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李玄失其躯壳,无形魄可依,情急之下,只得施借屍还魂」之法,不想竟穿到至贱乞丐身上。

  原是魁伟隐士,得道高人,如今竟成这幅模样,此中落差,让李玄如何能接受。

  他不顾大日当空,欲将元神跳出,却听身後有声传来。

  「草脊茅檐,毁窗折柱,此室陋甚,何堪寄寓。」

  这四句话,皆言他如今形体丑陋,道出他的心声。

  李玄回头一看,原是曹空。

  但见其,只身独立,身着道袍,腰束丝绦,脚登云鞋,道气昂然,有出尘之姿,惊人之貌。

  两相对比之下,李玄更是自惭形秽,当即以手遮面,不欲与故人相见。

  李玄道:「道兄莫要望我,此身甚贱,怎敢污道兄法眼,待我脱了臭壳,再来拜道兄「」

  O

  说着,元神便要一跳。

  曹空见状,吓了一跳,忙去制止,喝道:「定。」

  顿时间,李玄觉自己的元神被锁在躯壳之内,无法再出。

  他眼神惊悚的望着曹空,这是拘神之法吧,可问题是,他是散仙,不是神只,这都能拘?

  这位道兄的道行,似乎也太不讲道理了。

  遂见李玄长叹道:「道兄何必阻我,我如今腿病面丑,身份低贱,方才你那句话亦道出我的处境,莫要阻我,由我去吧。」

  曹空道:「道友,你已失躯壳,如若再施术法跳出,日後恐无大道之机,还请三思,再者,陋室虽难居,可我曾闻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故敢问道友志向是美姿容还是大道。」

  李玄掩面道:「我自幼尝过人间富贵,功名於我何加焉,此生所求,唯大道也。

  曹空见李玄语气松动,心中也喜,不过他也知,非他真有劝人之功。

  实乃李玄本就道心坚韧,只是初入这至贱之身,一时难以接受,如今道破利弊,李玄心中自有权衡。

  曹空见状,趁热打铁道:「既求大道,又何必因一副躯壳,舍了长生前路,道形不在於外表,而在於心。」

  李玄沉默,慢慢的,将掩面的手放了下来,可又悬於半空,似在纠结。

  是舍还是留。

  若留,日後恐只能顶着这幅臭壳,受他人冷眼。

  可如若今天他真舍了这幅躯壳,日後恐只能行鬼仙之道,断天仙之路。

  半响之後,那掩面的手终於放下,只是目光尚不坚定。

  他长叹一声:「罢,罢,罢,这是天意,不可有违。」

  说着,李玄又振奋精神,忽问道:「还不知道兄为何来寻我。」

  曹空笑道:「乃因太上师伯算出道友有劫,故命我跟随,这一路来,我见道友虽失躯壳,可未曾失本心,宁愿借屍还魂,也不愿夺舍凡人,令人佩服,依我来看,道友虽形体有瑕,可德行无暇,诚为人间至美,日後只要功夫圆满,便是异相真仙,合该为天下异相之人表率,令其知前方有路,便是低贱之身,当知仙道贵生,无量度人,亦可成仙。」

  异相····真仙吗?

  一番话下来,本就处於心神动荡之际的李玄浑身颤栗,觉曹空懂他。

  只见他努力站直,身子一高一低,真心诚意的施礼而拜:「诚感道友点拨之恩,李玄牢记於心。

  曹空不顾李玄身子污浊,双手将其扶起,道:「非我之功,实乃道友一心向道。」

  说着,曹空将太上老君给的三个物件拿出,道:「此为太上师伯所赠之物,金箍束你乱发,铁拐拄你跛足,葫芦中装有灵丹妙药,愿道友日後行於世间,行善积德,假以时日,定可功行圆满,为异相真仙。」

