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姜南晚第一次见祈斯年。

  是在祈家的宴会上。

  与其说是宴会,倒不如说,是一场针对自己而来,满是羞辱任人挑选的买卖。

  就好像她生来,就注定要成为谁的妻子,谁的刀枪盾牌,然后再竭尽所能的为一个陌生的男人奉献一生。

  最开始的时候,她不明白。

  人生自降世,便有了高低贵贱之分,人非草木,但身上每一寸血肉,都明码标价。

  姜南晚从一出生,便是世人口中的罗马。

  享受最优越的吃穿住行,在内有无数保姆仆人,在外有助理伺候。

  如果把上层社会比作封建制度的皇权统治,姜家便是平民百姓眼中的官宦之家。

  而她作为那官宦人家的小姐,她从小要勤于学业,礼仪要高贵,为人要八面玲珑。

  她那时以为,父母爱子,当以严苛为先。

  而姜南晚从小耳濡目染,她不免争强好胜,只想力争上游,她天性高傲,绝不可能靠谁施舍一饭一食,苟延富贵。

  所以姜南晚从学业到爱好,在京市大多数其他豪门之家的子女,还在以混日子,未来继承家业分割遗产为主时。

  姜南晚便已经进入了最高等的学府,无论是专业还是选修,也多是平庸者终其一生都混不出头的领域。

  自古以来有才者大多自傲,她聪明,又有能力,不该屈居人下。

  所以在她得知,她要和祈家独子,祈斯年联姻的时候。

  她的第一反应是不甘。

  尽管父亲不容拒绝,尽管母亲将利弊说的再清楚,再明白,她也万般不情愿。

  那时,姜南晚心中已有一个模糊的想法,只是未敢确认。

  若是妹妹不想嫁的人,父亲母亲也会逼她嫁吗。

  姜南晚不敢问,想必父亲母亲也不敢答。

  她只固执的以为,自己是姜家长女,父母寄予厚望,而自己也太过优秀,不需要过多的目光和注视。

  而妹妹姜宝儿幼稚,自大,又不学无术,所以才时常需要父母提点注意。

  可世上,真的会有父母爱女,爱到将他们的女儿嫁给一个陌生人。

  甚至明知对方需要一个有能力的花瓶,明知对面是火坑,是熔炉。

  嫁过去的每一天,都可能是将她的血肉反复煎食。

  人人皆道祈家富贵,可富贵到了极点,便说明极少有机会冒头。

  她嫁过去,就是永远做一个辅佐丈夫,为丈夫打理好人际关系的贤惠妻子。

  如此,怎能甘心。

  可姜南晚也没有办法。

  她远远没到可以抵抗父母的高度,也远远没有可以不顾家人的决心。

  锐不可挡,却不懂得藏锋,无需怪人觊觎。

  可婚约定下后,姜南晚起初仍未认命。

  她不信自己会栽在一个夫妻的名头里,也不相信自己会一生栽在一个男人手中。

  哪怕是借势,她终有一天,也会一飞冲天,一遇风雨便化龙。

  诚如所言,她第一次见祈斯年,便是在祈家的宴会上。

  那是祈斯年的生日宴。

  姜家以受约而名,实则是将她摆上台面,任祈斯年挑选。

  所有人都很清楚,如果他实在看不上,那么自己和姜家,就会像随车运来的货物,再以残次之名退货。

  而她赴宴之前,也被母亲和妹妹反复妆点。

  妹妹说她生的明艳。

  母亲说仪态要端庄。

  于是便又要她温柔持重,又让她浓妆艳抹,像待嫁的新娘般,穿一身鲜艳的大红露面。

  那也是姜南晚第一次意识到。

  普通人,有普通人的无奈。

  而上位者,也有上位者的苦难。

  她倔强的不肯低头,却又无可奈何,褪去一身红裙,偏偏要素净到底。

  母亲气的想给她一巴掌。

  却又怕打肿了她的脸,更加无法见人。

  那时她嘲讽的想——难道一个人人议论的疯子,还能分清红白之美吗?

  ……

  那是祈斯年第一次见姜南晚。

  以上位者的视角,上位者的姿态。

  彼时他十九岁,初掌祈家,锋芒毕露。

  世人眼中的十九岁。

  大多潇洒幼稚,意气风发。

  可祈斯年的十九岁,却已晦暗沉寂。

  他只剩一口气吊着。

  不想白来一回,不甘白活一次,更不懂世人万千,为何偏偏他白受苦一场。

  他明明不是疯子,明明他也是受害者。

  为何偏偏要他满身枷锁,受尽非议,谴责,指摘。

  祈斯年心里还有一口气。

  对于那个被挑选的妻子,他不知作何回应,他身在熔炉,从无怜悯别人不入火海的想法。

  因为他从不知道。

  原来世间万物,还有一字——逃。

  他自认已看清一切,于他而言,妻子,爱情,任何情愫,都已经是麻木的重复乐曲。

  无谓有无,无谓是谁。

  她想嫁,自己便娶,她不嫁,也无所谓。

  祈斯年最厌烦推杯换盏的交际,所以即便那是他的生辰宴会,也仍旧懒得露面。

  灯火璀璨,视野朦胧。

  他经人随手一点,便注意到楼下有一个独自持杯站立的少女,端庄优雅的白色长裙,眉眼冷淡。

  ……好漂亮。

  多庸俗又以貌取人的形容。

  可祈斯年仍旧觉得这个词汇合情合景,换了任何一个,都不合时宜,就像重来千百次,换了无数拨人,他仍然会在那一瞬有相同的念头。

  她丝毫不惧旁人的打量和窃窃私语,背脊挺直,神情冷漠,倔强,又高傲。

  姜南晚。

  三个字仅在心里转了一遍,祈斯年便理所当然的,接受她成为自己的妻子。

  那时他忘记了,也不懂世间人在一起前,大多相知相许,情定今生,最后喜结连理,白头偕老。

  所以年少时酿出的苦果,要用一生去稀释蹉跎。

  灯影酝酿在摇晃的酒液里,柔和的乐曲随步调变缓。

  祈斯年走到了她的面前。

  四目相对,她眼中冷硬的疏离仿佛褪去几分,如倒春寒的湖水,坚冰消散,是静默流淌的冷。

  几声心跳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是祈斯年。”

  “……”

  她眼中的无语一闪而过。

  但祈斯年还是听到了她低冷如玉石清脆的声音。

  “你好,我叫姜南晚。”

  佛经里常言,人有姿态万千,所以有人相信生来注定,也有人相信人定胜天。

  可有时,无需机关算尽,也无需良缘天定,只需命运轻轻一落笔,是结还是劫,便自有分晓。

  ——有情人,插翅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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