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别多日,返回武清县。

  看着这车马如流的街道、熟悉的店铺门户,陈顺安心中自然十分复杂。

  从武清县离开时,他尚且只是一井掌柜,存在感极低的老头。

  而如今他却已是采【采】仙家,拜入越山道院,执掌地阙灵泉。

  曾几何时,令整个武清县武者们打生打死、你争我抢的年关大岁名额,对现在的陈顺安来说,已经不值一提。

  甚至已经从参加年关大岁的选手,摇身一变成了考课教头。

  若是日後武清县有武者想通过鳌山道院的年关大岁,还少不了陈顺安的考核评价。

  一跃之间便从棋子成了棋手。

  半月前,孔秋华夺满城武者精元,以资路靖破境宗师的影响已经消弭许多。

  虽还能看到一些门前挂着的生白招魂幡,门楣上贴着的悼联,但已经被逐渐浓厚的年意所掩盖过去。

  圣朝百姓们总是坚韧而顽强,总会自己去寻找生命的出路。

  一路走来。

  陈顺安并未惊动任何人,甚至经过绵宜宅时,只是稍稍探出神识,见婉娘、

  清尘两女尚且安好时,便马不停蹄朝卧虎井而去。

  若是没出伏穰圣教袭杀这档子事,陈顺安或许还想搞一出衣锦还乡、骑马夸官的浩荡架势。

  但现在他只想白龙鱼服,尽快炼化地阙灵泉,晋升九品【甘泉通明使】再说。

  时近黄昏,天中烟火璀璨,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气息。

  街上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虽离年关还有大半月时间,但武清县内已有浓浓年意。

  猿呈百戏,鱼跳刀门,使唤蜂蝶,追呼蝼蚁。

  声音嘈杂,沸可掀天,居然比当日的灵官诞会还要热闹几分。

  而在临街的小巷中。

  漕帮的领运千总祝涛,夥同着孝廉公王植呈等人,正坐在一处乐棚下,看着台上戏子演唱着风月戏。

  唱戏的似乎是什麽名角,声音脆甜,好似小猫挠似的,听得让人骨麻筋酥,後背心都痒痒的。

  唱的也是些什麽《红梅阁》、《万花船》等,艳而不俗,起伏有致,唱腔成熟的曲子。

  引得整个乐棚座无虚席,里三层外三层,甚至连棚外的树上、屋檐上都爬满了人。

  然而此时,祝涛、王植呈几人却并无多少雅兴,有一嘴没一嘴地嗑着瓜子,神情落寞。

  祝涛掏出几两碎银,放在小厮托起的小盘中当做打赏,这才看向王植呈道,」孝廉公,你爹续弦的妻子又死了?」

  祝涛表情古怪,甚至有些惊奇。

  王植呈长长叹了口气,面如死灰。

  「已快马加鞭从乡中传来家信,家母的确已於三日前意外坠崖而死。」

  王植呈擡起头,忍不住苦笑道,「在下明日便会启程回家守孝,再丁忧三年。这段时间多谢诸位兄台的照料了。等王某丁忧期满,哎,期满————再说吧。」

  说到最後,王植呈声音越来越小,宛若蝇喃。

  围着桌子上听曲儿、赏戏的众人顿时陷入安静之中,用颇为同情的目光看着王植呈。

  王植呈也不知是命犯何等煞星,分明德行清廉,才高过人,乃举人出身,只需要在翰林院沉淀几年,便可授录高官,得到重用。

  但偏偏短短十多年的时间内,他的爹娘接连暴毙,甚至连兼桃的香火,认的继父家中也是如此。

  此次入京,王植呈本以为可逆天改命,攻略张香菱,入赘通州张氏,甚至改姓为张。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一切的风头都被那位陈宗师抢了去。

  他王植呈种种讨好算计,反而如跳梁小丑一般。

  如今那张香菱已返回通州城中,对他王植呈更是不理不睬,王植呈便也心灰意冷,不再死乞白脸跟在张香菱身後。

  而想到那人,甚至光是脑海浮现陈顺安」三个字。

  众人便清晰察觉到,一股厚重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周身。

  便是祝涛脸色都有些不好看,似是想到了一些不算愉快的回忆。

  宗师图录中,他还算好的,反应果决,饮颈一刀,认输退出图录。

  反观那巴结上越山道院的蒋大化,可就没这麽好的下场了。

  也不知在宗师图录中遇到何等惨绝人寰之事,居然落了个疯疯癫癫、神元受损的下场。

  「这位陈宗师拜入仙家门下,现在指不定在哪处名山圣地中逍遥自在,采霞服饵,问道长生呢。」

  「可不是,人家现在出行坐的是仙鹤寿龟,喝的是琼浆玉露,那用的穿的,肯定是难以想像的华贵之物,从此以後和我等便不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