  李玄郑重将金箍带在自己的头上,束住乱发,又背上葫芦,拄上铁拐,以清水洗自身之垢。

  又用双手揉眼,使得两眼如环。

  这因他借他人躯壳,可谓元神入新屋,而用双手揉眼,乃因眼为神光外露之处。

  故他需收摄心神,关闭外视,向内关照,方可令神不外驰,魂不内荡。

  做罢一切,他看水面上的自己,蓬头虬髯,巨眼坦腹,虽丑恶异常,却也非先前难以接受。

  看着看着,水中恍惚间出现一魁伟之人面貌,英武非常,乃他原先之貌。

  一时间,李玄愣住,露出追忆之色,遂面上坚定,以铁拐打破水面,水面涟漪不断,那魁伟之人面貌不再。

  李玄闭上双眼,许久後方再睁开,水面倒映之人,已成如今面貌。

  他道:「昔日李玄,有志天仙,奈天意如此,不可为之,今之志向,愿成异相真仙,且以铁拐,明证我心。」

  曹空在旁,目有赞赏,果是不凡之人,但凡言明利,李玄自己就会做出最佳的选择。

  他拱手笑道:「李玄道友经此大起大落,有此觉悟,未来仙途,定是一片坦途。」

  李玄回首,施礼道:「昔日李玄,已然失去,日後我便以铁拐为名,道友唤我一句铁拐李即可。」

  曹空笑而应是。

  二人遂并肩而行,曹空问铁拐李今後欲如何,铁拐李一时哑然,他道:「我欲像以往一样,於深山中修行,却觉如果我要成就异相真仙,不能按照以往方式,道兄可有建议。」

  曹空笑道:「太上师伯既给道友三件宝物,想必有其用意,便以这葫芦来说,内有灵丹妙药,会不会意喻让道友救死扶伤,行善积德。」

  铁拐李心中一动,不由道:「确有此理,若如此,可这金箍···...」

  曹空笑道:「道友可知,上一个带金箍的是谁。」

  「道友说笑,整个大唐百姓谁不知道。」

  说着,铁拐李一愣,而後双眼骤然一亮:「道友的意思是,道祖予我金箍,是要让我和孙悟空一样,约束心猿意马,安定此心,故功成之时,便是得正果之时。」

  曹空双手一摊:「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理由。」

  铁拐李越听,越觉曹空说的有理,又不由自主道:「若是这般,那我这铁拐,恐是取借逆修行,云游天下」之理,如此,今後道路,倒是清晰了。」

  说完,铁拐李深吸一口气,面色庄重,双手环绕,对曹空施以大礼。

  「今日先经道友点拨,断轻生之念,又有道友指明前路,若日後成就异相真仙,皆道友之功,铁拐李在此拜谢了。」

  说着,深深一拜,曹空则连忙将其扶起,觉自己不知不觉间,与八仙的联系,是越来越深了。

  遂简说两三言後,便欲告辞,却闻有哭啼之声。

  此声一出,铁拐李顿时色变,不复淡然,曹空问缘故。

  铁拐李怒道:「竟是他,道兄,我如今落得如此下场,便是我这弟子所为,我施元神出窍之术,可离体七日,故和他说,若我七日未回,便将我的躯壳烧了,没想到他第六日便将我躯壳烧了,以至於我险些身消道陨。」

  曹空道:「竟是这般,若其是故意为之,当是逆徒,合该清算。」

  铁拐李怒色不变,一瘤一拐向前,遂竟见自己这逆徒,正在以白绫缠绕树干,似要上吊。

  一时间,他怒气略减,更多的是疑惑。

  他道:「不能让他如此死去,且问个明白。」

  说着,便一挥铁拐,杨子本欲上吊,可却被这一拐打的腿脚生疼,忍不住回首怒视。

  如今铁拐李换了容颜,杨子自是不知,他怒道:「你是何人,干嘛阻拦我去死。」

  铁拐李道:「小子,等会再死,我向你打听一个人,我被那人所害,与其有不共戴天之仇,你若告诉我那人在哪,也算是行善积德。」

  杨子一听,心想,竟如此凄惨,若帮了他,也算是临死前行善积德了。

  於是问那人是何姓名。

  铁拐李道:「这个不急,我想先听听,为什麽你要寻死。」

  杨子哭诉道:「我老母死去,我却没见到她最後一眼,且未能按照师父的吩咐,守护他的肉身七天,在第六天的时候就烧了,欲回家见老母,如今回过神来,方觉还有一日时光,可我却断了师父的生机,我这等不忠不孝之人,有何颜面活於世上。」

