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第一次回到过去那天,韩昼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虚弱过了。

  好在毕竟是花费积分修改出的状态,“奄奄三息”虽然赋与了他不小的负面效果,但并未解除对绝症的压制,此刻的他尽管浑身无力,昏昏欲睡,倒也不至于再受病痛的折磨。

  只是这种“活着”的感觉,实在谈不上好受。

  帐篷里挂着一盏头灯,调到了最低档,昏黄的光晕在帐顶微微晃动,照亮的范围相当有限,就像一轮悬在低空,一碰就碎的月亮。

  韩昼平躺在狭窄的防潮垫上,整个人陷进厚重的羽绒睡袋里。

  高山帐篷本就低矮逼仄,此刻外头风声呼啸,帐布被吹得微微震颤,发出细碎而持续的鼓荡声,寒气从每一寸缝合线往里钻,好在身下这张防潮垫够厚,才没让山石的冰冷直逼脊骨。

  眼前是模糊摇曳的灯光,耳边是呼啸的夜风,鼻尖萦绕着山顶夜晚特有的凛冽空气,混着合成纤维面料的淡淡橡胶味。

  果然,冬天跑到山顶露宿,和秋天被困在雪山上,体验感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起码到了夜里,都只能缩在狭小的空间里,等待天亮。

  话说古筝她们现在在做什么?吃晚饭吗?

  还是已经发现我在装病,正商量着该怎么拆穿我?

  大概是因为忙了一天有些疲惫,身体又处在极差的状态,韩昼很快便有了睡意,意识像被抽走了一半,沉进黑暗里。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或者说,他回到了高二那年的冬天,重新想起了那段身患绝症,苟延残喘的日子。

  梦里依然是呼啸的冷风,依然是病弱无力的躯体,也依然是那种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在角落的荒凉。

  那时为了不拖累别人,他向所有人隐瞒了病情,本以为重活一世,内心早已足够坚强,可当黑夜降临,听着窗外风刮得玻璃震颤,自己孤零零缩在床板上的那一刻,那种空荡荡的孤独感依旧会卷土重来。

  他甚至不太敢闭眼,生怕一觉睡去,就再也醒不过来。

  可即便如此,每当第二天天明,他依然会像个没事人一样“生龙活虎”。

  正因如此,心底才愈发空洞。

  也正因如此,他愈发克制自己的感情。

  不敢依赖,不敢停留,不敢对任何一段关系抱有太高的期待。

  因为这段关系,注定很快就会抵达终点。

  他偶尔会想,如果没有状态栏,自己的生命是否已经在那个冬天悄无声息地结束。

  而如果没有状态栏给予的那些因果,他恐怕很难和古筝产生过多交集,就算勉强成了朋友,也一定到不了如今这样深的羁绊。

  同样的,他不会遇见莫依夏,不会遇见王冷秋,不会遇见钟铃和银姐,也不会遇见欧阳老师,更无法体验后续大学的时光。

  是啊,他谁都不会遇到。

  因为在那一切尚未开始之前,他就已经死了。

  梦里那种刺骨的寒冷,好像慢慢开始淡去了。

  原本硌人的床板变得柔软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稳稳托着他,窗外尖锐的风声也一点点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舒缓的暖流。

  他下意识想挪动身子,却依然动弹不得,但呼吸间,那股医院消毒水和陈旧棉絮的味道,不知何时混进了淡淡的、像是被太阳晒过的羽绒气息。

  身体很沉,眼皮像被胶水黏住,但他还是费力地掀开了一条缝。

  最先看见的,是一片被羽绒服紧紧绷出来的饱满弧度。

  视线往上移,是帐篷顶摇晃的昏黄光晕,还有一只悬在半空、似乎正要戳他脸的手。

  啊,抬头看不见脸,是钟铃学姐没错了……

  不过这个角度……后脑勺贴着的这份温热……我什么时候躺到学姐腿上去了?

  韩昼陡然惊醒。

  突如其来的颤抖吓了钟铃一跳,她连忙把手缩了回去,有些不知所措地端起放在一旁的碗,紧张道:“学弟,你怎么了,很难受吗?”

  韩昼一愣。

  因为他居然又能听到学姐的声音了。

  “没有,睡了一觉,感觉好多了。”

  他艰难开口,尽管声音干涩,但好歹能吐出字来,“我睡了多久?”

  “应该没多久吧,我才刚进来一小会儿……”

  说到这里,钟铃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有些不安地问道,“我该不会……吵到你睡觉了吧?”