  同桌之人感慨不已,摇头叹息。

  祝涛将目光从王植呈脸上收回,沉声道,「那位陈宗师,哪怕有天大的际遇,抢先我等一步拜入仙门。但年关大岁将至,我等也未尝没有龙蛇之变、平步青云的机会。」

  「我已决定了,此次年关大岁,优先拜入鳌山道院中。」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吃了一惊,有些诧异道,「祝兄,你不是被那位凤池道院的仙家收为记名徒弟子了吗?怎麽还改投门户?就不怕引得这位仙人不喜?」

  祝涛苦笑道,「我已不是武仙家的弟子了,因为上次的事,他已将我逐出门户。不过我祝涛就不信了,以我的修为资质,还谋划不到一个大岁名额?」

  「那位陈宗师可以,我祝涛也未尝不行。」

  说到这,祝涛眼底渐渐流露出几许熊熊燃烧的野望。

  「好!」

  「唱得好!」

  「赏,给爷赏!」

  戏台上的名角甩着水袖咿呀开腔,唱罢了一处婉转激昂的高潮。

  底下叫好声就炸开了锅。

  无论是穿绦紫团花袄的老爷们,还是裹着纸衣,手里捡着烟锅巴取暖的青皮,此刻都忍不住拍手叫好。

  祝涛几人也循声看去,拍了拍手。

  忽然,祝涛隐约在人群中看到一道略有些熟悉的身影,也在抚掌看戏。

  「咦?」

  祝涛面露疑惑之色,揉了揉眼睛,等再次看去时,却见原地哪还有个人影。

  「怎麽有些像那位?」

  一个恐怖的猜测浮现於祝涛脑海,他忍不住心脏咯噔一下,舔了舔有些乾燥的嘴唇。

  「祝兄祝兄快看,马上就轮到思玥姑娘上场了。这可是一等一的名角儿,顾盼之间风情万种,娉婷娜,尽显身段。这戏班子可是请了好大的代价,才将这位请动。」

  「不过说起来倒是怪了,那位名嘴玉小全怎麽离奇失踪了?我可还买了她的票呢。如果能看戏听书,两全其美,那可真是一桩美事。

  同伴的声音打断了祝涛的思绪,他立即回头,勉强笑笑。

  「恐怕是眼花了,看错了。我还是专心於年关大岁,拜入鳌山道院此事中吧。」

  祝涛默默想着,然後看着台上的身影,大呼一声—

  「好!」

  「奇怪,风老这麽不见了?」

  1

  卧虎井。

  三德子、刘刀疤等水三儿们已下值离去,只剩两个守井的。

  陈顺安奇怪的看了眼那郁郁葱葱,迎着风雪寒冬,竟抽了新芽的榕树。

  然後收回杂念,径直从两位守井水三儿面前经过,跳入水井之中。

  时至今日,陈顺安也依稀了解类似卧虎井等古井下,那些镇水石犀镇的,究竟是何物了。

  便是那九口灵泉。

  养於地下暗河之中,免受阳蚀之气侵扰。

  一方面供武清县百姓吃水,一方面也是跑马圈地,将这九口灵泉拘缚此处,免得其随着暗河地气的流动,逃遁隐世而去。

  准确说,京畿附近数千里疆域,一应宝地灵湖渊虞之属,早就在白山入关那年,就被十大道统的【金丹】真君划分,以天地山川为阵盘,铭刻惊世禁制。

  免得被其余法脉夺取。

  此刻,一入井水,【分水】权柄生效。

  周遭水流温顺的朝陈顺安身体两侧滑过。

  一股亲切自在,好似回归母胎的感觉,浮上心头。

  陈顺安下潜犹如神速,竟比驾驭【北辰飞仙藏景真】,化作遁光,还要稍快少许。

  陈顺安其实并未专门修习飞遁之术。

  毕竟飞遁之术也是博大精深,有五遁之法,依金木水火土五行而遁形,还有种种独特遁术。

  非一朝一日便可领悟。

  陈顺安修道时间尚短,底蕴不足,论手段之多变,倒是的确比不上那些积年【采】仙家。

  但此刻,陈顺安入水之後,凭藉【分水】权柄,居然不比那些专修水遁的修士差。

  镇水石犀近在咫尺,陈顺安小心将其挪开,露出其下的深邃空洞。

  呼哧!