  铁拐李闻言,亦是默然,有些理解,可又有些埋怨,回去见老母,乃是尽孝,可怎将他的肉身烧了。

  这何等荒唐。

  可这杨子回过神来,竟又有寻死赔罪,又让他为之触动。

  他心中苦笑:

  一场荒唐,一笔糊涂帐啊。」

  杨子此时见铁拐李一言不发,道:「你还问不问,若是不问,就让开,莫要耽误我去死。」

  按理说,铁拐李因杨子成了如今模样,虽说要立志成为异相真仙,可有些事,怎是说释怀就能释怀的。

  他欲坐看其死去,可终是心善之人,他微不可查的一叹,遂不容置疑道:「且待我去你家。」

  杨子一愣,不明所以,可见铁拐李一瞪眼,一股莫名的压制笼罩心头,唯唯诺诺的收了上吊工具,便带铁拐李和曹空前去家中。

  家中,杨子的胞弟正披麻戴孝的对一副棺材哭丧。

  铁拐李见状,一病一拐的先前将棺材盖掀开,杨子和其胞弟皆露怒容。

  「大胆,怎敢辱我母,我要拉你去见官。」

  可还未先前,便被铁拐李用棺材盖击倒在地上,一时浑身酸痛,难以起身。

  铁拐李则趁此机,从身後的葫芦中取出一颗药来,喂到死去的老妇人口中,又吹了一口仙气。

  此气吹入喉咙,度下重楼,转明堂,迳入丹田,从涌泉倒返泥丸宫,使这老妇人浑身气血皆通,气聚神归,竟坐起身子,茫然看四周。

  曹空笑看此幕,果是八仙之首,日後药王,今日已见以德报怨,普救众生之风范。

  俩兄弟刚起身,本欲找铁拐李算帐,不料看见此幕,可谓又惊又喜。

  胞弟道:「大哥,太好了,我们遇见高人了,老母又活过来了。」

  杨子亦欣喜不已,欲去答谢高人,可回首一望,此处哪里还有铁拐李二人的影子。

  杨子思忖道:「高人於我等有恩,我不可不感激,你且伺候老妈,我去寻高人。」

  说着便跑了出去。

  此时,街道外,曹空和铁拐李并肩而行,他道:「如今已见道友风范,此行不虚,我也到了该走的时候了,唯愿道友日後早成异相真仙。」

  铁拐李无先前分别不舍,他在方才救了杨子老母时,虽心中仍有对杨子的怨气,可更多的是对救死扶伤的欣喜。

  愿因修行避世修行,今为修行入世修行,这入世,倒比避世有趣的多啊。

  他拱手道:「铁拐李已明今後道途,欲云游天下,救死扶伤,便不送道友了。」

  曹空笑而颔首,今见铁拐李有如此风范,他亦为之欣喜,觉日後定多一同道,可谓仙道不孤。

  若干年後,於红尘,於山林相逢,当把酒言欢,畅谈经历,真一大快事。

  正是时,杨子追来,大声问道:「高人,你还没说你的仇家是谁,你救了我老母,我一定会帮你报仇的,而且能不能请你再帮我一个忙,救一下我的师父。」

  铁拐李见状,既感动,又好没气道:「我的仇家是我的徒儿,我元神出窍赴仙会,让他守着我肉身,没想到他却在第六日的时候把我肉身烧了,你说他该不该死。」

  杨子如遭雷劈,不敢置信道:「你是师父?!」

  铁拐李微微颔首,言自身只剩魂魄,故托生到这躯壳之上。

  这杨子又哭又跪,他知自家师父爱洁净,爱容颜,如今成了这幅模样,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说着,这杨子竟一狠心,撞向旁边的墙壁,欲要寻死。

  正是时,曹空纵云离去,这对师徒之间的帐,还是交给他们自己去算吧,不过想来,铁拐李也不会放任杨子寻死。

  却说曹空离去,归了华山,来至云上。

  太上老君正与伏羲相谈。

  曹空行拜礼,道出铁拐李之事和所为。

  老君展颜而笑,伏羲亦颔首,皆喜铁拐李所为。

  ..

  老君又笑道:「伏羲道友,接下来看你的了。」

  伏羲颔首望向曹空:「我会的不多,平生所学,尽在一个「一」字中,能学多少,便看你的悟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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