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畸亭瘫坐在椅子上。

  那只独眼失神地望着飘在半空中、神色淡然的张怀义灵魂。

  嘴里喃喃自语了好一会儿。

  才终于从“我是不是个大傻子”的巨大打击中,勉强缓过神来。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张怀义身上。

  这一次,那种“见鬼”的震惊和崩溃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穿越了数十年时光的恍惚与追忆。

  “怀义兄……”

  谷畸亭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他挣扎着从地上站起身来。

  虽然断臂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让他摇摇晃晃,但他还是努力稳住了身形。

  然后,他极其郑重地,用仅剩的左手,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破烂不堪、沾满了草屑和血迹的道袍。

  仿佛想要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

  他向前迈出了两步。

  来到了张怀义的灵魂面前,大约一米处。

  然后——

  谷畸亭弯下腰。

  用仅剩的左手,极其恭敬、极其标准地,向张怀义行了一个深揖礼。

  腰弯得很深,几乎成了九十度。

  独眼低垂,声音沙哑而诚恳:

  “怀义兄……”

  “多年未见,未曾想……”

  他顿了顿,喉咙里仿佛堵着千言万语:

  “当年甲申一别,风云变幻,早已物是人非……”

  “愚弟心中,有太多话,太多事。”

  “想与兄台一叙……”

  他直起腰。

  那只浑浊的独眼中,隐约有了些许湿意。

  那是旧友重逢、又忆及当年种种峥嵘岁月与惨烈结局的复杂心绪。

  也是对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大耳贼的怀念。

  然而。

  就在谷畸亭准备继续往下说,甚至可能要开启一段漫长而沉重的“忆当年”模式时。

  张怀义的灵魂,轻轻抬起了那只半透明的手掌。

  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

  动作很轻。

  但态度却异常明确。

  他开口了。

  声音缥缈,却异常平和:

  “畸亭啊……”

  “不必了。”

  “?”

  谷畸亭一愣,独眼不解地看着他。

  张怀义缓缓放下手。

  神色淡然中,带着一种历经生死、看透红尘后的大彻大悟:

  “当年的事都过去了。”

  “甲申也好,三十六贼也罢。”

  “那些恩怨、那些纷争、那些不得已的选择……”

  他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悠远:

  “太远了。”

  “远得我都有些记不清了。”

  “况且。”

  张怀义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半透明的、飘在空中的双手。

  嘴角勾起了一丝自嘲,又带着几分释然的弧度:

  “我张怀义……”

  “早就已经,真正死过一次了。”

  “现在的我,只是一具苟延残喘的残魂罢了。”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谷畸亭,落在了不远处端坐喝茶的张正道身上。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而深沉的感激:

  “若非正道师侄出手,从地府将我这残魂强行拽回来……”

  “恐怕此刻,我早已沉入轮回,不知飘荡在何处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谷畸亭。

  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可动摇的坚定:

  “所以啊,畸亭。”

  “如今的我,不想再谈那些沉甸甸的旧事了。”

  “更不想去回忆那些打打杀杀。”

  “只想在这龙虎山上,安安稳稳地过些平静日子。”

  “陪陪师兄,陪陪师侄们。”

  “看着山上的小辈们修行、长大……”

  张怀义顿了顿,声音愈发平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

  “这就够了。”

  听完张怀义这番话。

  谷畸亭彻底愣在了原地。

  他的独眼中,闪过震惊、茫然、释然……

  最后,化为了一丝深深的失落与怅惘。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连窗外的风声都似乎停歇了。

  然后。

  他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了一声。

  仿佛将这几十年的岁月与执念,都随着这声叹息,吐了出来:

  “唉……”

  他独眼复杂地看着张怀义。

  声音低沉:

  “怀义兄啊……”

  “你……也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胸怀天下的张怀义了。”

  这句话。

  既是感慨。

  也是告别——对那个记忆中鲜活的、与他结义的“大耳贼”形象的告别。

  面对谷畸亭的感慨。

  张怀义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疲惫,也有一丝“你终于明白了”的欣慰。

  他不再说话。

  只是安静地飘在那里,仿佛一尊历经风霜、早已看透世事的古佛。

  沉默了几秒后。

  张怀义主动开口,打破了这略显凝重和悲伤的氛围。

  他的目光。

  缓缓地落在了谷畸亭那只紧闭、明显已经失明的左眼上。

  又扫过对方那空荡荡、血迹斑斑的右袖管。

  他微微皱了皱眉。

  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人的关切。

  也带着几分纯粹的困惑:

  “畸亭。”

  “不说那些了。”

  “你这眼睛……还有这条胳膊。”

  “怎么搞成这副模样?”

  张怀义顿了顿。

  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以你的本事……”

  “大罗洞观在身,能看破虚实,遁入次元,保命手段堪称一绝。”

  “这世间……能把你伤成这样的……”

  “怕是一个手掌,都数得过来吧?”

  在场的气氛。

  瞬间变得微妙了起来。

  “……”

  谷畸亭独眼圆睁。

  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像是被一条无形的鱼刺卡住了喉咙,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僵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怅惘,迅速转变为困惑。

  然后,逐渐变得……极其不自然。

  内心更是疯狂刷屏,弹幕满天飞:

  谁伤的?!

  你问我谁伤的?!!

  就是那个刚才你还在千恩万谢、把你从地府拽回来的好师侄!!!

  他不仅伤了我!

  他还断了我一臂!收了我一只眼!甚至还派了个阴兵在我脑子里全天候读心监视!!!

  你让我怎么说?!

  当着你的面,告你救命恩人的状?!

  而且……那煞星就坐在旁边看着呢!!!我要是敢乱说……怕不是另一条胳膊也没了!

  谷畸亭的独眼。

  不受控制地、极其隐晦地、带着一股子浓浓的幽怨和怂意。

  颤颤巍巍地,飘向了端坐一旁、正慢条斯理喝茶的张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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