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双手捧着温热的茶缸,那点暖意顺着掌心似乎稍稍驱散了些心中的焦灼。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便将白雪家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细节。

  包括自己原本打算和白雪一起去抢回孩子,以及后来无意中听到白家父母那番冷酷算计的经过。

  “你是说,你亲耳听到,他们打算明天一早就把孩子送走?”

  林勇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瞬间锐利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

  “听得真真儿的,一个字不差。”林阳肯定地点点头,语气带着愤懑,“勇哥,我就是气不过。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爹娘?!”

  “在我们家,我就算再混账,爹娘抽我骂我,那也是因为我做错了事,心里头终究是盼着我好。”

  “可白姐她爹娘那样子……简直不配为人,把孩子当牲口似的,说卖就卖。”

  林勇的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

  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取出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递给林阳:

  “你先看看这个!”

  林阳有些疑惑地接过来。

  信纸是那种常见的单位报告纸,上面的字是用蓝色钢笔水写的,字迹工整有力,显然是重要文件的抄录本。

  他低头细看,越看越是心惊。

  这竟是一份县里下发到各公社的机密文件,内容是关于近期活跃在周边县乡的一伙极为猖獗的人贩子集团。

  文件里详细描述了这伙人的作案手法。

  他们专门挑选偏远村庄下手,利用一些人家重男轻女或者家境极端困难的情况,用极低的价格买进孩子。

  更令人发指的是,他们甚至会将一些孩子故意弄成残废,逼其沿街乞讨为他们牟利。

  文件要求各公社、大队提高警惕,严密排查,积极提供线索。

  林阳心中骇然,同时也有些不解。

  如此机密的文件,林勇为何会给他这个普通社员看?

  林勇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

  “你别惊讶。这事本来属于内部机密,不该让你知道。但眼下你阴差阳错撞上了,也算半个知情人了。”

  “白寡妇家的这两个孩子,很可能不是孤例。”

  “我们暗中追查这伙畜生有一段时间了,只是他们在暗处,行动狡猾,滑溜得很。”

  “这份文件是前几天才到的,县里要求我们配合排查。”

  “我正愁找不到可靠的突破口,你这消息,简直是雪中送炭!可帮了大忙了。”

  他说着,用力一拍大腿,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不管白家那对老东西是不是直接和这伙人交易,明天只要他们敢送货,我们就能人赃并获!”

  “这可真是送上门的功劳。阳子,你这次立了大功了!”

  林阳顿时明白了林勇为何如此激动。

  这不仅关乎解救两个孩子,更牵扯到一桩震动上级的大案。

  若能借此机会抓住关键线索,甚至顺藤摸瓜端掉这个丧尽天良的团伙,对于林勇而言,无疑是极其硬核的政绩。

  在这个位置上,做出这样的成绩,往上走的道路自然会顺畅许多。

  “勇哥,那现在咱们具体该怎么办?”

  林阳放下文件,问道。

  林勇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而沉稳,声音都低沉了几分:

  “计划得变一变。你不能带着村里人贸然行动。”

  “你们虽然人多,但缺乏组织和训练,万一打草惊蛇,让那些背后的人贩子警觉溜了,那就因小失大了。”

  “我们民兵队最近一直在进行夜间拉练,行动更有章法,隐蔽性也强,关键手上的家伙什儿也不是摆设。”

  “你在我这里歇歇脚,等到后半夜,凌晨四点左右,我们集合人手,统一出发。”

  他顿了顿,看着林阳,补充道:“你得跟我一起去,负责带路和指认。至于白寡妇……”

  “她情绪不稳定,又是一介女流,就别让她参与了,免得节外生枝。”

  “你现在需要立刻回村一趟,稳住你们老林家那边的人,让他们千万按捺住,别提前动手。”

  “尤其是我爹那里,一定要说服他,一切等我们民兵队到了再说。这是命令,也是策略!”

  “你是知道的,我家这位老头子平时都挺好说话,可一旦牛脾气上来,八匹马都拉不回。你可得上点心啊!”

  林阳点点头,这安排确实更为稳妥和周全:

  “我明白。老根叔那边已经召集了族里几位长辈,原本打算天一亮就去白家庄讨说法。我这就回去跟老根叔说清楚。”

  “等事情落定,人赃俱获之后,我们老林家肯定还要去找白家庄要个交代,到时候……”

  林勇大手一挥,接口道:“只要占着理,不过火就行!到时候公社这边就算派人去调解也不用怕。”

  “白家庄的大队长特娘的究竟是干什么吃的?!”

  “自己村里出这种勾结人贩子、伤天害理的事,他本身就难辞其咎!”

  “不瞒你说,前两天白家庄还来人报过案,说村里接连丢了四个半大孩子。”

  “当时我只当是孩子贪玩跑丢了或是去了亲戚家,没太深究。想等等再看!”

  “现在结合这文件和你听到的一看,恐怕……”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怒色和一丝毫不掩饰的自责。

  当时如果多追问几句,多重视一点,或许能更早发现端倪,那几个孩子说不定……

  林阳心中也是一沉,没想到情况远比想象的更为严重。

  他立刻站起身:“事不宜迟,勇哥,我现在就回村找老根叔。”

  林勇也站起身,郑重嘱咐道:“记住,消息仅限于你和我爹知道,千万不能扩散。”

  “村里人多口杂,保不齐谁家就和白家庄沾亲带故,万一走漏了风声,咱们就前功尽弃了。”

  “这次能不能立功,能不能揪出那群丧尽天良的畜生,就看保密工作做得如何了。”

  “只要抓住一个活口,我就有办法让他开口!”

  林阳自然明白林勇话语背后的意思。

  在这个法律程序意识相对淡薄,民风既淳朴又彪悍的年代,对付这种丧尽天良的人贩子,民兵队私下里有一套自己的“办法”。

  寻常偷狗贼进村被逮住都可能被打断腿。

  何况是偷孩子、毁孩子一生的畜生?!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群众的拳头在面对这种仇恨时,也是相当强硬的。

  林勇忙着去集合可靠的民兵队员,需要挨家挨户通知。

  今晚注定是个紧张的不眠之夜。

  林阳则骑上二八大杠,再次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车轮碾过冰冷不平的土路,发出单调的沙沙声响,如同他此刻焦灼而沉重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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