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提圣人微微颔首。

  目光从灵山那一众恭顺的佛陀菩萨身上移开,转而看向了不远处的角落。

  在那儿,齐天大圣孙悟空正扛着金箍棒,一双火眼金睛滴溜溜地在灵山众人脸上扫来扫去,嘴角还挂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

  “悟空。”

  准提圣人开了口。

  “你过来。”

  孙悟空闻言,立刻收了脸上的戏谑。

  他把金箍棒随手往耳朵里一塞,快步走到了准提圣人的面前。

  “师父,您叫俺。”

  准提圣人垂下眼皮,打量着这个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徒弟。

  他轻轻摇了摇头。

  要解决今天陆凡和佛门的矛盾,还有一件事的平。

  平一件在此之前,闹得几乎要不可收拾的恶心事。

  也就是在陆凡刚刚被押上这斩仙台,佛门正咄咄逼人,非要将他处于极刑的那个当口。

  孙悟空见佛门执意要杀自己的师弟,那暴脾气哪里按捺得住?

  他根本不管什么天庭法度,也不管你灵山来了多少菩萨罗汉,直接掣出金箍棒,迎风便长,当场就要劫法场!

  而拦在他面前的。

  不是别人。

  正是过去佛祖,燃灯!

  燃灯古佛当时心系西方大兴,又仗着自己昔年紫霄宫中客的辈分,加上手握二十四颗定海神珠化作的佛光,本欲以绝对的威压,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猴子给镇压下去。

  在他看来,孙悟空就算成了斗战胜佛,也不过是个修行千年的后辈。

  他燃灯成道时,这猴子还是个石头呢!

  可谁曾想。

  打出了真火的孙悟空,根本没有半点留手的意思。

  短短几十个回合。

  燃灯古佛被打得节节败退。

  这梁子,结得太深了。

  “悟空啊。”

  “你如今也是得了正果,在灵山坐了斗战胜佛的莲台。”

  “大小也算是个佛门中人。”

  “可你这脾气,怎么还是这般不分场合,不知轻重?”

  老者的语气平和,听不出多少责备的意思。

  “燃灯古佛,乃是灵山过去世尊。”

  “你不管有理无理,在这南天门外,当着天庭众仙的面,怎么能直接就打他呢?”

  “这成何体统?”

  “你这般行事,是不把灵山的规矩放在眼里,还是觉得你自己这齐天大圣的名头,已经大到可以无视道统尊卑了?”

  孙悟空抓了抓耳朵,有些尴尬地撇了撇嘴。

  他当然知道自己刚才冲动了。

  但让他给这帮虚伪的和尚低头认错,他心里又实在是一百个不乐意。

  “师父......俺老孙那不是......那不是看他们想害师弟,一时急了眼嘛。”

  孙悟空嘟囔着,声音越说越小。

  “急了眼,就能乱了章法?”

  准提圣人摇了摇头,然后转过身,面向燃灯古佛。

  “燃灯。”

  被圣人点名,燃灯古佛心中微微一紧,赶紧双手合十,微微倾身。

  “圣人有何吩咐?”

  准提圣人看着他,淡淡地说道:

  “之前老头子我隐隐约约听人念叨。”

  “说是我这不成器的猴儿,之前在这刑台底下,跟你动了手?”

  “还说他下手没轻没重,不仅坏了你的护体佛光,还让你这做长辈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吃了不少苦头?”

  这话一出。

  全场安静。

  谁也没想到,准提圣人会在这个时候,突然翻起这笔刚发生没多久的旧账。

  当时的杀局,确实一触即发。

  只不过后来局势反转得太快,这茬子事,大家都选择性地遗忘了。

  虾仁猪心啊。

  玉帝坐在龙椅上,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抽。

  广成子更是直接低下头,生怕自己脸上的笑意被佛门的人瞧见。

  燃灯古佛的那张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

  他干瘪的腮帮子剧烈地咬紧,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难堪与屈辱。

  但他能发火吗?

