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奏疏朱由检,接连看过,反倒没有一一批覆,而是一路挑拣归併。

  待到將所有奏疏尽数阅过,他才专门將其中一部分抽调出来,归拢到一起。

  这些被挑出来的奏疏,甲乙丙三级皆有,基本可以分为两类。

  第一类,是劝諫。

  天异星赤发鬼刘宗周,上疏劝諫,请莫行申韩之术。

  言辞恳切,引经据典,矛头直指前些时日的號舍巡丁钓鱼一事。

  地损星一枝花孙慎行,上疏劝諫,陛下不应强行切分新政、旧政。

  如此一刀切,边远之地的官员连参与新政的门路都找不到,长此以往,恐会自暴自弃,与朝廷离心离德。

  除此之外,还有些零零散散的劝諫,以东林名录中人居多,但也不乏一些过去与东林並无瓜葛的道德名臣。

  这些奏疏有没有道理?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心中自有评判。

  其实都是有点道理。

  这些被后世视为“老顽固”的道德先生,他大多都亲自面试过,其实並没有那么迂腐不堪。

  他们对於自己推行的红绿赏罚、吏员考选,乃至搬到西苑办公这些事,纵使有反对意见,也多是言之有物,而非张口闭口就是祖制不可违。

  各人所说之理,大多也是道德、也是人心。

  只是————他们所认为的道德人心,终究和朱由检以为的道德人心不同。

  有些事,在他朱由检看来,是刮骨疗毒,是长痛不如短痛,利大於弊。

  可在这些先生们眼中,却是弊大於利,动摇了朝廷的根本。

  果然,道不同,不相————

  不!

  道不同,你们也得给朕干活才是!

  要找个地方,让这些道德標兵,发挥一下作用才行。

  朱由检暂时觉得,或许陕西是一个好去处。

  但具体情况,他还是要等秘书处的“陕西组”启动,並运转起来,完成初步的方案研討才行。

  能吏、酷吏、德吏,或许混在一起用,对陕西的效果才是最好的。

  而另一类奏疏,则显得“人间真实”得多。

  自荐、他荐、攻汗、低毁。

  一张张奏疏上,写满了赤裸裸的欲望与倾轧。

  內阁、北直隶总督、十三省布政使————这三块新政腾出来的肥肉,引得无数人眼红垂涎,彼此攻击,互相推荐。

  曾经作为弹劾主要目標的霍维华、黄立极等阉党旧徒,如今已经渐渐无人问津。

  取而代之的,是温体仁、钱谦益、阎鸣泰这些在新一轮权力角逐中,最有希望胜出的热门人选。

  如果將新政的背景剥离,单看这些奏疏,只会得出一个结论一这大明的朝堂之上,那是一个好人也无。

  各位候选人中,不是贪污,就是结党;不是怠政,就是无能。

  闹到最后,一群人满头满脸,全是脏水。

  他將这两堆奏疏轻轻推到一旁,先对高时明道:“这些,全都留中不发。”

  接著他才问道:“那个內阁推举的拉通会,开了几次了?”

  高时明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回陛下,已经开了三次了,还在议。”

  “三次了啊————”

  朱由检点点头,无意识地摸著下巴上刚刚冒头,还有些柔软的鬍鬚。

  上次朝会上,那条“实务经验”的红线,几乎將新政的大门,关得只剩下一条门缝。

  看起来,是断了无数清流官员的前程。

  但实际上,不过还是他“物以稀为贵”的老套路。

  他期望通过这种政治前途的急剧收窄,將朝野上下从“新政到底对不对”的爭论,巧妙地模糊、转移到“到底怎么才能进新政”的討论上去。

  然而,他还是有些错估了形势。

  或者说,他这一招“拋媚眼”,简直是拋给了瞎子看。

  数月以来,朝堂上固然还有对新政指手画脚之人,但更多、更汹涌的,却是那些欲入新政之门而不得之人。

  目的,似乎一开始就达到了,根本不需要他朱由检来摆弄这等心机。

  既然如此,朱由检当然不会再死死把住大门。

  是时候,该酌情、適度地松一鬆了。

  毕竟,眼下京师之中,一个潜在的问题正在逐步凸显——“添注官”。

  起復过往罢斥官员,却又不大面积清算原有官员,那么只会造成“人比官多”的局面。

  这场浩浩荡荡的政治平反,如今入京的官员已將近两百人。

  而整个京师的常驻文官,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千多人。

  这些人起復之后,原有的职位早已被人占据,只能“添注”在各部,领著俸禄,却终日无所事事。

  他们之中,固然將一部分精力放在了经世公文之上。

  但不可避免的,另一部分精力,则是放到了各种党同伐异、钻营门路之上。

  毕竟新政的大门,实在太窄了!

