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四下死寂。

  范远的脸一寸寸沉了下去。

  跪下。

  他这一跪,扶摇楼的脊梁,便算是当众折断了。

  可若不跪……

  他眼角余光,扫过被按在地上的周恒。

  就在那两个字钻进耳朵的刹那。

  周恒猛地仰起了头。

  “不行!”

  一声嘶喊,猛地炸开。

  他挣扎着,眼睛瞬间通红。

  “师父,不能跪!”

  可这一声嘶喊,落在这死寂的战场上,轻得可笑。

  没有人理会他。

  周恒满心愧疚。

  ‘是我害的。’

  ‘若不是我非要来这战场,师父又怎会落到这步田地……’

  一想到这里,周恒再也按捺不住,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想要冲过去。

  可还未起身。

  “啪”地一声脆响。

  纪长风随手一巴掌,将他整个人扇得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一条不成器的野狗,也敢狂吠。”

  “他跪不跪,岂是你说了算的?”

  说着,纪长风像是想起了什么,唇角一勾。

  他递了个眼色。

  身旁一名修者会意,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周恒,将冰冷的刀锋架上了他的脖颈。

  刀光映着火,贴着皮肉,渗出丝丝寒意。

  纪长风这才慢悠悠望向范远,似笑非笑。

  “范老,您这位徒弟的脖子,可还嫩着呢。”

  “您是想跪着求个体面,还是想看他这颗脑袋,先一步落地?”

  周恒嘴角溢出血来,脑子里嗡嗡作响。

  就在这恍惚之际,一道声音落进他耳里。

  是范远的声音。

  “周恒,你给我听好。”

  他被人架着,却仍尽力偏过头,望向那摔在地上的少年。

  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这里的一切,与你无关。”

  “你来,或是不来,这一仗都一样会打。”

  “今夜这场祸事,更不是你能拦得住的。”

  “所以——”

  “不怪你。”

  他太了解周恒了。

  这小子看着粗豪莽撞,那副大大咧咧的皮囊底下,却裹着一颗格外敏感的心。

  周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泪眼朦胧间,只看见师父的膝盖。

  缓缓地,屈了下去。

  要跪了。

  他脑子里,轰地一下,白成一片。

  就在这一刻。

  鬼使神差地,周恒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

  是秦忘川。

  还有那日,临别时枣树下的地叮嘱——

  “吃完,枣核别扔,带着。”

  “紧要关头,能护你周全。”

  那时他只当是玩笑。

  可那道声音,此刻却救命稻草般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宛如命运。

  “遇上强敌——”

  “把它丢出去便是。”

  周恒几乎是出于本能,颤抖着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早被盘得温润的枣核。

  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贺戈,狠狠掷了出去。

  贺戈眼皮都没抬,反手一捞,便将那枚“暗器”稳稳接在掌心。

  定睛一看。

  他笑了。

  “到底是个孩子。”

  “拿这么个玩意儿,也敢当暗器使。”

  他嗤笑着,指尖一扣,作势便要将那枣核捏个粉碎。

  然而。

  指节捏得发白。

  那枚小小的枣核,却纹丝不动。

  贺戈脸上的笑,一点点凝住了。

  也是这时,他掌心一烫。

  那枚枣核,竟开始滚烫起来,烫得他猛地一甩手。

  枣核坠地。

  就在触地的刹那——

  轰隆!!

  脚下的大地,骤然剧烈地震颤起来。

  紧接着。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一株参天古木,自地底拔地而起,撑开漫天枝叶,直冲云霄!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打乱了所有人的盘算。

  贺戈脸色骤变,不明白这平地拔起的巨木,究竟是个什么名堂。

  范远同样心头一震。

  可他反应极快,真气猛然暴涨!

  那几名架着他的修者猝不及防,竟被他生生震开。

  范远一个错身,已掠到周恒身边,反手将他护在身后。

  “这是先生的手笔?”他压低声音,急问,“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我……我不知道啊。”

  周恒一脸茫然。

  “没事,现在也不晚。”范远定了定神,“这东西,有什么用处?”

  “也……也不知道……”

  周恒整个人都是懵的,根本闹不清眼下是个什么光景。

  范远:“……”

  另一头,贺戈也察觉了二人的异样,心头警铃大作。

  “别愣着,给我压上去!”

  他厉声呼喝,生怕真出了什么变故。

  可意外,已经来了。

  那株古木,仍在疯长。

  越来越高,越来越粗,盘虬的根须自地底翻涌而出,所过之处,大地寸寸崩裂。

  这般近乎天灾的声势之下,再没人敢轻举妄动。

  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不会下一刻就跌进那撕开的地缝里。

  转眼之间,古木已长成一株遮天巨树。

  枝叶如盖,将扶摇楼后方整片地域,尽数笼罩在了它的阴影之下。

  然后。

  一切,诡异地归于了沉寂。

  “……完了?”

  贺戈死死盯着那株巨树,心头那根弦,却没敢松。

  扶摇楼藏着一位天人——

  这个传言,他早有耳闻。

  正因如此,今夜这一路偷袭,来的尽是九重强者,便是真撞上那位天人,也有一战之力。

  可眼前这巨树……

  除了唬人,似乎,再没别的动静。

  贺戈眼底的忌惮散去了大半。

  却也没有全然松懈。

  “离那树远些,提防有诈。”

  吩咐完,他将目光转向范远,似笑非笑。

  “看来……也不过如此啊,范老。”

  “您若还有什么压箱底的手段,尽管使出来——”

  话未说完,脸上的笑意也还未消散。

  一道极轻地凌空声响起。

  似剑鸣。

  众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见贺戈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地炸开。

  血雾飘散。

  谁能想到。

  贺戈,玄都府最年轻的九重强者,天纵之姿,前途无量。

  方才还在出言挑衅,转眼之间,便连同那半句未尽的话,一并凭空抹去。

  什么也没能留下。

  死一般的寂静,骤然笼罩了全场。

  离得最近的纪长风被那血雾溅了满身。

  脸上自信的笑容也一点点僵住,褪成了满脸惊愕。

  他竟……没看清贺戈是怎么死的。

  本能驱使下,纪长风下意识后退一步——

  就是这一步。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的死。

  没有刀光,也没有剑影。

  纪长风的身子,自上而下,以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裂作两半,而后又被股神秘力量绞成一蓬血雾。

  那股去势未尽的力量,余威仍在。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生生在地面上犁出了一道笔直的沟壑。

  这下众人顿时醒悟。

  那是剑痕。

  杀人的是一道斩击!

  可自始至终,谁也没能看见,那道斩击,究竟从何而来。

  还没完!

  那无形的斩击,一道接着一道,自天上不断落下。

  没有声音,没有征兆。

  只一闪而过的、若有若无的剑光。

  前来偷袭的修者,一个接一个,在那剑光下化作血雾,消散在夜色里。

  有人满脸惊疑,至死都没弄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有人骇得肝胆俱裂,扭头便逃。

  可无论惊疑,还是奔逃。

  无一例外。

  都没能逃过那道剑光,没能逃过死亡。

  范远怔怔地望着这一幕。

  只觉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窜天灵,头皮阵阵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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