  “当然没有。”

  韩昼一边琢磨着自己为什么又能听到钟铃的声音,一边笑着回答道,“我还没吃饭,怎么可能睡得着。”

  尽管视线受阻,可他已经嗅到了饭菜的香味,想来钟铃之所以会钻进帐篷,就是为了给他送饭的。

  闻言,钟铃这才松了一口气,可依然面露忧色:“你刚刚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身体真的有在恢复吗?我还是觉得尽快去医院比较好……”

  “放心吧,我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的。”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不太舒服,韩昼试着动了动脖子,后脑勺蹭在钟铃的大腿外侧,即便隔着几层布料,依然能感到那份支撑的柔软与温热。

  察觉到学弟在腿上蹭来蹭去,钟铃顿时面色羞红,耳根也跟着染上一抹绯色,她下意识地并拢双腿,双手紧紧捧着那只碗,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不过韩昼看不到她的脸,自然也察觉不到她的异样,继续说道:“刚刚虽然没睡着,但也算是半睡半醒,我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所以脸色看起来才不太好吧。”

  “梦?”

  钟铃愣了愣。

  “是啊。”

  韩昼面露苦笑,“这几天不知道是怎么了,老是在做各种稀奇古怪的梦。”

  钟铃迟疑片刻,无意识扯了扯腰间的小布包:“如果不介意的话……能跟我说说吗……”

  韩昼倒是没想到她会对自己的梦感兴趣,想了想说道:“也不是不行,不过有些梦比较吓人,我怕说出来吓到你。”

  “我胆子没这么小的……”钟铃弱弱地说道。

  韩昼哭笑不得:“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过还是等吃了饭再说吧,我有点饿了。”

  说着就要拉开睡袋拉链,从睡袋里钻出来,

  可钟铃却急忙阻止了他:“你现在生着病,必须注意保暖,不能着凉的。”

  韩昼一愣,面露苦笑道:“可我总得把手伸出来吃饭吧……”

  “我喂你。”

  钟铃显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说出这句话时的语气相当自然,并没有太多害羞的反应。

  事实上,如果不是帐篷里空间太过狭窄,不方便喂饭,她也不会把学弟的头枕到自己的腿上。

  连这种程度的亲密都做过了,只是喂个饭而已,自然也就没什么好害羞的了。

  韩昼还想婉拒,可钟铃已经轻轻吹了吹汤匙,递到了他嘴边。

  迟疑片刻,他只好轻声说了句“谢谢”,抬头含住汤匙。

  就这样,他在钟铃略显笨拙的投喂下吃起了晚饭,并在此过程中,从钟铃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拼凑出了他睡着后所发生的事。

  按照原本的计划,今晚本来是要围着篝火吃烧烤的,但他突然生病,三个女孩自然也都没了兴致,考虑到他目前的虚弱状况,索性熬了一大锅肉粥作为晚饭。

  至于为什么送饭的人是钟铃,而不是古筝和王冷秋……这就说来话长了。

  简单来说,就是两人在帐篷外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对峙,都觉得让对方单独进帐篷准没好事,于是相互牵制、寸步不让,但韩昼身边又不能没人照顾,思来想去,最后只能让身份最为“清白”的钟铃来执行这项任务。

  听到这里,韩昼不由有些庆幸。

  不得不说,依夏的提议相当有效,只是装个病而已,居然真的同时解决了钟铃失声和修罗场爆发这两大难题。

  难道那家伙已经开始不满足于钻研读心术了,还自学起了占卜术不成?

  不……依夏就算再神机妙算,恐怕也很难料到这种局面,应该只是歪打正着……吧?

  韩昼也不太敢确定。

  但无论如何,就结果而论,今晚不仅完美避开了“该进谁的帐篷”的致命选择题,还能和学姐单独相处,借机弄清楚一些疑惑,这个计划堪称完美。

  唯一的不足之处,大概就是太伤身体了,“奄奄三息”所带来的负面影响比想象中要大,连吃个饭都费劲,好在钟铃足够耐心,饭后还细心地替他拭去嘴角残渍,简直温柔得不像话。

  “学姐,这次真是麻烦你了。”

  收回思绪,韩昼由衷道谢。

  “不、不麻烦的……”

  钟铃此时正在跟保温杯的杯盖较劲,呼吸急促,一贯软糯的嗓音里,难得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气势。

  以韩昼远超常人的握力,平日里随手一拧便能让瓶盖纹丝不动,此刻见她拧得那么吃力,手都在微微颤抖,忍不住想笑,下意识动了动脖子,想看看她现在的表情。

  只可惜他现在被睡袋裹得严严实实的,活动范围极其有限,而头顶的遮挡则堪称无限,他左扭右扭也没能看清钟铃的脸,只觉得对方好像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要不还是我来吧。”他带着笑意开口。

  话音刚落,就听“波”的一声轻响,杯盖终于应声而开,钟铃耳根微红,有些不自然地夹紧双腿,声音发颤地说道:“不用了……我、我已经拧开了。”

  好奇怪,学弟为什么一直在蹭我的腿,好痒……

  然而即便觉得大腿痒痒的,她也并未说出来,反而再次调整了一下姿势,以便对方躺着会更舒服一点。

  “水有点烫,我帮你晾一会儿。”

  她轻声说着,小心翼翼地将保温杯倾斜,让热气散出来,动作很慢,像是生怕热水洒落出来,又像是借着这个机会,让自己纷乱的心跳尽快平复下来。

  韩昼看不清钟铃的脸,自然也注意不到她脸上的异样,但他早就意识到一直让学姐这样膝枕下去不太好,眼见饭也吃完了,于是说道:

  “学姐,把我的头放下去吧,一直枕着,你腿也要麻了吧?”

