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陈顺安正欲动身的时候。

  随着大水逐渐朝武清县城墙逼近,有妖魔弄潮,手持钢叉凶神恶煞而来。

  武清县内,从灵官庙、各座民居,四面八方都传来道道虔诚的祈祷声。

  「还请太一玄冥尊神显灵啊!」

  「太一玄冥救命!小的愿意捐三年香火钱!」

  灵官庙中,数百名信徒挤在殿里殿外,浑身湿透却依旧焚香跪拜。

  为首的是穿马褂、戴瓜皮帽的庙祝,他供奉着三牲祭品,膝盖跪在湿滑的地面上磕得砰砰响,额头红肿也不顾,「太一玄冥尊神,若能退去洪水、收了妖祟,小的愿重修庙宇,塑您金身,四季供奉三牲五果,再捐白银千两!」

  香菸缭绕,黄纸焚尽的纸灰在雨水中打着旋,虔诚的祷祝声穿透风雨,直冲陈顺安耳边。

  愿念也水涨船高,接憧而来。

  不过陈顺安却岿然不动,指尖捻着一缕香火凝聚的神力。

  斩妖除魔?

  唉,不是陈顺安不出手,而是有计划的出手,有目的的出手。

  缓出手,慢出手。

  毕竟现在蛟龙尚在大运河中,还未彻底掀起洪涝水淹武清县,就连铁宗师都还未现身。

  也就是还未到生死存亡,一锤定音之时。

  无法充分彰显【太一玄冥】的伟岸。

  而且————

  如今这些信徒提供的愿念还不够,也就够他再加持一尊护法神,或者点化两只水中百灵的,真要他出手退水收妖,纯属入不敷出。

  换而言之,陈顺安现在出手的代价较大,甚至只能堪堪跟收获持平。

  正果的基石,在於权衡之道。

  陈顺安想将香火神道发扬光大,光靠大发慈悲流露善心,那是万万难以持久的,反而还会受香火所累。

  立神位、显神迹、定仪轨、扩信众、衡回报,册封下属神只,构建层级网络————

  这一层层,一套套,恩威并施,才能实现香火的可持续、高质量收割。

  这场宗师图录,恰好是陈顺安牛刀小试的试验田。

  只是需要,再苦一苦百姓吧。

  武清县,某处归属县衙的私宅中。

  赵光熙、林守拙、周青、单通天、张香菱等人齐聚於此,或在堂中,或在院中,三五成群的议论着。

  隶属鳌山道院一方的武者,最初本有接近二十人。

  ——

  而现在,却不过堪堪十人之数。

  其余人的下场,自然不用多说。

  此刻,不少人都身负伤势,血迹斑斑,但脸上倒是并无多少痛恨、悲伤之色。

  甚至当得知同阵营的故人、熟人身死淘汰的消息时,还哈哈大笑,目露讥讽之色,打定主意回去了定要在其人面前,狠狠嘲弄一番。

  大家夥都是在圣朝这口大染缸,摸爬滚打数十年的,早就深知一个道理。

  技不如人,就该成为对方的垫脚石!

  死了也就死了。

  若是还能苟全性命,那简直就是血赚啊!

  在其余地儿,可没有这等便宜捡!

  「老陈居然出了意外,被铁钰宗师发现了,铁宗师现在伪装成老陈,来接近我等?」

  当听罢林守拙的禀告,包括赵光熙在内,所有人都面露凝重之色。

  没有人往陈顺安就是那位武道宗师方面联想,甚至连一丝念头都无。

  大家夥又不是饱受传记荼毒的年轻後生,岂会有这等天方夜谭般的不切实际的推测?

  这可是现实!

  单通天面露不虞之色,看向赵光熙道,「赵兄,陈掌柜莫非也太不小心了吧,这不是把我们彻底暴露了?搞不好被安上什麽域外天魔的帽子,群起而攻之!」

  此言一出,有几人纷纷应和道,「对啊!陈掌柜就算死在别人手里都罢了,怎麽能落在铁宗师手里!」

  「这下麻烦了,还未开始动手了,就已经被铁宗师盯上了————赵光熙,出了宗师图录,你们水窝子必须给大家一个说法!」

  不少人怨言相对,充满了埋怨。

  毕竟陈顺安虽然失去的是性命,但大家夥丢掉的是安全感啊!