  不要说薛国观这等一飞冲天的例子了,就连如袁继咸这般入秘书处人也越来越少了。

  眾人如饿狗爭食,自然是道德的,不道德的手段,都想试上一试。

  朱由检沉思著。

  差不多是时候了,和新政舆论一事一样,新政名额也到了新的阶段。

  再拖下去,利与弊,又要不同了。

  最后再开一次门吧,开完就安心准备永昌元年的新政了。

  朱由检思虑已定,果断开口:“高伴伴,你来擬两道旨意。”

  “其一,北直隶就在京师之旁,设总督一职,意义確实不大。”

  “现在改为北直八府巡按”一人,其下再设南北巡按”两名。”

  “北巡按,管顺天府、永平府、河间府、保定府。”

  “南巡按,管真定府、顺德府、广平府、大名府。”

  “两人一同向八府巡按匯报。”

  “南北巡按,以夏税徵收结束为节点,双方辖区,互相调换。”

  朱由检对此事酝酿已久,思路清晰,一条条政令从他口中流出。

  “你让杨景辰,照著霍维华之前搞的那个蓟辽清餉小组”的例子,给南北巡按都配上一应人手,组成“巡按小组”。”

  他停顿了一下,拋出了最关键的一环。

  “这整套巡按体系,也算新政中人。但任职,不需要实务经验”。

  "”

  “巡按小组之中,若有人能做出成绩,那么,便算是有了实务经验”。

  ,一扇关上的大门旁,一扇小小的窗,被他亲手推开了。

  他没有停,接著补充道:“另外,再起一道旨意。將十三省的布政使,也照此办理,给他们配齐一个布政使小组”。”

  “布政使本人,仍然需要有实务经验。但小组的成员,可以没有。”

  “同样的道理,若这个小组能做出成绩,小组成员,同样也算有了实务经验。”

  “就这两个事,你润色一下朕的意思,发给吏部杨景辰,让他起个初稿,后面约委员会整体一起討论一下。”

  然而,明明是放开名额的举措,高时明却问出了截然相反的话:“陛下————

  新政的名额,是要开始收窄了吗?”

  “嗯。”朱由检点点头,“是时候关门了。”

  “就按我们上次聊的来办。以十二月,北直隶那批新政地方官,完成考选、

  培训、启程上任为节点,新政名额,全面收窄。”

  “秘书处,一月只给一个新进名额。”

  “各部院衙门里,凡是做著新政差事的,按所作之事的大小、功劳,发放不等名额。”

  “再想大开,那就要等到明年了。”

  高时明心中一凛,躬身道:“臣明白了。明日便召集新政委员会,將新政名额一事,与北直巡按小组、十三省布政司小组的章程,一起確定下来。”

  朱由检从御案后站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他看了一眼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语气冷漠。

  “朕给他们的时间,已然很多了。”

  “真要是到了十二月,还进不来的人,要么是才具不足,要么是心有犹疑。

  既然不是一道,那便隨他们去吧。”

  “三百新政之士,已经很够用了。”

  “毕竟我朝太祖,开国之时,也才多少人而已?”

  朱由检说完,目光落在了最后一封奏疏上。

  那是一封来自福建的奏报。

  他將之拿起,沉默了片刻,终是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嘆。

  “可惜,这等机会,最该得到的人,却————”

  朱由检摇摇头,不再多说,只是將奏疏递过去。

  “內阁的票擬,朕都准了。著令礼部,议定追赠、諡號等事吧。”

  说罢,他挥了挥手,转身便向著暖阁行去。

  高时明恭敬地接过奏疏。

  这一看,果不其然,正是福建巡抚朱一冯的那封奏报:

  前建极殿大学士叶向高,已於天启七年八月廿九日,病逝於福清县家中。

  享年六十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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