  钟铃脸颊微红,轻轻“嗯”了一声,正要把水杯放下。

  然而就在这时,帐篷外忽然刮起一阵格外凛冽的风,帐布被吹得呜呜作响。

  她吓了一跳,手一颤,杯中的水立马晃了出来,大半泼到了她自己的外套下摆上。

  “学姐,你没事吧?”韩昼察觉到动静,连忙问道。

  “没事。”

  钟铃摇了摇头,先是紧张地低头检查韩昼的脸颊,确认没有被热水烫到,这才松了一口气。

  “要不你换身衣服吧?”韩昼担忧道。

  “马上就去。”

  钟铃轻轻点头,看着被打湿的外套,她犹豫了一下,伸手将外套脱下,随手放在一边,只留那件米白色的厚线衫。

  随后,她双手轻轻托住韩昼的后脑勺,准备把他放回防潮垫上。

  可刚把对方的头稍稍托起,她却又顿住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俯下身凑近了几分,借着昏黄的光晕仔细查看他的脸颊,确认没有烫伤痕迹后,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缓缓将他的头放回原处。

  与此同时,帐篷之外。

  古筝和王冷秋并未钻进另一顶帐篷,而是依旧围坐在篝火旁,沉默地看着跳动的火光。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窜起,又被夜风迅速揉碎在空气里。

  古筝抱膝坐着,不时往火堆里丢两根干柴,余光瞥向坐在身边的王冷秋,终于忍不住问道:“学姐,你难道不打算睡觉吗?”

  枯枝燃烧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耳边是或缓或急的风声,唯独听不见王冷秋的应答声。

  空气静默许久,就当她以为王冷秋不会回答的时候,却听对方轻声开口了:“还没到睡觉的时候。”

  “那如果到了呢?”

  王冷秋歪了歪脑袋,似乎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

  “我是说,”

  古筝往火堆里丢了根干柴,侧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如果到了睡觉的时候,你会进帐篷里睡觉吗?”

  王冷秋摇摇头:“你什么时候睡,我就什么时候睡。”

  古筝手上的动作一顿:“夜里可能有危险,我坐在这里只是守夜而已。”

  “我知道。”王冷秋说。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今晚是不会睡觉的。”

  古筝的视线投向帐篷,借助帐篷里昏黄的灯光,可以看清韩昼和钟铃两人落在帐布上的影子。

  “我知道。”

  王晚秋同样注视着这两道影子,给出了和刚刚相同的回答。

  “那你还不打算睡觉吗?”古筝疑惑问。

  王冷秋没有回答,又是一阵长久的静默后,才轻声说道:“我只是想陪陪你。”

  她说话时很少有什么表情,语气也是一贯的平淡,因此古筝也听不出来,她到底是真的想陪自己,还是想以此为借口,阻止自己进入帐篷找韩昼。

  不过考虑到这位学姐从不开玩笑,想来也不太会说谎,因此她认为这是真话,但她不明白,明明是情敌,学姐为什么想要陪自己一起在外面吹冷风。

  “我觉得我们可以当朋友。”

  似乎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王冷秋忽然再次开口,声音很轻,也没什么起伏,但配上她那张我见犹怜的脸,竟给人一种颇为真诚的感觉。

  古筝一怔,随后认真地摇了摇头:“朋友是朋友,情敌是情敌,如果不是韩昼突然生病,我们这个时候说不定已经分出胜负了。”

  “一定要分出胜负吗?”王冷秋歪了歪脑袋。

  “我想韩昼应该有告诉过你我是什么样的性格。”

  古筝抬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就算这次分不出胜负,也还会有下次的,我会一直一直赢下去,不会向任何人让步。”

  “就算是这样……”

  她转过头,直视王冷秋那双平静的眼睛,“你也觉得我们还能继续当朋友吗?”

  王冷秋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着冬日山顶的夜空。

  其实和在山下看也没什么两样,墨色的天穹之上,疏星寥落,只有几颗亮度尚可的星点在顽固闪烁。

  夜风掠过山脊,吹得篝火微微倾斜,火星四散飞起,像一群迷路的萤火,在漆黑的空气里划出短暂而凌乱的轨迹。

  “你喜欢自转还是公转?”

  在渐凉的夜色里,她忽然问了这样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啊?”

  古筝呆了一下,正要说些什么,却忽然瞪大眼睛,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看向帐篷的帐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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