  赵光熙脸色沉凝,看了眼单通天几人,没有说话。

  毕竟此事,严格上说,水窝子还真有些理亏。

  林守拙沉默了下,又开口道,「而且,除此之外,越山道院和凤池道院联手,已经投向蛟龙那方,准备先围剿我们————」

  对於这个情报,众人的反应反而不像刚开始那麽激烈了。

  张香菱闻言,丝毫不觉意外,反而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我道这次宗师图录,另外两家为何不暗中联络我鳌山道院,原来打着这出呢————」

  也有人失笑摇头道:「怪不得我刚落地,觉醒宿慧,就被越山道院的人追杀————原来如此。」

  也有人眼珠子溜溜转着,暗忖一声我说在来之前,暗中朝凤池道院的武者传信,愿意互通款曲,先坑杀越山道院的人再说,结果却石沉大海,吃了个闭门羹,根子上原来出自这里————

  「好了!」

  单通天唇齿一抵,口中滚烫气息好似卧龙般窜出,炸响於私宅之中,让众人纷纷停下议论之声,目光看来。

  单通天道:「如今局势糜烂,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当务之急,还是务必扫清跟铁宗师之间的误会。」

  毕竟现在越山道院、凤池道院已经找到蛟龙这麽尊大靠山了,如果自己这方还跟铁宗师交恶,那真的是落得人人喊打的境地。

  哪怕大家夥是域外天魔」,但至少在退水除妖之上,跟铁宗师的利益的诉求是保持一致的。

  看着往日里高高在上,自己连与之说话资格都无的赵光熙、张香菱等人,此刻却一副唯自己是瞻,听其调派的模样。

  单通天如同吃了人参果,不由得有些飘飘然起来,「此事有些复杂,恐怕要费一番气力。所以,大家夥必须听我领导!」

  「算了吧,我觉得还是听我号令比较好。」

  突然,一道声音冷不丁传来。

  单通天愣了下,好似自己的威严被人挑衅,当即眼底充满血丝,勃然大怒道「是谁,站出来?!」

  林守拙听到这道有些熟悉的声音,隐约明白了什麽,猛地扭头看去,便见得一道魁梧雄伟的身影,肩挑深沉暮色,脚踏屋脊,纵身而来。

  林守拙当即脸色就变了,快步迎上,将挡路的人给推开,给来者开路道,沉声道,」我觉得,陈顺安陈掌柜,也有资格领导我们。」

  只见陈顺安一身宽袍大袖,负手而来。

  此时他并未收敛自身实力,那几如实质的神魂之力,更是悉数展开。

  「轰!」

  一股无形无质,却又真实不虚的重压,如同水银泻地,瞬间笼罩了整座私宅!

  在场众人的动作猛地一僵,仿佛陷入了粘稠的琥珀。

  就连手中兵刃都变得沉重无比,体内奔腾的气血也如被冻住,运行迟滞,难以为继。

  修为稍弱者,更是脸色一白,蹬蹬蹬连退数步,背脊狠狠撞在墙上,才勉强稳住身形,眼中已满是惊骇。

  这气势,这意念之力————

  除了武道宗师,还能是谁?

  整个武清县,这个时间点,也只有那位铁宗师才具备如此实力了!

  空气似乎凝固了,光线在陈顺安周身都变得有些模糊、扭曲起来。

  那隐而欲出的元神,带来了生命层次的根本性差距,让所有人心头像是压上了一块万钧巨石,生出一种蝼蚁仰望山岳般的渺小与无力感。

  连方才最为狂傲的单通天,此刻也死死咬住牙关,额角青筋暴起,抵抗着那几乎要让他跪伏下去的恐怖威仪。

  陈顺安依旧缓步前行,所过之处,人群如潮水般无声分开一条道路。

  无人敢拦,也无人能拦。

  唯有林守拙还跟在他身後。

  直至陈顺安走到场心,停下脚步,平静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印入每个人耳边。

  「是我陈顺安,现在站出来了,诸位可有话说?」

  陈顺安散去元神威压。

  「呼,呼!!」

  顿时,所有人如释重负,纷纷松了口气。

  赵光熙看向陈顺安,脸上勉强挤出几分难以置信之色,乾巴巴的问道,「老陈,你什麽时候成武道宗师了?这怎麽可能!」

  周青沉默了下,一手可握的纤纤细腰微躬,妖娆妩媚的脸蛋上,也努力的浮现几分诧异之色,道「——真是深藏不露啊。」

  张香菱垂着个小脑袋,一会儿偷偷瞄陈顺安一眼,一会儿又装作数地上沙土数量的模样,显得忙碌无比。

  众人看向陈顺安的目光都有些诡异。

  奇怪,为何这麽看我?

  陈顺安有些纳闷。

  这可是他破天荒,第一次不加遮掩的暴露修为。

  还是如今这三分之一武道宗师的实力!

  可为何大家的反应都有些浮夸、勉强。

  一点都不诚恳!

  莫非我陈某只适合苟道,不适合这等放浪形骸,畅意胸怀的热血豪气?

  等等,大家不会是误会了我的身份,怀疑我并非陈顺安,而是那位铁宗师吧?