  挂於陈顺安腰际的地章,忽而嗡动一声,缓缓飘起,打出几点形如露珠,青荧荧的豆大精光。

  然後,下一瞬。

  一股磅礴水汽扑面而来,四周是浩浩荡荡,充塞左右的暗河,泛着微弱的磷光。

  暗河无声奔流,深不见底。

  更是冰冷刺骨,远超寻常井水。

  陈顺安好奇的朝四周打量,探出神识。

  这暗河上方岩壁还附着无数散发幽蓝光的苔藓,将陈顺安目之所及映照成一片朦胧的靛青色梦境。

  哪怕陈顺安用【分水】权柄,割开水流,但那股潮湿凝重,似乎是千万年不见天日的封闭气息还是让他都心惊不止。

  而且,如果说武清县内,那些寻常屋舍宅院中,灵机稀薄,对仙家来说无异於贫瘠黑土。

  那此处,灵机道韵已极为可观,甚至可以提供给海量的【开脉】修士修行。

  然而————

  这暗河,若无地章指引,便是【采】修士,也极难进入。

  陈顺安一眼望去,除了些小鱼小虾外,竟再无像样的生灵,更何况仙家了。

  「真是宁愿将这暗河空置、浪费,也不愿分给寻常【开脉】修士啊————」

  陈顺安摇了摇头。

  陈顺安稍稍探寻一番後,便发现这条暗河,北起不知何处,但南下却是直通大运河!

  他判断方向後,犹豫了下,并未沿着暗河流淌方向,前往大运河。

  而是逆流而上,遵循着地章的指引,快速往【地阙灵泉】所在之地而去。

  这暗河越是北上,竟分化出无数支流岔路,盘根错节,宛若迷宫,便是以陈顺安的神魂之力,若无这枚地章的指引,也极难找到【地阙灵泉】。

  期间,陈顺安倒是发现一些外界河域中不存,似仅能在此处遇见的水中百灵。

  蝠鱼。

  陈顺安这般称呼。

  它们有着宽大如蝠的肉翼,身形扁平,长吻如矛,在河中滑翔般游弋。

  当陈顺安靠近时,这些蝠鱼的肉翼上骤然亮起赤红纹路,如同警告。

  「这些蝠鱼的肉翼,似乎是铸造风雷翅、飞梭宝盖类等法器的重要宝材之一?

  「」

  「果然啊,水中养真灵,大运河等外界水域也就罢了,由於善水遁之术修士存在,也是采竭殆尽,但这地下暗河不同,若无特殊身份,绝难进入,简直是一方还未开垦的沃田,如果只属於陈某我一人就好了。」

  陈顺安心中一片火热。

  他一路游行,地阙灵泉的感应越来越明显。

  途中除了那蝠鱼外,他还遇到了一些双眼已经退化,通体形若柳叶的深水鱼类。

  甚至还遇到几只金鳞妹的同族鱼类。

  也是可镇中宅气运的金鳞鱨,有公有母,有大有小,似乎还是一家人。

  「咦?我记得金鳞妹曾说过,她还有家人,只是後来她回到阪野津渡,却并未找到,莫非是跑这来了?」

  陈顺安忽然心中一动。

  但就在此时,随着水流深入,暗河在此处拐入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这里的河水竟然泛着淡淡金辉,灵炁浓度明显提升。

  一股巨大的吸力攥住他整个身躯,几乎不容他反抗,便将他狠狠拉下。

  轰隆隆!!

  耳边响起鸣般的水声。

  陈顺安破开一道水幕,继而眼前的景象让他骤然止步,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比之前空洞巨大十倍的球形穹顶洞窟。

  洞顶垂下无数长达数丈、粗细不一的钟乳石,每一根都晶莹剔透,内部流淌着液态的灵韵光辉。

  穹顶中央,一道柔和的乳白色光柱不知从何处岩缝透入,恰好笼罩在洞窟中央那一汪泉眼之上。

  地阙灵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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