的青年道人。

  通天教主。

  这四个字重重地压在在场所有仙佛的心尖上。

  这位在封神一战中杀得三界胆寒,被道祖亲手喂下陨圣丹并幽禁于紫霄宫的绝代圣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真身降临了。

  他微微皱了皱眉。

  “唉......”

  “一千多年了吧......”

  通天教主轻声呢喃了一句。

  “紫霄宫里无日月,这闭门思过的日子久了,连这外面是个什么光景,都快忘干净了。”

  “贫道本以为,这几千年来,三界没了咱们这几个老骨头在上面压着,多少会显得有些冷清,有些寂寥。”

  “今日难得出来透口风。”

  “可这三界的变化,倒是真让贫道开眼啊。”

  “这红尘俗世,这九重天阙,越发的热闹了。”

  “当年在紫霄宫外,连个听道的席位都混不上的边缘门客,如今也敢披着金光,坐着莲台,在这九天之上称佛做祖了。”

  “当年那些只配在泥潭里打滚,见着贫道便要磕头如捣蒜的散流,如今也都穿上了紫气,一个个道貌岸然地在这里论生断死了。”

  通天教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还真是应了人间那句俗语。”

  “真龙潜于深渊,倒让这水坑里的泥鳅和王八,借着几分雨露,全都翻了身,霸了这水面的排面。”

  字字不带脏,句句如刀诛心!

  但是。

  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反驳。

  大阿罗汉不敢,四大菩萨不敢,燃灯不敢,连如来佛祖本人,也不敢!

  跟圣人辩经?跟通天教主讲理?

  人家连诛仙四剑都摆出来了,你若是多说半个字,迎来的绝不是什么辩论,而是直接让你身死道消的圣人一击!

  惹不起。

  是真的惹不起。

  广成子,南极仙翁等人更是面如土色,羞愤欲死。

  全场几千号神仙,从玉帝到如来,从准圣到天兵。

  没一个人敢吭声!

  没一个人敢反驳半个字!

  看着这群平日里威风八面的三界巨头此刻无人敢搭茬,通天教主眼底的嘲弄一闪而过,便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了。

  他低下了头。

  视线落在了正下方,那黑压压跪倒了一地,泣不成声的截教众神身上。

  赵公明,三霄,金灵圣母,闻仲......

  这些昔日金鳌岛上鲜衣怒马,大口吃酒大口吃肉的徒弟们,如今一个个穿着天庭那拘束死板的官服,身不由己地跪在这里。

  连抬起头看一眼师尊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不仅是激动,更是羞愧。

  他们觉得,自己这幅在天庭寄人篱下,做小伏低的模样,给师尊丢了天大的脸。

  通天教主眼中那股化不开的高冷与桀骜,在这一刻,倏然散去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待自家犯了错却又吃尽了苦头的孩子的无奈与温和。

  通天来到赵公明的身前。

  “行了。”

  他随意地踢了踢赵公明的肩膀。

  “多大岁数的人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也不怕底下那些星官看了笑话。”

  没等赵公明反应过来,通天又看向了旁边的三霄和金灵圣母。

  “都起来吧。”

  “别跪着了。你们现在吃的是这凌霄宝殿的俸禄,当的是人家天庭的差。”

  “这般跪我这紫霄宫出来的罪人,回头该有人去告状,说你们结党营私,有谋逆之心了。”

  “师尊!”

  云霄仙子抬起头,那张清丽脱俗的脸上早已泪眼婆娑,她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怎么起?

  怎么敢起?

  封神一败,万仙阵破,截教道统在他们这些弟子手里毁于一旦,他们哪有颜面站在这位师尊面前?

  “弟子不孝!弟子们给您丢脸了!”

  “咱们没能护住截教的道统啊!咱们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无颜面对师尊!”

  通天教主看着这群固执的弟子,轻轻叹了口气。

  “当年那场大劫,是定数。周室当兴,商汤当灭,这是天道。”

  “为师当年护短心切,逆天而为,布下恶阵,这劫数,我担了。你们入了封神榜,受制于打神鞭,这苦楚,你们也受了。”

  “因果已了,恩怨已销。”

  “为师不怨你们当初法力不济,你们也莫要再纠结于过往的败局。”

  “既然上了天庭的名册,那就好好干你们的活。”

  “把腰杆子给为师挺直了!”

  “我截教的弟子,哪怕只剩下一缕残魂,骨头也不能软!”

  “都给我站起来!”

  “弟子遵命!”

  赵公明猛地抹了一把眼泪,骨碌一下爬了起来,身子挺得笔直,宛如一杆标枪。

  三霄娘娘,金灵圣母,闻太师等人也齐齐起身。

  虽然眼中依然含泪,但那被压抑了数千年的精气神,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复苏了!

  看到这一幕,远处的那些大能们心中皆是五味杂陈。

  通天不讲理归不讲理,但他对自家弟子的这份真性情,确确实实是阐教和佛门那等讲究森严等级的地方,永远也学不来的。

  安抚完了自家弟子,通天教主转过身。

  此时,终于有人忍不住要打破这要命的僵局了。

  玉皇大帝从九龙辇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如果自己这个天庭之主再不说话,今天这南天门的规矩就真的要碎一地了。

  他敢站出来,最大的仰仗,就是他那别人无法替代的特殊身份。

  他是昊天,是鸿钧道祖的童子!

  他不信脾气再爆的通天,敢一点面子都不给紫霄宫里的那位!

  玉帝整理了一下九章法服,迈开步子,主动向着通天教主迎了上去。

  走到距离通天三丈远的地方,玉皇大帝停下了脚步。

  “昊天,见过通天师兄。”

  “昔年紫霄宫一别,岁月轮转。今日得见师兄圣颜,实乃三界之幸。”

  一句话,直接把距离拉回了无数个元会之前的紫霄宫。

  通天教主看着眼前这位浑身上下透着无上威严的三界主宰,微微挑了挑剑眉。

  “到底是做过天帝的人了,这身龙袍穿在你身上,比当年倒是顺眼了许多。”

  “你放心。”

  “我今天破了规矩下界,不是来寻你这天庭晦气的。”

  通天教主瞥了一眼那浩大的凌霄宝殿。

  “这新天庭立规矩的时候,我虽被关在紫霄宫里没能瞧见。”

  “但这既然是老师的意思,是你凭本事坐稳的龙椅,我自然认这个理。”

  “你能把我那些个不争气的徒弟管教得服服帖帖,让他们在这各部当差干活,这洪荒大体上也没出什么乱子。你这天帝,做得不错。”

  玉帝闻言,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能开玩笑,说明不是来砸场子的!

  玉帝微笑着回道:“师兄见笑了。昊天能有今日,全赖道祖栽培,在此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替天道看着这三界的规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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