  电光火石之间,陈顺安隐约明白了个中原因。

  陈顺安沉声道:「诸位不要想多了,我就是陈顺安,不是旁人。」

  单通天见状,神色微变,当即恭敬万分的走到陈顺安面前,道,「我们当然明白,陈掌柜你肯定就是陈顺安————在下单通天,见过宗师!」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道,「我等明白!陈掌柜不用解释!见过宗师!」

  陈顺安?

  铁宗师!

  见陈顺安分明是铁宗师却还一副伪装自己就是陈顺安的模样,众人都颇有默契,陪他演戏。

  陈顺安眉头紧皱,有些疲惫。

  不是,你们明白了什麽?

  我是陈顺安啊!

  怎麽解释了还不信呢!

  非得也挨个挨个给你们【上灵窟】不成?!

  单通天收敛一身傲气,颇有自知之明,主动将领导之位让给陈顺安,甚至持弟子之礼。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

  面前这位可是铁宗师。

  我输给他,被他夺了风头,也属自然。

  甚至能被宗师霸淩」,还是我的荣幸!

  毕竟可不是随随便便,哪位阿猫阿狗,都能被宗师针对的。

  一想到这,单通天的心情顿时舒畅多了。

  还是我赢了!

  「陈掌柜,如今事不宜迟,我等该如何行事?」

  单通天觉得自己应该发挥捧眼的作用,抛砖引玉,替这位伪装为陈顺安的铁宗师打圆场。

  陈顺安闻言,也不废话,开门见山的说道,「如今局势的确对我鳌山道院不利。我有一计————」

  众人闻言,纷纷提起了精神,俯首倾听。

  陈顺安沉声道,「主动出击,找到他们,杀掉他们!」

  正」

  暮色如墨。

  青石板路被白日的雨浸得发暗,沿街的灯笼刚点起,昏黄光晕便被湿冷的风揉碎在墙根,只留下点点晃动的光斑。

  县内大街小巷已有积水之势。

  浅的没过脚踝,深的已经有常人胸口深浅。

  只见得二十余道身影借着水声与夜色的掩护,如鬼魅般从县东而来,湿漉漉的衣衫紧贴着精悍的身躯,滴水不沾一路朝私宅而去。

  不时有水妖的身影,在积水中浮现,如惊鸿一瞥。

  「蒋东家,我们快到了,就在前面。」

  有人快速回禀,气息内敛,步履无声。

  蒋大化看了眼众人,道,「按计行事,散出去,把私宅包围,切不可放过一人。」

  说着,蒋大化又看向水中一头似蟒非蟒,似蛟非蛟,似乎乃受那头蛟龙妖气辐染而成的杂种黑鳞虺,道,「还得麻烦大仙您,替我等掠阵,借水道布下阵法,内外隔绝,让他们便是叫破喉咙,声音也传不出这方寸之地。」

  那条黑鳞虺尚且不曾炼化横骨,无法口吐人言,冰冷的竖眸开阖间,表示知晓。

  见此,蒋大化面露自信之色,语气斩钉截铁,笑道,「此行,当十拿九稳。便是鳌山道院这边,单通天真能通天,也插翅难————」

  「啊!!」

  忽然,一道凄厉的惨叫声,打断了蒋大化的思绪。

  下一瞬,从不远处私宅的方向,猛地爆发出一道强烈的气机,搅散风雨,肃清凝云,只是一触即逝,快得让人误以为是错觉。

  继而,一道浑身血迹斑斑的身影,狼狈的落到蒋大化跟前,急促道,「蒋少东家,我们被伏击了,似乎,还被包围了!」

  「什麽,我们被包围了?」

  蒋大化听到这话吓了一跳。

  我们的行踪居然暴露了?

  怎麽可能————

  难道有内鬼?

  蒋大化立即扭头,用充满危险的目光看向正猫着身子,显得有些鬼鬼祟祟的的黄兴。

  黄兴当即吓得一个激灵,委屈道,「蒋少东家,我一路上都没离开你的视线,哪有此等神乎其神的传信手段——

  」

  也是。

  蒋大化一脸凝重的点头,一把将报信之人拽到跟前,问道,「是谁包围了我们,有多少人,实力如何?莫非是武清铁族?」

  这个时间点,尚且还无两江武备讲武堂。

  整个武清县最大的武道势力,便是铁宗师的家族,报信之人张了张嘴,声音有些乾涩,道,「是鳌山道院那边的人,不到十个————或者说,就一个。领头的,好像叫什麽陈顺安。」

  什麽?!

  蒋大化愣了下,双眼有些茫然。

  究竟是谁包围了谁?

  谁围攻了谁?

  你们鳌山道院这边,都是些残兵败将,拢共不过十人,为首的还是个老头。

  反观我们这边,气势正汹,人多势众不说,还有无数水妖在县里县外策应,只需振臂一挥,便可水淹武清县。

  是什麽给的你陈顺安的自信?

  武道宗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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