  他敢发火吗?

  “阿弥陀佛......”

  “回圣人。”

  “贫僧当时,确实动了无明火。”

  “陆凡造下屠寺恶业,当时因果未明,贫僧身为过去佛,需护持灵山威严,护持佛法度化之规。”

  “大圣重情重义,为护其师弟,一时关心则乱。”

  “贫僧本欲以佛法规劝,怎奈大圣性情刚烈,一时未曾收住手段。”

  “些许斗法,论道切磋而已。贫僧......并未放在心上。”

  他说得不卑不亢。

  作为佛门昔日的掌舵人,他在那一刻的立场,没有任何问题。

  孙悟空在旁边听了,顿时不乐意了。

  他冷哼了一声,梗着脖子反驳:

  “老和尚,你少在这儿避重就轻!”

  “什么叫护持灵山威严?”

  “俺老孙当时就说了,这事儿没查清楚之前,谁也别想动他半根汗毛!”

  “你倒好,拿着那套冠冕堂皇的词儿,非要定个死罪。”

  “俺老孙要是晚站出来一步,俺这师弟的脑袋怕是早就搬家了!”

  “我不管什么威严不威严,他是我师弟,你要动他,就得先过俺老孙这根棒子!”

  一佛一猴,虽然没有大声争吵。

  但那股子谁也不服谁的劲头,依然在这言语间碰撞得噼啪作响。

  “行了。”

  准提圣人轻轻敲了一下藤杖。

  只这两个字,就将那隐隐升起的火药味,压得干干净净。

  老者看了看燃灯,又看了看孙悟空。

  “都是成佛作祖,在灵山受了果位的人了。”

  “一个是过去佛,一个是斗战胜佛。”

  “在这凌霄宝殿的门前,为了点没查清楚的因果,撸胳膊挽袖子,像市井泼皮一样准备厮打。”

  “这若是真打起来,你们是想让道门的诸位同道,在这里看灵山的笑话吗?”

  这话一出。

  不仅是燃灯和悟空,就连如来佛祖,眼睑也微微垂下。

  圣人这是在敲打他们。

  同室操戈,最是大忌。

  “燃灯。”

  准提圣人没有去数落孙悟空,而是将目光,完全定格在了燃灯古佛的身上。

  “悟空他天性顽劣,行事向来只凭一股子直性子,不懂那些个弯弯绕绕的规矩和隐忍。”

  “他看重他那师弟,见他受苦,心里着急,这棒子抡起来自然是不认人的。”

  “你成道早,紫霄宫里听过道,算起来也是这三界里骨灰级别的老前辈了。”

  “你跟他一个后辈置气,甚至动了真火要镇压他。”

  “这若是传出去,旁人只会说你燃灯古佛没有肚量,容不下小辈的莽撞。”

  “你方才也说了。灵山不觉得委屈,灵山愿意体谅这人道的大功德。”

  “既然这陆凡的因果,这屠寺的旧账,在灵山这边已经翻了篇。”

  “那这本就是建立在旧账之上的意气之争。”

  “是不是,也该平一平了?”

  这话,说得太重了,也太偏心了!

  明明是孙悟空先动手,明明是孙悟空把燃灯打得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可在准提圣人的嘴里,错的全成了燃灯!

  怪你不该跟晚辈计较,怪你没有肚量,甚至还怪你在外人面前丢了佛门的脸!

  完全无视了就在不久前孙悟空用棍子怼着燃灯脸大骂的事情!

  燃灯的心,在这一刻,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堂堂过去佛祖的尊位。

  当年在阐教也是副教主的身份。

  在这漫天神佛,三清弟子,甚至是玉皇大帝的注视下。

  要他去向一只后辈猴子低头赔不是?

  这面皮,还要不要了?

  可是,他能怎么回?

  反驳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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